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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画(4-3)

 

  8

  女人有时就像毒品,你只有吸过一次,就再难以摆脱,你明知道她邪恶,为她所惑,恨她,想消灭她,又离不开她,而最有可能是你被自己消灭。

  队长死于丛林之前,马格一五一十把同女人的接触和谈话内容告诉了队长。那段时间,在货场上,劳动间歇时,队长吸着烟,递给马格一只,马格接过烟,不吸,在手中倒来倒去。马格逐渐说出了对女人的看法。队长说,我大体上也感觉到了,不过你说一个什么"环"能起那么大作用?马格说,她不想在这生育,必定有她特殊的办法。马格认为,女人必须离这里,她迷人而危险,队长承认,陷入沉思。后来队长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他实在有点下不了手。马格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心怦怦直跳。他想有机会应尽快把这话告诉给女人,她已处于极度危险中,他甚至后悔跟队长说了实话。后来队长死后,马格才发现队长当初说这话时,女人危险已经过去,真正的危险在队长自己身上。马格深深惭愧,那天他听到那句话时他的血液瞬间就已站在了女人一边,他惊异地发现,在女人问题上人是多么容易发生背叛行径。就是在那一天,马格提出女人邀请他去飞云谷的事,队长爽快地答应了。马格本已拒绝了女人的邀请,现在他突然说出了这件事,为此他感到心跳,为什么跳?事实上他渴望那次出行。他内心的理由表面看堂而皇之,他看到了女人的危险,他要告诉她,不为别的,只为避免不幸事件的发生。实际上,他已为她所惑,简单地说,他迷上她,自打那天女人眼里放出一种亮光之后,他就被击中了。

  飞云谷位于秦岭与大巴山结合部,谷底泉水涌流,是嘉陵江上源之一。岩壁烟云缭绕,时而清晰,时而迷幻,正午光感最为透彻。女人如愿以偿,在这里发现了石刻艺术和史前岩画。最初她只发现了一小部分,后来随着季节和光线的变化,她发现整个飞云谷就像一条保存完好的人类史前文化长廊,在某种光线里,她的发现就像海市蜃楼。这是惊人的发现,女人知道它在世界文化上的史巨大价值,她欣喜若狂,但没人同她分享。她想到了马格,这里只有马格能同她分享内心无比的快乐。

  马格得到队长允许,同女人去了飞云谷。他们背着行囊,缘水而行,沿着一条沟走了近四个小时,衣报差不多被汗水和潮气浸透了。昨天下了场夜雨,灌木丛湿漉漉的,脚下腐叶涵住了水源,鸟叫的密度非常之大,到处是它们飞扬的影子。时近中午,他们开始在水边野餐。天蒙蒙亮他们就出来了,马格饿了,嚷嚷了好几次女人才停下来。马格吃了三张烙饼,两筒午餐肉罐头,一筒凤尾鱼罐头,七个西红柿,扬着头饮水。女人笑,说马格腮部的蠕动具有马的线条感。女人为马格飞快地画了张速写,马格没吃完女人就递给了马格,马格端详着,相当不错,线条遒劲,洗练,抓住了他吞咽时的神态,神态被女人夸张了,似马非马,他喜欢这张速写超过了他以前照过的任何一张照片。你是画家?马格问。女人说,当然。你不是搞研究的吗?马格问。女人说,这有什么不同吗?我觉得画家很神秘,专家就没劲了,你还是画画吧,别搞什么研究了,多没劲呀,你的画不错。女人笑了,禁不住摸了摸马格的头。你还很天真,不过你很可爱,女人说。吃过饭,他们继续走路。马格把不断采撷到的花朵编织成花冠交给女人,或者干脆给女人戴在头上,手腕上。女人披了件黑斗篷,肩部不断落上碎花瓣,不过女人似乎对花朵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的兴趣在她的发现上。她非常美,迷人。一路上她喋喋不休,给马格讲着岩画的种类、分布,为什么会出现岩画,岩画艺特点,原始艺术家们早在史前就已掌握了明暗对比、光影衬托、色彩和谐的绘画技巧,并且达到了相当完美的水平。讲起这些,女人如数家珍,马格觉得她有点太专业了,专业得让他感觉不到温度。他并不真对给画有兴趣。讲点别的吧,他希望。良辰美景,草香醉人,他有点意乱神迷,想入非非,根本没听进女人在说什么。

  "瞧,到了!"女人突然停住了,大声叫道。马格向上看去,什么也没看到。女人激动地指点着,马格定睛向上面岩石上细看,阳光强烈,什么呀,哪儿呢,他嘟嘟囔囔,突然,他看见了,"噢,"叫着,一幅幅简约的图形出现在他视觉中,像画,又像文字,很简单,真没什么可让人激动的。

