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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我在哭泣

 

  1.父亲打来电话

  3月13日晚上放学,我接到父亲的一个长途电话--妈妈病重,昏迷中只喊着我的名字,父亲让我赶紧回去。

  

  2.匆匆回到家

  匆忙收拾了一下,我连夜赶回了家。

  当我看到妈妈苍白的面庞,微闭的双眼;加之痛苦的呻吟,我忍不住流下了伤心的泪水:"妈,您这是怎么了啊?"

  我扑到妈妈床上,妈妈的手伸过来,我赶紧伸出双手紧紧握住,贴在脸上。

  突然间,我觉得粘糊糊的什么东西弄得我的手和脸很难受;一股非常难闻的腥臭味也充满整个房间。

  我慢慢将手举到眼前,又看了看妈妈的手,立刻吓昏迷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只有父亲一人在我的床边坐着。

  "我要去看妈妈!"

  "她已经睡着了。"

  我心情复杂而又沉着地再一次来到妈妈床前。看着她微笑着睡着了的苍白的面容,我的泪水又一次泉涌而出;看着她全身溃烂,流着脓血,我的心如刀绞。

  "怎么不给妈妈治病?怎么不送她去医院?"

  "一开始,她说身上痒,不过只是一小块。后来越来越严重,溃烂面积也随着脓血的扩散越来越大,当我们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说她……已经治不好了……"

  "儿啊,妈觉得活不了多久了,不要为妈难过,一定要好好学习,活出个人样来,走出这个穷窝窝,啊……"

  "妈--妈--我不会让您死,我一定不会让您死!儿子离不开您,离不开您啊,妈--"

  "别傻了,妈的病已经治不好了,也别往我身上攽钱了。否则你就没钱上学了。"

  "妈--,别这样说。我宁愿不上学,也要治好你的病,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

  

  3.妈妈住进医院……

  在妈妈住院的一个多月里,我每天都守侯在妈妈的床边。给她讲书上看到的;同学之间发生的有趣的故事,为的只是能够让妈妈开心一点,高兴一些。

  为了配合治疗,父亲每天都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问妈妈想吃什么,想做什么。尽量让她内心得到满足。而妈妈轻微的声音,总是一句从未改变的回答:"家里没钱,我们回家去吧。吃什么都无所谓,花钱少就行。我觉得也好多了,我们回家去吧,也该让儿子回学校了。"

  "妈,我不回去,我要和您在一起!您的病不好,我就不回学校!"

  "咳,累赘啊……"

  

  4.妈妈啊,您不该……

  终于有一天,我和父亲再也耐不过妈妈绝食的威胁,含泪办理了出院手续。

  由于妈妈不再配合治疗,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起来,有时整天处于昏迷状态。

  4月19日,我早早起床,又来到妈妈的床前。妈妈拉着我的手,让我给她讲讲以后的打算。

  于是,我就一点一条地说给她听。妈妈微笑着,认真听着。当我说:"以后要买座好房子"时,妈妈还用若无的声音,让我给她娶个好媳妇。我用力点了点头。妈妈看到我答应了,笑容显得更满足起来。

  就在这时,妈妈握着我的那双手,突然无力起来,松开了我的手,慢慢地向下滑去……滑去,--永远松开了。

  "妈--妈--妈……"悲惨的声音在整座房子里回荡。似乎是怒吼,又好像在哀鸣。

  "妈--妈……"

  在妈妈的坟前,我一次又一次地哭死过去,刚醒过来,又伤心得昏迷过去。然而怀里抱着的依然是堆新鲜却发黄发灰的泥土!

  实在没办法,父亲便叫人将我硬抬回家。我哭着,叫着,嘴里发出嘶哑的已听不清楚的悲痛欲绝的声音:"妈妈--妈妈……妈--

  

  5.返回学校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当我的心情稍微平息一点,父亲就叫我收拾了行装,督促我回学校。

  在学校的几天,我几乎整天以泪洗面,也没有想吃饭、休息的感觉,更没有心思去上课。只想静静地发呆,抹眼泪,回想和妈妈在一起时的快乐日子。

  

  6.电话又一次响起……

  星期三的早晨,我拿起饭缸,正要去吃点什么,电话铃又一次响起--是妹妹打来的。

  "哥……,爸爸被公安局抓起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哥--你快回来吧。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啊……"

  简单收拾了一下,我又怀着沉重的心情急急赶回家去。

  

  7.祸不单行的日子

  原来,父亲在前几年当村长的时候,严格执行了党中央关于计划生育的相关法律、法规,将一批二女户依法呈报,政府逐一做了结扎手术。自此,他们便怀恨于父亲,并一直寻机报复。

  妈妈的逝世,无疑给了他们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机会。于是他们便状告父亲嫌病重的母亲是累赘,不愿伺侯,亲自掐死了她。而那时,他们正提着东西去看望妈妈!

