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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在办公室里响起。游离擦了擦泪,跑去接。只是一声"喂",游离的泪就落得更欢了。是小丑。竟然是小丑。 小丑:是我。 游离:知道。 小丑:你,你怎么啦?为什么哭? 游离:刚刚看过你的信。 小丑:我…… 游离: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公司电话的? 小丑:我走的那天晚上,在火车站等车,我想,也许你是乐于和我一起吃一顿饭的,所以,就查了电话号码。不过……最终没有打。 游离:你要允许我有虚荣心,你说过的,我做什么你都不会生气的。你说过的。 小丑:是。我有些急了。我……有些怕了。 游离:再过两天我就去北京了。这两天让我静一静,让我想一想该做些什么。你知道,你说我不漂亮,我要好好想一想,怎样才能成为最丑的,这样才配你。 小丑在电话的那端笑出了声。小丑说:"怎么,你哭着也可以讲笑话?"游离就真的也笑了出来。游离的本意是逗小丑开心呀。他一直在逗她开心。她没理由让他不开心。她说:"事实上是,我需要有心理准备,如果哪一天豹子真的露出牙齿,我这头野牛总不能束手就擒吧。" 小丑又笑:"你看你。" 想到小丑时的温暖竟然越来越厚重了。游离都有些奇怪自己的这种感觉。她的心对他整个人的认可,事先并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她的心第一次脱离了大脑,有了自己的主张。 (网络帮人们实现了众多现实生活中无法实现的梦想。但,同时,它也无情地撕毁了人们想把这些梦想搬到现实中来的努力。) 李玉与奥运在电话中,从不谈感情的事。他们漫无目的地聊着。时而是他小时候挨打的事,时而是她工作中的笑话。奥运喜欢听她说,就算说到了他最不喜欢的读书时候的事情,他还是愿意听。奥运小的时候读书总是断断续续的,因为,家总是搬来搬去,父母总是时尔有钱时尔没钱。而且因为淘,常被老师打,所以,奥运一直对中国的教育有着很深的仇恨。他说中国的教育缺少引导,多了死记硬背。他说他恨这样的教育。李玉能明白奥运的心理,她也由着他去批叛中国的教育方式。那个时候的他,像一个记仇的孩子。她只是笑。 她很清楚,他们两个,只是在这热闹的世间找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相互向对方说说心里的话,相互揭一揭记忆里的伤疤,不要同情,而是简单的倾听。心的倾听。 但,每一次,李玉以个体的身份从网络中走下来,她又不得不面对为人妻为人母的事实。她的心是疼的,为自己也为奥运。她是女人,她需要爱情,需要为一个人绽放她美丽,她的智慧。只,难题是这个人不是她的丈夫。 而她,不可以在丈夫之外,再喜欢别人。这是观念。迄今为止,没有人能把这样的事情处理得一是一,二是二。用奥运的话说,就是三是三,四是四。她曾很无助地对奥运说:"如果喜欢可以和婚姻分成两件事就好了。"奥运很干脆地告诉她:"不可能。只有我们这种人才这样想。" 他们是哪一种人呢?是不肯好好生活,只想着赖依着感情生存的人吗?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可是,生活中如果没有爱情,又将会是什么样子?李玉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就像是现在的她。生活在现实中的她。没有爱情,最快枯萎的就是女人。她已经再没有曾经鲜活的心跳了。只,晚上又是另外一个样子。 李玉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聊斋中的鬼魂,白天寂寂的,无声无息,没有光彩。可是,一到晚上,就会复活,就会艳丽四射,聪明机智地缠着奥运东说西说。她所有的精魂都只在晚上。她用女人一颗易感的心爱上了夜晚。 她与他,说着那些琐事,也许没有爱情,但,仅这些琐事就足以让她显得美丽,足以让她内在的灵魂发光。 她是女人,她知道这样的光彩对一个女人有多重要。每一个女人都在记忆中留着这样的彩光时刻吧。 现实中的日子还是那个样,苏浩企不肯回家。儿子要着父亲。她不能打儿子,又不能左右苏浩企。她能苦的只是自己。常常是一边炒着菜,泪就会掉下来。但,无论心中有多苦,无论有多少的泪要流,她都会按时把饭吃到嘴里。