  "什么呀,就这个呀。"马格很不以为然。

  "你以为看现代画呀,你得仔细看,才能看出味道,这可都是人类史前时期画的,你想,那得多伟大呀。"

  "史前时期不也是人不是鬼吗?你要说不是人画的,我觉得挺棒的。"

  "你怎么这么烦人,那是我们祖先画的。"

  "噢,祖先。"

  他们边走边看,马格遥想祖先、史前,觉得脖子有点累。

  心想,女人也真是有病,好什么不好,好上史前人类活动了。他踏下心来,看见了粗拙线条勾勒出的简单构图,虽经多少世代风化雨蚀,模糊不清,但勾画的什么还是大致能辨认清楚。马格觉得它们一点也不遥远,像一群儿童随意涂画,说不定他们就在某个山洞里。画面很重复,主要是一种叫做太阳神形象的面具,不过具体到每一画面千差万别,无奇不有,有的五官备具,有的只用圆点点出双目和嘴,有的只有一个头形轮廓,表情丰富多彩,有的似盛怒,有的笑容可掬,有的宁静地沉思着什么。至于头部的装饰,更是奇妙,有的似插着树枝,有的像长着鹿角,有的额头长着长辫,头顶立有串珠的木棍,外形轮廓布满光环。

  9

  "这是戴着太阳冠的太阳神。"女人说,摘下自己的花冠扣在马格头上。

  "有戴花冠的太阳神吗?"

  "你戴上了你就是。"

  "我是戴花冠的太阳神!"马格很激动。

  女人并不理会马格富于暗示的激动,又讲起她的专业:太阳神岩画是环太平洋远古文化中特有的形象,澳洲、加拿大、美国西部太平洋沿岸的圆石上都有分布,中国更是盛产太阳神岩画地方。黑格尔老人曾据此说,人类的历史从东方开始,因为东方远古时代普遍存在着对太阳的图腾崇拜。

  "这不用黑格尔说吧,我刚记事候就崇拜太阳,'我们心中最红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我还记得点儿。"

  "你别瞎扯,那是'文革',两码事。"

  "噢,"女人突然若有所思,"不过'文革'也的确与太阳崇拜有关,是我们东方特有的。"

  "我说差不多吧。"马格很得意。

  "什么差不多,你懂什么,你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马格总是打岔,以致女人有关史前文化的陈述有点似是而非。太阳渐渐变色,光线十分柔和,马格在女人引导下不安分地徜徉于人类史前文化的长廊中。夕阳在山,谷中金晖迷离,薄如蝉翼,两人都被夕阳映红。他们在一组女人认为最有价值,也是飞云谷最大的一组岩画前停下来。岩画被画在一个长方形盘石上,高十六七米,宽有八九米的样子。画面密密麻麻,让夕光一照全部显现出来,也就是这个时间,平时它们是无法让人看到它的直面目的。马格看到了牛、马、鹿,人面兽身,戴太冠的王,残缺不全的人体,看的时间越长显现的图像的就越多。

  "瞧,"女人兴奋地说,"那儿,那儿,女人的躯干,多宽的胯,看见了吗,那个圆洞,多天真夸张,那是生殖崇拜,母系社会的标志。瞧,那是两个人体,阿波罗和女娲,他们扭在一起,他们在交媾耶!"马格想,哪其他和那儿呀,构图太粗陋了,根本看大出什么,让女人一说就热闹了。女人容光焕发,淡目如水,通灵的原始主义激情使她面红耳赤,她拿出速写夹子,凝神而流畅地开始始临摹,完全把马格撇在了一边。

  马格看了一会儿,无所事事,离开女人,来到谷底的溪流边上。他看见了鱼,水草,沙金,矿物质,琥珀色的卵石,掬起水洗脸,觉得清爽许多。这里很美,鲜有人迹,景致不错,静极了。回身看看女人,女人已脱掉黑斗篷,露出短款紧身上衣,肩臂自然裸露,下面是修长的亚麻布裙子,头发很素,没了花冠,但手腕上的花朵还在。马格忽然感到有些失落,怅然,女人让她捉摸不定。

  天色已暗,今天还能回去么?这一点他早就意识到了,但他一直没说。他们要走夜路吗?或者说不定得在谷途中过夜了。管它呢,他想。这时女人忽然喊他。女人叫他过去。马格来到女人身边。

  女人说:"不好意思,这上面的画太高了,你受点儿累行吗?"

  "我可不会画画。"

  "谁说让你画了,请你帮个忙。"

  "怎么帮?"

