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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梦为马06

 

  22.

  老谷在朱丹的母亲选择自杀来结束自己带有望乡故事的版本中,这样写到:

  空荡荡的屋子,几乎听不到朱丹的笑声,也听不到夏安读书吟诗的声音。

秋天过去了,冬天也过去了,又是四月,河西的春天正在来到,远去长安的朱丹的父亲朱月华仍然没有消息。朱丹的母亲不知道朱月华这次远去长安结局如何,她甚至不知道,朱月华会不会抛弃她,她今生还能不能见到自己的丈夫。和朱月华生活了十几年,当她现在回想起来,她对朱月华的了解却少得可怜,几乎就是一片空白──朱月华这种神秘的陌生把她吓住了。这不禁又使她开始思念远方的故乡,思念故国波斯,思念伴随自己长大的卡隆河。

  她想,如果朱丹的父亲一去不回,她是不是要带着朱丹回波斯生活。但她知道夏安是不会去波斯的,这无疑会把夏安和朱丹分开,把痛苦留给两个相爱着的年轻人。她爱朱丹,也爱夏安,她早已经把夏安当着她的儿子看待了。如果她把朱丹留下,自己独自一人回波斯,那她也会忍受不了思念自己的女儿的痛苦。她不敢想像自己一个人在卡隆河边渐渐老去,鹤发鸡皮的自己每天一边望着太阳下山一边思念女儿是怎样一种寂寞和伤心──那无疑比下地狱都更可怕。

  只有自己死去,朱丹才会更快地回到她的父亲身边,朱月华可以不要自己的妻子,但他不会不要自己漂亮的亲生女儿的;即使朱丹崐时不能回到自己的父亲的身边,她还可以成为夏安的妻子,和夏安在一起开始她自己圆满的婚姻生活。想到这里,朱丹的母亲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害怕了,她甚至有些慌乱,她的脑子里忙乱地闪动着她曾经经历过的生命时空,她看见了那个从故国波斯的卡隆河中升入天国的年轻人,她爱的人,也看见了影响自己生命历程的那些人和事;但她很快就镇静下来。她开始为自己的想法准备行动,这时候她是那样的绝望又是那样的充满希望──在面对死亡的绝望的同时,又充满了期待朱丹和夏安未来幸福的希望。

  午后,温暖的阳光斜进了窗户,地上是窗棂的影子,朱丹的母亲没有看见朱丹,不知朱丹去了哪里,她想,也许朱丹又去马厩照看那一匹刚从别人手中买回来的白色小牡马了吧。朱丹的母亲拿起双耳水罐,顶在头上,向水上开掘的冰窟走去。为了掩饰自己面对死亡慌乱的心情,朱丹的母亲还唱起了她已许久没有唱的波斯民歌。

  朱丹的母亲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了,但她的身影仍然是那样的美丽。她的手臂是那样的长,她右手扶着头上的陶罐,左手轻轻地随着歌声前后摆动着,体态和身姿是那样的婀娜多姿。她的影子在反射着阳光的冰面上移动,逐渐走向她自己选择的结局。走到冰窟边上,她从头上放下水罐,弯腰放在身边,她蹲在冰窟边,她的眼泪从脸上流了下来,滴到水中,溅起小小的涟漪。一条鱼听见了她的眼泪滴落到水中的声音,这滴眼泪的温度和气味在水中弥漫,惊醒了午眠的鱼。它从冰窟中跃出水面,白色的鳞一闪,就像一面铜镜突然在阳光中睁开眼睛;但片刻之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在青幽如镜的水中,朱丹的母亲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自己苍白的容颜,看见了自己像水中泥团一样散失的内心。她把水罐沉入水中,盛满水,放到了离冰窟边两步远的地方,然后把自己的身体缓缓地放进冰窟中,毫无声息地向着水底沉去。

  冰上水罐中的水还在微微地荡漾着,里面倒映着四月春天的天空、天空中的白云和一片斜射进罐中的抛物形的阳光,薄薄的阳光。

  老谷在关于朱丹的母亲的死亡叙述中还有一段注释,他说,他之所以选择在四月结束朱丹的母亲的故事,是因为他深受在现代英美诗歌中开一代诗风的先驱、现代派诗人托马斯·史特恩斯·艾略特的影响。艾略特出生于美国的密苏里州,1927年加入英国国教,改入英国籍。艾略特在他的著名诗篇《荒原》中一开始写的就是《死者的葬仪》,开篇写到: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哺育着

  丁香,在死去的土地里,混合着

  记忆和欲望,拨动着

  沉闷的根芽,在一阵阵春雨里

  我和朱丹在老谷的书架上找到了漓江出版社1985年出版的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翻到《荒原》这篇,老谷在如下的诗句间画下了着重号:

  风儿吹得轻快,

  将我吹回家园,

  我的爱尔兰小孩,

  你为什么还留恋?