哪怕是一边哭一边吃,她也不会让自己饿着。她不敢让自己成为一个没有力气的人。家中所有的事都要靠她。她不能倒下,她的儿子没有人可以帮她带。为这个信念,她有的时候会恨自己。恨自己竟然可以做到一边哭一边吃。恨自己做什么都要为自己之外的人考虑,恨自己落着泪还可以理智到想着儿子的将来。那种恨是没有来由的,有的时候吃着饭,她会因了这样的恨,而一边猛往嘴里送饭,一边在心里狠狠地对自己说:"吃死你,吃死你。"然后,她就会哭,然后,她就会哭着把饭统统吃光。她捧着碗不肯放下。在这个没有她个人空间的生存现状中,她不得不用碗来挡住儿子看她的目光。她心中再苦,也不想让儿子看到她的泪。 她有的时候真的害怕自己的心理有问题,她也尽量地平衡着自己的心态。她会把自己的苦闷放到一只玻璃杯中,然后用力扔到地上,在玻璃杯清脆的四处散去中,她能感觉到内心的平静。她很珍惜这平静,她会很乖很乖,像孩子一样静静地在破碎的玻璃片中坐上一小会儿。再然后,她会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样,很仔细仔细地将地扫净。仔细到会爬在地上察看。她是担心儿子啊,她怕不小心留下一块在哪里而伤到儿子。儿子是那样小,怎么懂得保护自己。 只有她知道且精通怎样做才能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不让谁窥视到她内在的元气早已散了。 但这元气会在夜晚归来,随着奥运归来,随着奥运的信归来。她对奥运怀有感激。他给她的,永远都不是语言可以解释的。一个人,一个女人,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你给她什么都不管用,除了爱情。 而爱情又是另一个难题。他们理智着,又自溺着,不能自拔。 李玉:我们是这样清醒地伤害着彼此。 奥运:爱情她没有痛苦与欢乐的区别。我不会后悔,也不会去恨。所有的一切感觉都是艺术品,可以在心里长久地保存。是一生中的财富。去时将它们带进坟墓,很伟大的陪葬品! …… 奥运:你过于关心别人!对你不好!真的想捏捏你的鼻子!你这个傻姑娘! 李玉:我知,就算是在网络上,你要的也是义无反顾的爱情。可是,我如何给? 奥运:我可以做到永远不和你见面!放心好了! 李玉:你在纵容我! 奥运:我可不是纵容你。我是在纵容我自己! 李玉:我只是担心。 奥运:我没有乞讨!也没有抢劫!你不要对我这样!我没有一定要怎么样!就是喜欢你!喜欢你又能怎么样!就是看着你!看着你又能怎么样!就是想一想!想一想又能怎么样!你说那!能怎么样!? 李玉:有时候,我连你头上的头发都会嫉妒。它们多好,可以被你举到头顶,可以陪着你晒太阳。可是,我们的感情是活在真空中的,见不得阳光。 奥运:我不管。我只知道你比头发珍贵。知道我自己给自己画了一个圈圈站到了里面。我不想出来。我愿意这样。我喜欢。 李玉:那是一种残缺。 奥运:不!本来是维纳斯!你却硬是要给它装上胳膊!是破坏! 李玉:可你别忘了,一开始原是有翅膀的,只是世上太笨,想不出。你做笨人? 奥运:我宁可笨! 李玉:我想做聪明人。很俗气的聪明人。 奥运的话总是让李玉心痛,这痛也总会让李玉当头一棒般清醒过来。她是一个有家的女人,她与他纠缠,只会害了他。所以,李玉常常就断了说话的念头,常常会猛然间就没了力气,常常会没有招呼地悄悄下了线。这一次,也如此。什么话都是多余的。她与他,就是这样清醒地痛着。就这样甘愿被烧着,自焚着,并以心灵的痛与解放为乐,为安慰。 奥运很明白她的心情。他又何曾不是矛盾的。她是一个有婚姻背景的女人,哪一个男人会从一开始就一心想爱一个不能完全属于自己的女人?他也是有诸多苦楚的。 奥运这样给李玉写信: 我没有见过你,也不知道你在现实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但我知道我喜欢你,因为我认真了、苦恼了、心烦意乱了。这不是一种虚幻的行为。我经常说话都不大注意,这点请你原谅,很多话都是无心的。人面对面的说话经常都会误解,何况在只有文字的网络。 痛快,我总不能痛痛快快。我多么想说一声我爱你,可我始终不敢说。就这样压抑着、压抑着。越来越笑不起来,也越来越哭不出来。都哽在咽喉酸着疼着,鼓鼓的胀着。 你是这样美好,在我的心里蹦着跳着。我总是忍不住的伸出手去,可我什么也抓不到,心里顿时空落落的!哎,一个影子,现实的手臂穿过了虚幻的腰! 现实对于我的爱情是多么巨大的障碍,我心里很清楚。