  "你蹲下,我上去。"

  "呵,猴骑骆驼?要我说,你干脆你照我画不得了,费那劲呢。"

  "不好意思,你你受点儿累,行行好,就一小会。"马格蹲下来,让女人骑上他的脖子。别说,她还真沉的,瓷实,马格吃力地慢慢站起来。这女人真有点邪的,他想。

  "行吗?"他问。

  "行,挺好,谢谢。"

  "还他妈谢谢。"马格嘟囔着。

  "你说什么?"

  "行了,你赶紧着吧,没说什么。"女人要是穿着裤子也好点,她穿着裙子,大腿根紧紧夹住了他,马格只觉得脖子暖洋洋,热烘烘的,这不成心让我犯误吗,马格想。马格搂着女人的大腿,女人很神气,胳膊夹着他马格的头,画夹放在他的他头顶上,他的头成了她的画夹,甚至丰满胸部的支点。

  马格有点受不了,浑身燥热,汗流夹背。

  "别动,你动什么呀。"

  "喔操,还不让动。"马格心说。

  "我脖子都酸了。"马格说。

  "再坚持一睛,这就完了。"马格不再动,但是觉得这样实在有点谎谬。为了放松一下自己,手不由自主地在女人腿上移动。开始女人没说什么,后来马格认真地抚摸起来。

  "你不动了,又乱摸,真讨厌!"

  "我得有点儿动力,都快站不住了。"女人笑,说:"你怎么什么都等不了。别乱动了,真的,这就快完了。"

  "上面的画有咱俩这样的吗?"马格问。

  "我说你又不累了是不是?"

  "我是觉咱俩这样要是刻上去更像岩画。"

  "行了,别贫了,我下来了。"夜降临了。他们拥抱,接吻,在水边临风做爱,忘记了时间。暖风吹拂,溪水如实地反映出夜晚的天空,星星,皓月,以及皓月周围的流云。他们走夜路向回返。出了谷口,前边就是还阳界小站,已经可以看见爬满青藤的木屋了,他们停下来,再次做爱。

  10

  表面上看队长死于一场围猎,他的冲动也像是真的。意外发生之前并非没有一点迹象,但那只是事后回忆,谁也无法从当初一些端倪想到两个星期以后发生的事。

  队长的死与一只野猪有关。野猪的出现与马格去飞云谷并无直接关系,事实上在马格与女人去飞云谷之前,那头野猪就已开始试探地出现在还阳界小站的边缘。当然,野猪频频挑衅似的抛头露面,是在马格与女人回来之后。那段时间的确有些反常,因为通常在自然界,衰老的事物总是避免抛头露面,人类很难见到一只老态龙钟的熊或豹子。但这头野猪不同,它丑陋,苍老,唇髭全白了,步履老迈、蹒跚,正在走向自然死亡,遇有情况依然张狂。它来到小站边上,在灌丛中向外张望,离人很近,但不注意也很难察觉。最早发现了它的是队长,很可能是非常偶然的一瞥,然后他们有过一段很长时间的对视。从队长那几天的神态上看,那以后他们每天大约都有相互的凝视。开始队长没告诉任何人,别人也都没注意到。后来在一次午间休息,队长问大家最近注没注意到附近的一头野猪,都说没有,只有砣背五哥说有一次他好像也见到了,但只是一闪,没看清楚。因为是随便说起来,后来这事谁也没再提起来。

  回想起来,也是只回想起来,马格倒是注意到了队长那次谈到野猪时异样的神情,他眼睛里似乎有一种少有的痪散与恍惚的东西,当时他说不太清,那是涣散与恍惚。他还注意到队长的嘴角有些抽搐,通常这是老年人因为激动才有的颤动。队长本来话就少,那几天他更是整天没一句话,一种类似白日梦的东西仿佛笼罩了他。大家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莫名其妙,他常常像入定了似的,不知他在想什么。马格隐隐感觉不安,那天他同女人回来得是太晚了,他不知道队长是否因此心存不快。队长依然请他过去喝酒,但说起女人队长已完全不感兴趣。队长让他讲些别的,与女人无关的。他让他讲北京的街道,公园,立交桥,故宫,颐和园,天安门广场。队长待他很好,给他倒酒,马格深感惭愧。

  队长决定围猎那头野猪大家都有些惊讶,人们认为它太老了,价值不大,但是队长决定了。大家开始准备,一切都像每次出猎那样,带上干粮、狗、猎枪,足够的弹药,一大早就出发了。队长走在最前面,他独自探明了野猪出没的路径。和历次有点儿不同的是,队长却没带上他的叫"黑"的猎犬,它已跟了他七年,是他从部队带回的退役军犬。"黑"一根杂毛也没有,从不吠叫,即使烈日当空,它蹲踞下来也安静得像一片夜色。他没带上它。此外女人这次也要跟着一起出猎,队长断然拒绝,他已视她为无物。