  "一年前你赠给我风信子;

  他们叫我风信子女郎。"

  ──可是当我们回来晚了,从风信子花园而归,

  你的臂膊抱得满满,你的头发湿透,我不能

  说话,我的眼睛也不行,我

  神魂颠倒,一无所知,

  注视着光明的中心,一片寂静。

  当我和朱丹看完译者裘小龙对这段诗歌的注释时,我们理解了老谷在写作我们的故事时读到这些诗句的感受。注释说,与华格纳(现译作瓦格纳)的诗剧歌词相对应,诗中说话者回忆在荒原上虽死犹生的生活中仍珍惜自己青年时代的经历,艾略特用一瞬即逝的美的形象与飘渺的城中堕落进行对比,暗示了美好回忆只能是过去的、失败了的经验。

  我和朱丹的故事,朱丹的母亲和我们的故事的调子不是隐隐约约有着这样的影子么。

  我们还在老谷电脑中的家庭档案中看到,老谷的父亲因为胃癌也死于四月。



  23.

  老谷接了田鸣的电话之后,就出了门,去龙都宾馆摄制组了。摄制组已经搭好了内景,天心已经在内景中试过镜头,大家看过之后,认为天心的服装表情还行,但声音太轻太亮了,应该低沉一些,才和《澶卫古风》的内容相统一。田鸣说,老宁看了有关嫦娥宫这一集的本子,看了日历,说是今晚正好是农历十五,决定今晚立即开拍嫦娥宫的外景。

  老宁接过了电话,说:"老谷,本子不错,很有诗情画意,而且留给导演的空间也很充分。我已经去过嫦娥宫看过实景了,分景头和具体的镜头调度也有了方案,但我的意思是,今晚你最好还是跟随我们摄制组一起拍嫦娥宫,毕竟你比我们谁都熟悉嫦娥宫。这样的话,到了现场,你要有什么新想法,也可以临时改写。另外,今晚正好是十五,田鸣说,大家拍完镜头,你、我、天秀和田鸣四人正好在观月台观月喝酒,也是一桩美事儿。"老谷一听能喝酒赏月,就不由自主地给自己放了假,搁下了正在写的《以梦为马》,立即打的去了。这两天,天秀也很忙,打了好几次呼机给老谷,老谷回了电话,两人在电话上聊上一会儿,也就只好收线,天秀脱不开身过来。现在,老谷写东西的时候,电话线拔了,呼机就不敢再关了,怕天秀找他。这样,老谷看过响了的呼机之后,可以再决定是否回话。

  嫦娥宫在澶城西南的一个古镇镇外,据民间传说,嫦娥就在此处奔月的。

  嫦娥奔月的故事最早见于《淮南子·览冥训》:"异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高诱对此注释说:"嫦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食之,嫦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也。"唐朝大诗人李商隐的《嫦娥》诗众所周知: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嫦娥宫修筑在一高出平原数尺的土丘上,面南耸立。周环绿水,垂杨植于河边,过一拱形石桥,拾阶而上,立于门前,四野无垠空阔,千里在目。进了山门,则到得嫦娥宫中。宫中有古柏十余棵,林树交阴,鸟语阵阵,风中可闻飞檐下铜铃之鸣。正殿中塑有嫦娥奔月。殿后有书楼,这里在明时曾作过极长时间的书院。书楼后则是后花园,观月台则在后花园的东北角,高数丈,石头的阶梯回环向上,直达台顶,顶上有一石桌,五六张石凳,十五圆月之夜,把酒临风,望月吟诗,令人有灵感如泉、清心寡欲之感。在百年前没有工业污染那会儿,要是白天,秋日云敛气清、天无纤翳之时,可西望黎阳大山,可辨树石,遥看东南,可见云烟缥缈间的雄伟泰岱。据老谷搜集到的民间传说说,每逢十五晴明之夜,在夜深人静之时,在观月台上,可以看见自己的女性亲人,并能相互交谈。

  老谷在本子上写着,《嫦娥宫》一集一开始推出在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西汉帛画《嫦娥奔月》,其间亦加插进汉代画像石刻《嫦娥奔月》,元代捏瓷枕《月宫神话》《广寒宫图》及明时唐寅的《嫦娥折桂图》《嫦娥图》《嫦娥奔月图》及清代吴友如的木刻《嫦娥》,这些画嫦娥宫中都有复制品,但为了真实起见,摄制组还是决定到各地博物馆中拍下原画,最大限度地展示中国的月文化,同时,也就展示了澶城嫦娥宫在我国月文化中的重要地位。

  老谷有一张在日本制作的雨果版《明月千里寄相思》CD(HRP-752-2),老谷建议老宁用其中的《汉宫秋月》给电视片《嫦娥宫》一集配乐,而天心则主张用其中的《月之故乡》。老宁则未置可否,也许他会选一首他自己喜欢的有关月光的曲子,包括恩雅的《牧羊人之月》那样的曲子给《嫦娥宫》配乐的。谁知道呢,导演说了算。



  24.