所以我宁愿通电话也不相见,可以聊天就不打电话,能够通信就不聊天,因为我面对你的时候总是心烦意乱!难于平静的说话! 你有很天真的想法,这个你也说过。因为现实对你是一个更大的障碍!如果我们见面可以让我们相到失望,我倒是情愿和你见面。这样,我们都可以得到解脱。但我害怕结局更遭!怕我们陷得更深。所以我宁愿站的很远,那样我会更有余地说出心里的话。我希望我站的比现在更远!我可以大胆的说我爱你,我非常想念你。这样我才可以保存我最起码的心灵的慰藉!我只要心灵上的,否则我什么也要不到!这个我一直都清楚! 你希望用公式解决情感的问题,我希望用距离解决。爱情就是爱情,没有成为婚姻的必然性!这当然不是一种放纵,因为人生到这世上不是仅仅为了组成一个家庭。 爱情是这么一种感觉,就是说不完的让人心动的废话。任何的词语都不具备色彩,都是浓郁的情感赋予它。麻木的过路人会笑话,旁边的老太太会惊诧,拄着拐杖的老头子恨的咬掉牙!可是甜蜜的情侣们忘记一切的说着傻话! 而,我的爱情多么可悲,竟然要用手术刀来解剖它! 难道这不是一种残忍! 奥运的信总是让李玉无话可说。他是对的。难道把爱情生生地从心灵中掏走,就不是一种残忍? 他们就这样,不停不停说着分手的话,又不断不断寻找着继续的理由。他们的感情,也在这无以解救中,变得深刻和难以割舍。 是没有出路的。李玉感觉得到自己生活在没有出路的日子里。婚姻,她不知如何面对?她狠不下心说离婚。儿子总是哭着,总是要着父亲。而苏浩企也总是不愿意回家,不愿意面对。爱情,如果可以把奥运与她的感情说成爱情,如果道义允许她把这感情放在纯洁爱情之中,她也同样看不到出路。 李玉不认为自己是新时代的女性,她心里总是想着很多琐碎。她越是对奥运有感情,越是与奥运说着缠绵动心的话,她回过头来,就越是想对苏浩企好一些。她不是不对她这个婚姻抱有希望的,只,失望是每一次的结局。她已经习惯了。她也曾下过决心,向苏浩企提出离婚,她没有别的要求,她只是想,就算她与奥运没有将来,她也很想很想同奥运相爱,平等地相爱。一对一地相爱。痛快地相爱。而不是现在这样委屈着无助着面对。但,离婚的话她说不出口,苏浩企不给她时间说出口。她抓不到他的人。 出路,出路,在李玉苦苦寻着生活与感情的出路时,网站在深圳办了一个分站,派她去带新人。李玉没有犹豫,用力点了头。很多时候,人是不能在心理上找到出口的,惟一的办法就是在距离中得到解决。她愿意远离,离开这个家,也离开奥运。她像很多很多心里有着伤痕的女人一样,最终用离开来寻求解放。她没有对苏浩企说,也没有对奥运说。她静静地安排着一切。 奥运在这时有信来,说过些天就到她所在的城市,他们网吧下属一个电脑公司,他们来这里参加一个展销活动。奥运没有说见面的事,李玉也就小心地没有提。什么也没有提。她不知道奥运来的确切日期,也就无从知晓她与奥运的时间会不会相遇。她更说不清楚自己的走是不是娜拉式的,还会不会回来。她全无打算,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走。儿子她已决定带着一起走。网站也同意。去了深圳,她只需找一个保姆,全不担搁工作,而且,保姆的薪水,她完全有能力支付。 想到走,李玉有了诸多有关生活的设想和计划。她决定一一去实现。但,想到走,她又是无力的,她不知这一走,她和奥运还会不会有机会见面。虽然他们一再警告似的向对方表明可以永不见面,但,李玉明白,他们,还是盼望见面的。谁都想揭开这层纱,谁都想知道潘多拉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谁都想知道他们有无爱错?也都想知道他们可否得到解脱。 是休息日。儿子在阿姨家放着。加了班后,张远香拉李玉逛街。李玉跟着去了。张远香问李玉可否买什么?李玉站在街头的那一刻有些茫然,她想到了奥运,她在想,奥运是否可以在她走之前来一次这个城市,就算不见面,她也可以感知到他的距离。她对张远香说:"我心慌得很,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什么都不买。" 她的心怎么会不慌呢?她就要离奥运远远的了,她已决定离开了,而奥运还不知道。 当晚,李玉还是给奥运写了信,说了她要离开的事情。她说:"我只是想静静地生活。" 奥运很快回信: 随你,你且由着你的心思去做。如果你认为你得到了解脱。 这个星期三我们公司在体育场门前有促销活动,我们公司是21号,我是最瘦的那个。