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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绝恋

 

  1

  在泊青给我讲这段故事之前,我并没有去注意自己的唇色,周末的时间已经被工作占了大半,我心里全是为人之妻所应有的懊恼。

  唇上涂抹的是来不及拭去的,为敷衍世俗而沾染的水晶唇彩,这种适合小女生的玩具若不是客户馈赠的试装,我根本不会晃着它招摇过市。但是今天,为了就要耽搁的一顿晚饭,我实在无暇顾及。

  进门的时候,过量的冷气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泊清懒懒地依在沙发上,电视杂乱的反光使他的脸更加迷离。我觉得似乎有事发生,至少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跃而起地拥我入怀,放下菜,我小心翼翼地试图靠近,没想到,在发现我唇底闪烁的那一刻,他一跃而起:你的唇!

  我不知道这迷幻的颜色让他想起了什么,也许是街边闪着亮片、染着黄毛的怪物,也许是T型台上穿着轻凉的冷面女郎,但我觉对不会想到这是一个故事,一个每个成年男子心中都有的,用一分钟去写,却要用一生来读的故事。我必须承认当时顾虑的并不是故事本身,而是如何摆脱这段突兀的画面,我自作聪明地用泊清的脸颊拭去了残留的痕迹,随后像个大胆的逃犯,逃离现场,奔到厨房料理晚饭。

  玻璃窗前的高层建筑使我看不见夕阳的最后一点尾巴,只有透亮的磁砖上还收拢着一丝丝红霞,幸好这一切依旧让我感到快乐,确切地说,印有"泊清"标签的一切,在我眼中都是快乐的。我哼着歌,有条不紊地削着手中的黄瓜,突然间,泊清一把从身后将我抱住,紧得让人顾不上呼吸,我急忙地就发出虚弱的呼救,他却依旧不肯停止。平日里他也喜欢这样突如其来的偷袭,仿佛热衷于我在他怀里变得脆弱,也许男人都有这样的癖好,在丧失自己的时候,尤其爱把对方幻想成手心里一片松软的花瓣。但是今天,他像是睡着了一般,过了很久才问我,饭后一块散步好吗?



  2.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会拒绝,我说好啊,就到江滨的那座吊桥上去吧。那里有都市难得一见的碧水,美得胜过撒满鲜花的浴缸,还有旷野中才能寻觅的清风,一直想坐在桥栏上放风筝,然而从婚前想到婚后,却一直未能实现。

  这顿饭泊清吃得很快,完全违背了平日里细咽慢嚼加幽默调侃的风格,我觉得他一直在急于摆脱什么,迫切惶恐的样子,仿佛罪魁祸首就是存在于四周的空气。我的镇静很快便走到了尽头,出门的时候,甚至忘了上锁。

  其实,外边的景色还是非常好的,尤其是群星闪耀的星空。难怪人家说物极必反,在心绪混乱的时刻,长期笼罩都市上空的尘埃反倒烟消云散了,当然,我并不清楚这是不是典型的自我安慰。泊清的手紧紧地拉着我,没有乘车,只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我想他至少还是清醒的,明白闷热的车厢对低调而言只是一针催化剂。

  吊桥终于如愿以偿地出现在眼前,卡在胸口的一团气流也开始慢慢消化,它唯一的好处便是让泊清能够顺利地呕出自己的所想,积压太久的东西总是经不起时间与质变的考验,更何况它腐蚀的不仅仅是泊清一个人的心,还有我原本可以正常的生活。当泊清靠在生锈的桥栏上,开始倾吐空旷中第一句话的时候,我的心终于如获大赦,他说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尽管仍是我不得而知的故事,但心绪的流动已经变成掠过身体的微风,对于他,我总是有这样的把握,就像熟知音律的乐师,即便是一曲新的乐章,在听闻了前奏之后,尔后的玄虚对她而言也不是难题。