  在敦煌的实地研究工作我尽量安排得松弛有度,除了一些小型的田野调查(Fieldworking),为了省一些研究经费,我会安排得紧凑些外(这样可以省一些给那些帮助我做小型考古探测的民工的工时费用),一般情况下我的空余时间还不少。在我看来,对于敦煌艺术及历史的研究除了具体踏实细致的工作外,用静静的心灵、用闲逸的松弛的大脑去感受这里的艺术和历史,是可以从中获得灵感的,获得新的破解之法的。灵感是像早晨的太阳从远山处的云层里最早露出的那一缕光线,当你埋头于艰辛的劳作中时,是无法看见和相遇到的。我甚至认为,在对敦煌的艺术和历史进行研究的时候,爱情可能也是有助于破解的一道神秘的孔隙。爱情是两个人在寻找爱和美的道路上获得的一个共振的频率。这与艺术和历史的研究有着相同的一面,如果研究者不深入到艺术和历史之中,或者深入之后只是像一个摸象的盲人那样,那他的研究成果的价值就令人怀疑了。在这里,艺术和历史的真谛就是那引起研究者同频共振的神秘的频率。

  在这方面,朱丹给予了我极大的帮助。我和朱丹的爱情是神奇的,甚至朱丹本人也是神奇的,她的脑子中竟然装有那么多我所不知道的敦煌故事。当然,朱丹对于我的"爱情也可能是进行艺术和历史研究的一道神秘的孔隙"之论抱着怀疑的态度,她说这是我为自己的爱情寻找的一个借口。

  我说:"不,你说错了,不是我的爱情的借口,而是我们的爱情的借口。"朱丹笑了。

  在空闲的时候,和朱丹在一起时,偷看老谷写下的《以梦为马》的故事是我们最快乐的一件事情之一。有时,我们还阅看老谷在电脑里写下的其他文字,比如,他写的《澶卫古风》的电视片本子、他的日记和他收集整理到电脑中的可能对于《以梦为马》的写作有用的一些资料、一些他关于《以梦为马》的设想、构思及一时兴起写下的片断。我认识到我和朱丹的这种行为可能带给我们困扰,比如,如果我们过早地知道了某个故事的过程和结局,我们会怎么样呢?避开它,还是寡然无味地照老谷的叙述重复一遍?对于后一种情况,当然是一个最简单偷懒的方法。这样的话,我和朱丹都有一种自己的人生就是一个虚无的副本的感觉,所以不被我们接受。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有利的方面是,阅看关于我们自己的生命演进我们可以对于我们不满意的某些过程对老谷提出我们的意见,要求他进行修正。基于这有利有弊的原因,我和朱丹采取了一个折衷的方法,有选择地阅看《以梦为马》的某些章节。对一些涉及到老谷私人生活的文字,我们也不阅看,我和朱丹对于别人的隐私毫无兴趣,这段时间,我和朱丹发现了老谷在写作《以梦为马》的故事时常常在最应该继续的地方出现了停顿。起初,我以为这是老谷的写作习惯的结果,但多次之后,我推翻了自己的这个看法。事实上是,老谷在写作《以梦为马》的同时接了个十集电视片本子的活,他不得不时常停下《以梦为马》的写作,埋头赶写《澶卫古风》。老谷的解释是:"生活所迫。"对此,我和朱丹都予以理解;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愿老谷太"不务正业",这并不是出于为他的"文学事业"考虑,老谷不是小孩子,用不着别人为他考虑这样的人生大事,我们考虑的是我和朱丹本人的意愿,我们不愿意在"被忘却"中出现悬置的茫然局面──哪怕仅仅是在短暂的时间中。

  在老谷的电脑中,我阅看到了老谷写下的《澶卫古风》《嫦娥宫》一集。我想到了两千年前夏安和朱丹共同的波斯母亲──她在四月的渥洼水中永远地沉睡了,临死之前她没有给他们留下一句话──这使得她的死像是一个意外,但我和朱丹看见了她的死的另一个版本,她因为无法疏解心中的矛盾,因为内心无法说出的伤痛而自溺。我和朱丹都想知道她临死前的内心的愿望,我们将以我们的生命为代价去满足我和朱丹至亲的人的遗愿。那么,既然有一座可以看见死去了的女性亲人并可以聆听到死者话语的嫦娥宫,失去了母亲的朱丹和我为何不尝试一下呢?但我知道,现在的我和朱丹是和两千多年前天汉时代的我和朱丹有区别的,现在的我和朱丹可以从老谷的电脑中把以数字存在的形式转化成有着现世情感的人生,轻易地从河西走廊的敦煌去到中原的澶城;但我不知道,两千年前的夏安和朱丹是否也可以完成这样的神奇之旅。

  我知道,老谷对于澶城的研究还是非常深入的,他在研究整理崐城古老的历史时,曾发现一个唐朝的人提起过一本《澶渊杂俎》的书,但老谷四处搜求,利用外出参加笔会等会议的所有机会到各大图书馆查寻,也托朋友查寻,但却一无所获。这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对此,老谷早死了心,认为这本诞生在汉朝的书早在唐朝就失传了。

  我想,这本书可能就是朱丹的父亲写的,也许夏安当初在他的老师的书房中看到过它。

  应该让夏安看到这本老谷也无法寻找到的书。



 
 
本页版权归作者老谷所有 摘自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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