  受到了重大心灵创伤的父亲,即使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是非黑白,加上没钱请律师,法庭很快定了父亲的"故意杀人罪",被"依法"判处死刑,十五天期限一到,立即行刑。

  就这样,父亲被无故关进了牢房,落了个杀人的罪名。

  次日我便提着点心,早早地去看父亲。

  父亲的面容很憔悴,看到我也没任何反应。呆滞的目光一个劲盯着雪白的墙壁,嘴里不断发出颤抖的声音:"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父亲的精神已经被这些畜生折磨失常。

  他的头发很蓬乱,我拿起梳子想给他梳理一下,梳子却怎么也下不去--已经结在了一起,整块整块的。

  "不要杀我,我是冤枉的,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爸,是我啊,我是您儿子啊……爸--"

  "儿子,儿子?你回来了?放假了?你怎么不上课?啊?对了!儿子,他们说我杀了你妈妈。我没杀……没杀!他们还要杀我!要杀我啊……"

  说着话,他吓得像小孩子一样躲到我的身后。伤心与无助使我紧紧搂住父亲放声哭了起来。

  

  8."小妹,哥对不起你啊"

  傍晚回到家,妹妹正蹲在门口等我。

  我拉亮昏暗的台灯,拿起一根父亲抽剩下的香烟,学着父亲的样子用火柴点燃。烟雾吸进肺里,又轻轻吐出的确有一种消愁的感觉。

  "哥,你吃点什么?"

  "随便吧,做快点。哥有话和你说。"

  "哦。"妹妹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就去厨房忙活去了。

  吃完简单的晚饭,妹妹坐在我对面的木椅上发呆,我便又拿起了第七支烟。

  "小妹,如果哥也不在了,拿你怎么办?"

  "哥,你说什么啊?我不懂。"

  "我是说……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或者出去打工,好久都不回来,那你还能照顾好自己吗?"

  "……"她一片沉默"都十六七岁的人了,也该学着照顾自己了。父母都不在身边了,什么都要学着点。明天外婆会来接你去她家住,到那儿后一定要听话,不要还像一前一样,总喜欢在大人面前撒娇。"

  "哥,那你呢?"

  "明天再和你说吧,哥累了,想休息。你也去休息吧。"

  看着妹妹走进卧室,我又安然地把目光转移到桌面上,同时斜眼扫了一下门后--父亲经常用来劈柴的斧头还在。把柄被父亲勤劳的双手磨得发亮,斧刃在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看看闹钟,已经九点一刻。思索片刻,我把闹针调到两点。便躺下睡去。

  

  9.心灵的告白

  也许是真的累了,这一觉,我还真的睡着了。醒来时闹钟还没有发生作用--时针刚刚指向一点多。

  我顺手按下闹针的控制键。

  时间还早。

  打开抽屉,取出我早已准备好的信纸,铺展开来。我想写完两封信后,再实施我的计划。拿起笔时,我又扫了一眼门后那把斧头。

  

  小妹:哥对不起你。不能再照顾你了。希望你能坚强地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我今天去看爸爸后,真的很难过。于是我才下了这个决心。我实在不忍心让父亲蒙此冤屈,但我又无能为力。我只有用这个最古老、最幼稚、最野蛮的方法,使事情的结局近似于平衡。

  如果房子有人要的话,那你就把它卖了。然后你继续读书,千万不要荒废了学业!

  从今以后,外婆会照顾你的。还有舅舅、舅妈,他们都会照顾你的。你一定要听他们的话,别给他们惹麻烦,否则,哥在九泉之下也无法面对已故的母亲和后天就要走上刑场的父亲。

  其他的哥没什么要求,每年的祭日,别忘了到我们家的坟地里给我们的祖宗、爸妈,还有对不起你的哥哥送点纸钱!

  哥:无晴

  

  反复看看我给妹妹留下的绝笔信,心里感觉特别难受,泪水即刻模糊了视线,淋湿了信笺。

  当我再一次抬头看一眼门后,我立刻擦去脸上的泪滴,拿起刚刚放下的笔。

  

  外婆以及舅舅全家:孩儿不孝,给你们添麻烦了。请你们帮忙照顾小妹,她还小,求你们让她继续上学,将来有个好的前程。如果不能让她读书,那就让她和你们一起生活几年,长大成人后,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孩儿死也瞑目了。

  不孝孙绝笔2001年5月29日

  

  写完这两封信,两点还差一刻。我倒了一杯开水,拿出父亲烟盒里最后一支烟,并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压在桌子上的一本书下。

  