  我让泊清把我抱到桥栏上,他愣了一下,其实我只是想改变一下以往的方式,毕竟以往我所看的,只有今天,而这一刻,我将要面对的,是过去。自信与现实并没有太多联系,我害怕这一次将要听到的,并不是一首简单的乐曲,而是无法呻吟的求救。是的,如果出现了如果,再出色的乐师也会手足无措。

  泊清照做了,用力地将我抱起,却轻轻地放了下来,之后双手的护栏,就一直没移开过。桥面很宽,桥栏却非常狭窄,故事还没开局,我的屁股就一阵生疼,不过,我不想再耽搁了,双手轻轻地搭着泊清的肩,一切准备就绪。



  3

  好的故事一定会有好的开场白,所以我想这个故事具备了其中的基本条件,那是酒吧刚刚在中国盛行的年代,那是这个城市里第一家正式的酒吧。

  刚上大二的泊清有着衣锦还乡的全部骄傲,当然,和市里那些四不像的"酒吧"一样,他的锦衣也只织了一半而已。不过,毕竟是在大城市见过世面的人,那里有整整一条街的梦幻城堡,不只是梦幻,刺眼的荧光以及碰撞的酒杯更是成熟的坐标。在不知道什么是成熟以前,少年通常把含有这一成份的元素视作摆渡的船只,即使坐错了船或是船舱拥挤都没有关系,失误或是落水都可以重新再来,反正他们有的是年轻。

  我不需要花费更多的脑细胞去考虑这层思维,那时的我也同泊清一样,只喜欢布质坚硬的牛仔裤。毕竟烘焙中的心还很脆弱,需要重重的包裹,尤其是重重牢靠的包裹使它看起来无懈可击,大人们管这叫桀骜不驯。

  桀骜不驯的泊清回到这个城市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找一家适合自己的酒吧,结果他找到了,一切都太顺利,顺利到他第二次去那就遇上了故事中的主人公,一个名叫茉莉的女人。其实茉莉并不是她的真名,是她第一次面对他的提问随口胡绉的谎言,但即便是后来纠正以后,泊清仍坚持叫他茉莉,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根生蒂固。这个成熟的女子有着比泊清多出1/5的年轮,更有着远远无法计数的阅历,应付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对她而言,不过是多添一杯温暖的茉莉花茶,需要的,只是品用的时间。

  泊清在形容茉莉的时候,脸上有看云时才有的表情,可以理解,一见钟情这句名言,本来就包含了太多人类震动、诧异却又无可奈何的情愫。和浮云相同的茉莉,有着花香般的微笑和夜一样深邃的眼神,不过最致命的,还是她的唇彩,水晶一样剔透的颜色,聚焦了一切属于女性的光芒。泊清想不到这样的女孩会在这样的夜晚一个人静静地在那里喝酒,他借着黑暗的庇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从发现她的第一眼起。

  同桌的伙伴和他逗乐,你敢上去和她说话吗?还没等他们问第二声,泊清便推开椅子走了出去,直到在她的身边坐定,他遗忘的怯懦才失职地归位。这下可好,吐到嘴边的话几乎忘了一半,而茉莉又在这时猛地一抬眼,四目相对,所有的一切,就成了另一个世间真空下的静止。

  说真的,我有一点妒忌茉莉,泊清挚热的改变,是在无数次的相遇下才见端倪,但我无法反驳这是一副天才演员也演绎不出的画面。我知道自己应该秉持着听众的客观来评判这场演出,这是命运的安排。想象一下,当年龄、底细、性格都无法成为苛刻的阻碍,这样的感情,是怎样的一种逾越,那才是为了爱情而爱情的年代,每一个人都均等的,烟火般的年代。

  他们屏气凝视了许久,是的,就像婚礼那天泊清看我一样,也许,心跳还要来得强烈一些。当时,泊清眼底全是茉莉唇彩的光芒,奇异的,前所未见的光芒,于是,他拿这个充当了话匣子,提出了所有的疑问。茉莉很快笑了,大概以为面前的陌生人和其它的好奇者一样,对这款从国外捎回的,国内绝迹的前卫唇彩有了兴趣,闲暇之下,也就对他娓娓道来。他们就这样认识了,很多具体的细节泊清全忘了,只有那道亮眼的光芒,变成了天边不时的彩虹。