我可以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如果你想知道我是什么样子,你就来吧。我已决定了,只要是女顾客,我都会以最温柔的态度接待!且绝不问对方的名字! 我无话可说。 李玉也无话可说。她,和他,是如此地清醒。 他们相互给对方留着余地。又不可止地想向对方走进一步甚至更多步。 (网聊就是这个样子。像鸦片,一开始的时候是好奇,是试一试,时间一长,就放不下了。 因为,彼此都已认了真。而人类也就是这个样子,一旦付出了,就总是想着得到。若没有得到,没有结局,他们就不甘心放弃。哪怕,面对的,只是虚幻。只是伤害。)游离与小丑,终于走进了现实。这现实,拉近了他们,也隔离了他们。她对他,是那么地熟悉,熟悉到只剩下看一看他的长相。她对他,又是陌生的,陌生到愿意因为曾经的倾心相谈而接受他现实的形象。她接受了他。最终接受了他瘦小的事实。她没有办法走出他的思想,在这思想中,他是那么成熟。而她也开始有了更多的思考:他真的养不起她。这个,她是一定要面对的。然,他偏偏又是明事理的,他打电话到北京,追着她,只为了跟她说一句话:"他说,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我还是那一句话,你想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止,我决不会要求。"游离说:"我懂。" 游离真的懂吗?游离只知道这爱一旦是真爱,就没有什么原因可以把他们开分。若他们分开,则必是不爱。她一方面依赖着小丑的思想过着学习生活的每一天,一方面又矛盾着,她仍然是矛盾着的,她明白,她和小丑,在心灵上,他们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但在这个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社会中,她和他,又不属于一个世界。她的心矛盾着,因为她们之间的矛盾而矛盾着。 小丑在形为上是理智的,但,实质上又是浪漫的。他很快写了一首诗给游离发了过来: 单元房 我有一套单元房 左面是客厅 右面是卧房 朋友们经常光顾 搞得乱七八糟 肮里肮脏 有一天来了个姑娘 她长的又高又瘦 还有个扇子般的大巴掌 可我爱她 她纯洁的像个小姑娘一样 我为她打扫房间 左面为她做书房 右面为她做卧房 将那门儿紧紧的关上 不让任何人再踏进这 爱的殿堂 游离看着这首诗就想笑。小丑他真的很有些思想的,可,为什么他不肯努力生存呢?小丑太喜率性而为了。他过着他自己想过的无拘无束、只够填饱自己肚子的生活,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他,是自由的。而他,却偏偏在这样的生活下,喜欢上了她。这样的相遇,对他来说是没有料到的吧。可她,不敢说让他重新选择生存方式的话,他一早就对她说过,他不会为任何人改变,他漠视世人的活法。 游离有着一肚子的话要对小丑说。她给他写了信: 在开往北京的火车上,我发现自己变了。变得处处留情。因为见过了你,而变得处处留情。 我上铺的小伙子长得像你,很老实,不说话。我竟愿意主动与他说话。我们一起照顾着下铺的一对老人。这对老人中,有一个视力不好,行动不便,而另一个,又因为太胖,做了一点事就会喘个没完。他们两张票,一个是下铺一个是上铺。我把我的下铺给了他们,那个小伙子把他的中铺给了我,他睡了上铺。明白吗? 而我要对你说的是,我在这对老人身上受到了很大的震憾。邻铺有个小孩子,我就一个瓜子一个瓜子地嗑了喂那个孩子。胖老人看了,也开始嗑瓜子,他一个瓜子一个瓜子地嗑了喂他的老婆,那个视力不行的老人。那一刻我想到了你。我竟然想到了你。他们纵是疾病缠身,纵是再无其他人相跟,但,他们还是幸福,还是相依靠的。那个男性老人去了卫生间,时间长了些,那个女性老人就会急,就会问我:他去了哪儿。" 我想哭。不要问我原因。 是那样想你。那个时候是北京时间八点零五分。我坐在开往北京的列车上,离你越来越远。 小丑,我们是现实的吗?我真的不知。 游离写好信,发了出去。可是,想到自己刚刚说过的那些话,游离又觉得有些过于亲了。他们不是没有说过爱这个字的,但,很显然,她这一次的话题过于严肃了。好就好在她可以进入他的信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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