  10、深夜,我摸进仇家……

  当时针正好指向两点,我穿上衣服,蹬上运动鞋,轻轻扭灭台灯的开关,顺手提起那把斧头,慢慢关上房门。

  那晚的夜很静,淡蓝色的天幕点缀着一颗颗微弱亮光的孤星,一轮弯月映着淡淡的光。

  看着院子里熟悉的一花一木,受着初夏凉风的吹袭,我心血澎湃,脑子里想象着将要发生的一切。

  推开小妹的房门,拉开灯,灯光映到她还略现稚气的脸庞,反射着荧荧的光--她好象刚刚哭过,睡去不久。退出来的时候,我又悄悄把灯关上,掩好房门,扭头走到墙边,忍着痛不让自己回头。我害怕我会在短时间里改变我的决定。

  我翻墙落地的声音,引来了几声犬吠,紧接着,全村的狗都跟着叫起来。隔壁的老头故意咳嗽了几声。在墙根前站了一会,等一切都恢复了宁静,我便顺着墙根,往仇家摸去。

  他家的院墙也不高,所以没费什么力气便进去了。放眼望去,正屋前的走廊上放着一张床,蚊帐下隐约有两个人头在被单覆盖下并排睡在一起。由此我便肯定:仇家就在眼前。

  我的心跳得嘭嘭直响,几乎喘不过气来--真的有点害怕。但想起父亲在狱中的惨状,我突然心安理得,静下气来。

  悄悄往那只白色的蚊帐挪去我缓慢的脚步,院子外又响起了犬吠声。不会儿,又死一般沉静。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粗大的呼吸声。

  走到蚊帐前,右手握紧那把父亲常用的斧头,左手掀起蚊帐,看着这对熟睡的夫妻,心中充满仇恨。

  怒视了片刻,手起斧落,仇人的头就在这不到几秒钟的时间里简单落地了。

  他一直没醒,只"啊……"了半声就永远沉睡了,结束了他本该结束的生命。倒是他的妻子惊叫一声,抹了一下脸上的鲜血,看倒我手里的斧头后狂叫"救命"。

  一不做二不休,又一斧头下去,砸得她的脑花四溅,歪向床的另一边,翻倒在地。

  

  11.晨霭的路上

  做完这一切,我打开他家的大门,正步走向门外--手里还提着那把斧头。

  刚刚三点多,人们都还在沉睡。

  我走上进城的路,顺着林荫往前走。

  五点多,天已经蒙蒙亮。我敲开路边一家商店的门,主人见我满身是血,手里还提着一把血淋淋的斧头,立刻吓得脸色惨白,缩向屋角。

  "兄弟,东西任你吃,钱随你拿,别伤人……好吗?……"

  看他满头冒出冷汗,我不禁藐视性地笑了笑:"把电话拿给我用。"

  "好!好!好!"

  我拨通了外婆家的电话,响了好久,她才来接。

  "外婆,是我。"

  "哦,有什么事啊?这么早。"

  "外婆,我杀了他们夫妻。一会我就要投案去,您老也别难过,今天早晨将我妹妹接你家住吧。书桌上我留了两封信。

  如果小妹以后给你惹什么麻烦,或者让你不高兴,你尽管打,尽管骂……无论如何,我求你让她继续读书。外婆,你答应我吗?"

  不等外婆回话,我就挂断了电话,因为我害怕听到让我难受的语言。此时,泪水已经把我的脸变成了血与泪的汪洋。

  刚想离去,又想起没付钱,从兜离掏出一个钢崩,仍给老板,又拿起话筒,拨通了110."给我一支烟。"我坐在一个木凳上等着110的到来。

  这支烟笔我爸抽的牌子好多了,于是我猛吸了几口,否则的话,我就有可能再也抽不着了--远处的警笛声已经很分明了。

  

  12.看守所里的歌声

  看守所里的人不多,但也不少。我们一个号里就六个人了,年龄都差不多。按惯例,新来的人肯定是要受欺负的,但却没一个人敢动我,甚至看我。也许是我身上的血衣发挥了作用。

  下午时分,外婆便和小妹一起来看我。

  "哥,爸爸明天就要……哥,你真傻啊。"

  "哥都知道了,别说了。哥不后悔。告诉爸,哥有事情,不能去看他,让他自己保重。别把实话告诉他,他……会伤心的……就说我很好了。"

  

  夜,宁静的夜,高墙里的宁静的夜。

  夜很静,但心还是在嘭嘭乱动;墙很高,但总遮不住眨着眼的星星。

  几只夜莺,从高墙上飞过,凄惨的叫声让人感觉心颤。

  "哇--哇--"

  手扶着铁条焊成的牢门,我感觉心在流血;仰望着前方蔚蓝的高空,有种想哭的冲动。却想起了狱中那首最流行的歌:"铁门啊铁窗铁锁链,手扶着铁窗我望外边……"

  歌声惊醒了很多人,有几个人还唱起来,歌声很嘹亮,冲出高墙,直上云霄,在高空中回荡,看守的吼声也被埋没了……

  "思母啊眼中泪水流,儿为娘惜别忧愁,如果有那回头日啊,甘洒热血报春秋,妈妈啊,儿给娘磕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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