  说到这时,我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嘴唇,原来方才泊清失态的谜底就在这里,可结婚近一年来,他从没因为任何的细微未节作出这般反应,导火线还另有其它,是的,我要听下去。



  4

  泊清说他不相信一见钟情,但他喜欢一见钟情,茉莉的表现也是如此,更令人惊讶的是,她根本就已经有了一个约定终生的未婚夫。我想这事也许不能怪她,女人常常在没学会爱的时候妄自菲薄,又常常在没体验爱的时候独断专行。爱情的课程,需要用一生学习,好运的时候,也许能撞上一次真实的见习机会,更多的人则只能在红颜终老的时候,发出最后一声,连自己都不得而知的嗟叹。茉莉也许是从这次相遇中提取了什么领悟,否则她一定会当机立断地结果不应发生的一切,一个成熟的女人没有理由为了从未涉足的苦旅而丢弃迫在眉睫的幸福,我了解茉莉,因为我们就像站在一幢大楼的彼端,互相眺望的同事。

  泊清能够给她的,是将要遗忘的一切,包括在乡下的田梗上跳跃,四周是高大浓密的油菜花,金黄的花朵连成一片,像整桶颜料大气的挥毫。空气中依稀荡漾着青色的香味,他们用全部的呼吸去品,依旧无力收拢。后来泊清索性借来了一辆自行车,他们便开始在广阔的原野上追赶尽头的油菜田,当然不可能追上,车子倒了,彼此双双仰在草地上,交错地看天上不肯逗留的云朵,仔细地咛听是否真的有来自天外的歌唱。

  茉莉在他的身上找回了想逃的青春,这一点很重要,哪怕只是一点可以挽回的光阴,对女人而言都是极致的宝藏。未婚夫永无休止的聚会、品茶对她而言都是一种年老的催化,尽管她还不老,面容也一样俊俏,但聪明的女人知道,心智的消沉是恶梦的前奏。而泊清与此恰恰相反,他要的正是茉莉身上这股子成熟女性的特质,她的改造和引导是效率最高的船帆,只要有她,一切的事故担心都是多余。

  当然,我说得世故了一点,我相信泊清真正地投入了所有的感情,因为这世上有种叫"初恋"的东西,是专门为这种少不经事的大男孩准备的,人的记忆总是这样适应性的一次次淡出,于是第一次的绝无仅有也就成为生命里不可抹灭的珍贵。正因为如此,茉莉的未婚夫找上门的时候,泊清才没有还手。这让我让到了他超越年龄的沉稳,换作任何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面对情敌凶猛的挑衅,只可能加倍奉还。泊清说这是他欠他的,他的内疚只是没当着任何人表现出来罢了,尤其是茉莉。茉莉总说在他面前才有可能生产出在另一个人面前所没有的笑颜,泊清就坚持让她笑,并且自己也跟着笑,但他的心里却像吞了一根苦瓜,尤其是望见天边漂泊不定的白云之后,想到了未来。

  我没想到这等年纪的男孩脑子里也存放着一块属于未来的思维,即便有,想的也应该是理想报负之类的鸿鹄之志,这更加证明了泊清对茉莉的轻重,于是,我的心失去保护地落进了江里。但故事还要听完,是的,我要知道最后的结局。



  5

  茉莉见到了泊清脸上的伤痕,竟抱着他颤动不止,任对方怎样安慰,只是将他的身体箍得更紧,随后,更是孩子似的大哭起来。泊清不明白她为何哭得这么惨烈,茉莉这才撕开紧束的袖口,里面一条条淤青全是被抽打过的痕迹,泊清碰像盯着一堆碎裂的瓷片,用火烧起的愤怒推开她就要找债主清帐,但茉莉死死地扯住他,说不是他,是我的家人。

