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北京的爱情故事 |
 |
九七年的七月，她第一次到北京。似曾相识的城市，古老而又庄严，有着太多的童话，混乱不堪，却是许多人向往过的。 在养父留给她的那幢豪华的别墅里，我见到她，陌生而又熟悉的女子，十八九岁的样子，有摄人魂魄的仪表和慵懒的神情，喜欢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见到她的一刹那，我的心里居然忽然有点慌乱。莫名的。 |
因为我的养父，年轻时来了北京，终身未娶，在年届不惑之际，收养了我。所以，他叫我叔叔，我喊他"小不点"，我二十四岁，她十八岁，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已经不复存在。她独自来到北京，那里有养父留给她的一幢别墅。
我带她去王府井大街，在北京一本正经的夜风里。我们牵着手，慢慢的走，很温馨美丽的样子。
因为有多个女孩假装不经意回眸看我，没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仰起头对我笑着说：小叔叔，你真帅，回头率真高，要小心了。我那时只是呵呵的笑，揉乱她一头碎碎的短发，眼里有疼惜的样子。就是后来我才知道那样的不经意的温柔，让她心里有刺痛的感觉，其实那时一种可怕的预兆。
两个人在冷冷的夜风里，随意的走过来又走过去，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她的笑声，常常是放肆而又迷离，后来我才知道那里面有太多悲观和绝望，源于心底的，被小心掩饰的。
空荡荡的别墅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我的工作很忙，总是早出晚归。我要打点养父留给我的一家公司。
所以，很多时候，只有她一个人。我知道她的日子，就在这样的单调和无聊中过去。
九月份的时候，新学年开始。我告诉她如果她愿意，可以继续复读。所有的费用，我会承担。
但她说，想出去工作，已经厌倦学校里的生活，没有自由的空气，太烦人了。
我知道她在一家酒吧找了一个侍应的职位。我每晚都会去那儿，等她下班，然后带她回家。我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也许是为了答应养父，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无法明白，我与她之间到底是怎样一种关系。也许只是住在同一幢别墅里的陌生人，走过一段相同的路而已吧。但愿只是如此。
不知为何，她说喜欢听我的声音，尽管她有些桀骜不逊，但我总是不在意。我想大概小女生都是这样的吧。喜欢我喊她"小不点"，喜欢我对她的纵容。
一年以后，养父因病去世，她的这种情况更是变本加厉，开始失眠。深夜里，她告诉我说我的声音成为她唯一的安慰。我喜欢去咖啡屋，其实并不喜欢喝咖啡，而是那种感觉，让人喜欢：幽暗的灯光，淡雅的音乐。若干年后，她告诉我，她也喜欢去咖啡屋，理由跟我一样。人世间的事，原是这样奇妙。
然而，第一次，她夜不归宿。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孩，也不归宿也不告诉我一声，我有些生气。"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自重，你才十八岁而已。"我这样对她说，可她却眼里带有笑意看着我，似乎很得意。我不知那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在向我示威，可我到底哪里疏忽了她呢？但我发现这段时间她似乎很快乐，那明显的写在脸上。
为了改变她这种状况，我想我只能这么做了。"我替你在学校办理了复读手续，你今天就过去吧，酒吧的事情，我会帮你处理。"我实在忍不住了，一天不动声色的告诉她。她居然出乎意料的听话，乖乖地去上学了。为了让她心里平衡，我天天陪她到十一点，上完晚自习回来，给她做宵夜，陪她聊天，听她爱的萨克斯，给她鼓励。我也不知为何要对她这么好？也许？
北京开始下起了雪，因为业务上的原因，我去了上海。
深夜，空荡荡的别墅里，只留下了她一个人了。我们经常电话聊天，她对我说，我要上北京城市最好的学校。
那你考上之后，我要为你在北京最豪华的酒店庆贺，我说。
冬去春来，可我的工作却还没有完成。
我告诉她，也不要太勉强自己，考不上也无所谓，最主要的是自己快乐。