  按照队长的吩咐,那天人们分散隐蔽在预定位置,等待那只野猪的出现。上午过去了。到了午后,自然界静下来,野猪跚跚而至,站在射程之外,望着正面开阔的灌丛,马格与队长在野猪正面,野猪身体硕大,好像比前段时间又老了许多,一身染了白霜似的鬃毛像松针一样根根竖起,眼睛烂烘烘的,流着稠液,昏聩,丑陋,嘴也烂了,口水涎涎,马格只觉得后背丝丝冒凉气,还没见过自然界中如此丑陋的动物。是得消灭它,他想,队长是对的,他一下理解了队长,心里充满尊敬和感动。

  野猪站了一会,进入射程,九支洞黑的枪口秘密对准它,它走走停停,低视前方,根本不把大千世界放在眼里,它蔑视这个世界,而队长曾与这眼神长期对视。谁敢与这眼神对视?这眼神使鹰隼变得温驯,蝙蝠收起翅膀,鸟回到巢中,世界安静,死亡降临。都别支声。而队长要消灭它,并为此为此倾巢出动。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握枪的手满是油汗。人们等待着,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不能再近了,只等队长第一声枪响。

  没有第一声枪响。野猪开始腾身,刹那,队长也腾身,他们在空中相遇。马格惊呆了,队长似乎是被野猪吸起来的,他瞬间展现在空中的身影,优美一如林中飞翔的子弹,刀锋直指野猪的咽喉。野猪倒下了。枪声大作。野猪至少中了九枪,后来人们又补了九枪,一共十八枪,野猪成了蜂窝状。但都于事无补。队长浑身是血,一条腿离开了他。他倒在地上,手里仍握着那把户撒刀。人们围拢上来,抱起队长,齐声喊着他的名字。队长睁了睁眼,摇摇头,又慢慢闭上。

  11

  阳光照在队长脸上,他像睡熟了一样,有鹰的倒影不时从他的脸上倏忽滑过。人们扛着队长和队长的大腿快要走出丛林时,队长已奄奄一息。穿过一片被毁林地,火狐探头探脑,不知发生了什么,有胆大的干脆跳上湿漉漉生满苔藓树的根部,向人类张望,忽然感觉不对,立刻逃之夭夭。尽管这是整个丛林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但还是被鹰眼敏锐地捕捉到了。鹰是自然界的观察者。

  队长断了的大腿起初还有体温,后来彻底凉了,在马格肩上一颤一颤。丛林深处有家隐秘的兵工厂医院,距这里尚有三十里山路,但队长显然等不到了。枪声大作后的丛林非常寂静,阳光斜射,依旧眩目,透过枝枝叶叶阳光纸钱一样筛落下来,落了队长一身,这使队长看上去像一只银亮闪烁的金钱豹。队长虽然少了条腿,身形依然凛然、剽悍,只要他还能活着,别看少了条腿,他依然是会是这里的图腾和奠长。

  到了最后一处高地上,下面就是还阳界小站。有货车进站,汽笛长鸣。队长睁开眼,叫停,大家停下来。队长叫放下他,熊小心翼翼地放下队长。队长叫马格,马格放下队长的大腿,蹲踞在队长右前。队长,他说,急切地,赶快走吧,要不这条腿来不及了。队长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缓慢地看着马格,欲言又止,目光渐渐移开,移到天上。熊半跪着托着队长的背,毕恭毕敬。所有的人都毕恭毕敬。

  队长呼吸已经不稳,面孔苍白、衰竭,某种尖锐的思绪像像暗河一样呈现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时缓时急。

  "到还阳界了?"他问。

  大家齐声道:"前面就是!"队长的眼睛一眨不眨,直视前方,目光突然锋利无比,炯炯生辉。也许是调动了全身的力量,甚至脸上出现了些许血色。

  鸣--又一列货在崇山峻岭探出头来,缓缓驶入小站。汽笛声声入耳。但这次队充耳不闻,仿佛在谛听着另一世界的声音--也许是钟声吧。

  "听着,"队长说:"听着,谁也不准埋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把我放在这,你们走吧,让它们把我啄空。"队长看着天空,看着那些鹰,几乎停住的黑色的大鸟们。

  "你们去吧。去呀,不用管我了。""瞧,你们快瞧呀!它们下来了。"队长抬起一只手。除了马格,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队长投向天空。

  马格他看到了什么?在队长正在放大的有如夜幕一样的瞳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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