  这句话让健壮的身躯紧接着化成另一摊碎片,直到这个时候,泊清才明白那个男人在她家里占有多么显赫的地位,连溺爱的父母都可以为了他伤害自己的亲生骨肉,还美其名曰护卫幸福。父辈的观点通常都像盘石一样的坚硬,他们眼中的认同就必须是孩子眼中的认同,正是因为无垠的爱使他们拥有了主宰一切的骄傲,除了主宰,他们不需要也不指望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茉莉的未婚夫也正是这种恐怖的极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他取得了主观的认同并使它们泛滥,泊清说他当时清清楚楚地看见一张网笼罩头顶,压抑得,连久违的青天也无法窥见。

  没有人可以要求一个刚满二十岁的男孩抵挡穷途末路的一切,开学在即,泊清无法像小说中瞎编的那样,带着爱人一走了之。世俗的一切在蛮横地抢救他的理智,他就像一个套着呼吸器的病人,连最基本的空气,都不由自己支配。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泊清把他的头深深地埋进我的怀里,我明白他对那段岁月的厌倦和畏惧,只有我能让他安定,是的,只有我。

  当茉莉在开学的前一天,让泊清和她横跨大洋去美国的时候,泊清就知道自己对她而言的希望,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惊得措手无策,走?他从来没有想过。

  茉莉给予的梦实在太大,大得无法被他的双臂所包容,一个大二的学生,哪怕他的脑中曾经有过最疯狂的欲念,也只是想安逸地耗到毕业,分到闯荡社会的筹码。而现在这种青黄不接的季节,连自己的未来都一片模糊,又怎有能力,却负担另一个人的全部。他在桌子的一角,把茉莉带出来的存折全部推了回去,然后默默地看着她哭,默默地哀悼自己的初恋。

  泊清说他当时全是夕日里躺在草地上看云的情景,然后他笑了,尽管有点苦涩,结果茉莉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夺门而出。撕心裂肺对于某些人来说是一个过渡,也是一种幸福,至少证明自己没有白活,在这个气候转暖、人心转冷的年代,能够奢侈享受真情的人已经不多了。

  但泊清拼命摇晃着我,说这不是真情,如果是,他会带茉莉走,走得远远得,用二张机票花光所有的钱,再在荒凉的地铁和其余的陌生人一道歌唱。我说你不会的,你宁愿放弃也不会让她受一丁点苦,这个曾经抹着鲜艳唇彩的女孩。

  结果茉莉就和他的未婚夫飞到了大洋彼岸,每一次经过地铁的时候茉莉就会让那个男人拿出所有的零钱,她说这是一种悼念,对方当然不可能理解的悼念。

  我还是不明白,这段可以永远埋葬的故事为什么要在多年后被挖掘。

  泊清说,一周前,茉莉给他发了五年来的第一封通讯,地址,似乎是在泊清的网站上找到的。当然,这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茉莉说她即将回国,她想再见故人一面。可是,泊清再也没有等到下一次联络。只是今天,唐突地收到了一封来自她家人的邮件,说在整理茉莉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上一封信的存底,便很有责任地通知了这封信的主人。

  茉莉死了?一株美丽的鲜花,就这样香消玉殒了吗?是的,泊清说,是的,9月的时候,消失在了纽约。

  我什么都没再追问,只是借鉴了泊清的表达方式,用尽全力将对方搂紧,并颤抖地宣布,我打算在阳台上种满茉莉,让它们开出这世间绝迹的清纯,让强烈的香氛填满我们所有的思绪,我不怕争夺,会活的花朵的永远不会死去。

  泊清说好,但我要在每一朵花朵上挂上你的名字,我要告诉远方的茉莉,最终未能允诺的答案。

  这世间有一株值得羡慕却不能妒忌的花卉,长在爱情的绝壁,需要靠血泪来浇灌,靠绝望来生长,当你靠近它时,它就会轻轻地歌唱,告诉你绝世的美丽,只能用心痛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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