可是那丫头居然如愿以偿的考上了北京最著名的北京大学，念的亦是时下热门的国际贸易专业。我知道，我的话对她发生了影响，同时也知道那意味这什么。
半年后，我又回到了北京。
当我跨进门时，发现屋里多了一个女孩。小叔叔，这是我的朋友红，小不点说。那女孩，一袭黑色长裙，瀑布般流泻的长发，在风中随意飞扬，她时而沉静，时而微笑，眼里有疼痛，心里有伤痕，可是我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一起就餐，一起在昏黄的孤灯下听风，悠闲的散步。小不点不在的时候，我也偶尔会和红一起出去散步。但她知道后，从此，眼中似乎多了一点忧郁，不是很明显，尽管她们也一起去咖啡屋去喝咖啡。而且我发现她们经常吵架，她用最难听的话骂红，以不堪的言辞形容她，把她暴虐的性格发挥的淋漓尽致。因为红是外人，所以我就经常责怪她，可她却没有改变。
然而，世界上的事情是无法想象的，谁会想到我居然和红一起踏上了红地毯。
婚礼上，小不点表现奇佳。一脸矜持的微笑，适时的祝福，在宾客中自如的穿梭，如果那天她不是喝了那么多酒。一切都可以完美。
可是她把放在面前的酒一杯一杯的喝下去，不知道有多少。
我疼惜的看着她，她似乎也看到了，只是视线模糊，同时我也看到红神色里的愧疚和不安。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可是那太迟了。
之后，小不点告诉我，她参加志愿队要去一个偏远的地方。
半年后，红不辞而别。小不点从远方回来了。
而我，因为一连串的事，同时也是为了躲避红的离走给我带来的痛苦，离开了北京，常住在上海。小不点写信告诉我：在那里呆的半年，是我一生中难忘的日子。孩子们的纯真和善良，给了我很多快乐。也让我暂时忘却了伤痛。以前我并不知道在我随意浪费的时候，还有很多人在为吃饭穿衣而苦苦挣扎。见到孩子们的那一刻，我又流下泪来，他们一个个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饿的面黄肌瘦，眼睛里却有幸福的光芒。
小不点毕业了，又写信告诉我，我已经为一个人耗尽了五年的青春，整整五年，磨去了我所有的耐心。其实红已死于癌症。就在你离开北京没几天，在别墅门口，我看到红，蜷缩在墙角边，苍白憔悴的像个鬼，长发散乱的披在肩上。我使劲的把她拖进屋去。姗，你可以原谅我吗？我真的不是故意。她哀哀的说。美丽的脸上溢满了泪花。我恶狠狠的盯着她。我想大声的责骂她，想拼命的撕打她，可是，我不过是流出泪来。我怎么可能恨你呢？你就像我自己一样。我摆脱不掉的影子。没有你，我的生命便不能完整。我们哭着抱在一起。我知道的，你一向都是这么好。我离开了他，可是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所以就来找你，我知道的，你一定会原谅我。我听到他在梦里喊你的名字，可是因为你一直叫他叔叔。我得了癌症，我就要走的，我就要把他归还给你的。红模模糊糊的说着。我泪流满面。我一心一意想要恨她的，一心一意想要用最恶毒激烈的言辞责骂她，可是……我在她的眼里看到自己，如一缕单薄的风，没有自己的方向。红，你相信我，我一定要把你治好的。我说。那时我向学校请了长假，带着红从一家医院到另一家医院，不停的检查，化疗，甚至尝试一切可能的偏方。我说打电话去上海吧。不行，我不要见他，你若让他知道，我就停止服药和化疗。红威胁我。我没有办法，只好由着她。钱不断的花下去，红仍然日渐憔悴。到了后来，开始出现昏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过去，就不再醒来，我无法想象。我会把属于你的幸福还给你的。在清醒的时候，她不停的不停的对我说，我的眼里，是无法止住的泪。我花掉了所有的积蓄，也没有挽回红的生命，她离开了我，在一年以后，一个风清云淡的日子。我看到她的笑容，纯真的，美丽的，安详的，荡漾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她抢走本该属于我的幸福。但眼里是流不下来的泪，心里是不肯缝合的伤口。
我离开了上海回到了北京，小不点不再是小姑娘了。在机场，我们默默无语，但都知道彼此心里想什么。终于一切如我们所愿了。
次年的清明，带着姗和女儿，在红的坟前，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愿你早日升入天堂，这样我们会心安。你是我和小不点的之间的催化剂，没有你的出现，我们也许永远不会有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