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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着你的名字入眠(下)

 

  (六)

  天黑下来时,小玫回到那间小屋,她知道只有那间小屋是她的避难所。在那里她可以蜷曲在床上,独自享受孤独,独自承受寂寞。她可以用被子紧紧地包裹住自己,不被伤害。

  她没有开灯,直接扑到床上。她太累了,不一会儿便倦倦地睡去。

  清晨,小玫被一阵紧促的敲门声惊醒。她烦燥地问了句:"谁呀?"

  "是我,小玫,快开门,你没事吧?"

  小玫一下子清醒过来,是肖辉的声音。她急忙穿衣下床,迅速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肖辉。他还是那样的英俊、潇洒,除了有些消瘦以外,没有任何改变。已经快一年没见了,他还是那个她熟悉的模样。

  看到小玫盯住他看,肖辉有些不自在。

  "怎么?你没有看到我给你的便条?"肖辉问。

  "什么便条?昨天你来过?"小玫诧异地问。

  "是的,我昨天一下火车就来找你了,你去哪儿了?"

  "哦,我和同学去蹦迪了。"小玫不想再提去父亲那里的事,随便找了个借口说。

  "你怎么可以去那种场合?"

  小玫不想和他争吵,径直走回屋里。肖辉紧跟着进了屋,发现了地上的便条。

  "看来你昨晚回来的挺晚,怪不得你不给我回信,原来你在这样生活。我看,一定要把你调到我身边了。你这样一个人实在让我不放心。"

  "你当初走的时候怎么没有不放心?你一甩手就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可曾想过我会怎样地生活?"小玫把怨气出在了肖辉身上。

  看到小玫气得脸通红,肖辉笑了。

  "对不起,对不起,听到你发脾气,我知道你没有忘掉我,你还是我的小玫。好了,好了,我们走吧。"

  "去哪儿?"

  "去我家呀,我妈为你准备了很多好吃的,还有我姐,我妹他们都来了,就等你一个人了。"

  小玫想说,看到你一家人的团聚,我会伤心妒忌的。但她终于没有说出口。

  肖辉家在开发区,离市区很远,他们到家时,屋里已经是热气腾腾的了。满屋子的人,满桌子的菜。小玫一一打了招乎,找个角落坐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有些不正常,她不喜欢看到别人一家亲亲热热的样子,更不喜欢看到别人的父母痛爱孩子时的样子,她会觉得别扭,她会厌恶。

  坐在角落里,她有安全感。

  看着这个大家庭的团聚、热闹,小玫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外人。

  突然,她想起了小宝,小宝也是这样与家人团聚的吧。

  发现自己走了神,小玫摇了摇头,挥掉了小宝的影子。

  肖辉的妹妹过来邀小玫去看影碟,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小玫很不好意思,实际上她比小玫还大三岁呢。肖辉选了几张他认为小玫可以看的影碟放进影碟机,小玫无言地看着。

  "你好像有心事?"终于肖辉忍不住发了话。

  "没有。"

  "你还在怪我不辞而别?"

  "小玫,你不能这么任性,你还是把工作辞了,跟我走吧。另外,千万不要去迪厅那种地方,你是个沉静的姑娘,怎么也会去那种地方呢?"

  她想起小宝叫她"阳光女孩"。

  "吃饭了,别看电视了。"肖辉的母亲过来说。

  小玫觉得松了口气,急忙起身出去了。她不喜欢肖辉给她的压力,他太自负。

  她再次想起小宝,唉,她不该想起他的,对吗?

  

  (七)

  肖辉家离市区很远,晚饭后已没有公车可以回市区了。肖辉的家人便劝小玫留下过夜,小玫起初不停地摇头,但后来看到肖辉的父母有些不高兴,她只好答应留了下来。

  肖辉拿出给小玫买的礼物,一件很飘逸的大衣,让小玫试穿。小玫不愿穿,她知道肖辉买的衣服绝对合她的尺寸。他总是喜欢给小玫买衣服,买那些得体的名牌的套装。可小玫喜欢休闲、随意,甚至另类一些的服饰。

  终于还是被他强迫着套上了那件新衣。

  镜前的小玫立刻少了些许的清纯、自然,多了些成熟和妩媚。修长的身材加上及腰的长发,使她看上去真的有些飘逸。

  "小玫,你看上去成熟了些。"肖辉由衷地说。

  "你一直以为我很幼稚是不是?"小玫不由得反问道。

  "是的,你是个太单纯的女孩,你会很容易上当的。"

  他知道了些什么吗?他是指小宝吗?小玫立刻很反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口气冷了下来。

  "小玫,我们不要争吵,好好说会儿话好吗?"他拥住小玫坐在了沙发上。

  "小玫,跟我走好不好?你完全不用工作,我有能力养活你。"

  小玫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自己有手,我不要你养活。"最讨厌他让她辞职。

  "小玫,别呕气好吗?我知道你工作一直不顺心,这里你也没什么亲人,跟我去远方,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肖辉拥她入怀。

  "用你的不辞而别吗?"小玫挣开了他的怀抱,她觉得有些陌生。

  肖辉有些不高兴。

  "小玫,你变了,我们相爱这些年,无论你是受了委屈,还是思念亲人,你都会倚在我的怀里哭个痛快。为什么现在你会挣脱?"

  "我恨你!"

  "你恨我?"肖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抛弃了我。"

  "讲点理好不好?我没有抛弃你,我只是走的匆忙点嘛。虽然这次我走得很远,在气头上也没给你打声招呼,可我没有忘记你呀,我给你那些信不是都说明了吗?"

  小玫想起那些锁在抽屉的没有打开的信。

  "你知道我这次远行有多累吗?这边的工作我已辞了,那边的事情都得从头再来,有时我一天只能睡上二、三个小时的觉。直到上个月才刚刚有了些眉目,否则,这个年我都不能回家过的。"

  "我知道你们男人都是会变的,誓言只是彩色的泡沫。"小玫的眼睛有些湿润,她近乎自言自语地说着,手也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

  "你真是变得不可理喻了。"肖辉也不由得提高了嗓门。

  "我就知道你已厌了!"小玫也嚷了起来。

  "你到底要怎样?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我累了,要去休息了。"小玫转身就走。

  "随你便吧!"肖辉没有阻挡。

  趁转身之机,小玫抹去了眼角的泪。

  跟肖辉妹妹挤一个床,小玫觉得很别扭。她把身子缩小再缩小,平平地躺在床角,她既怕肖辉妹妹翻身压上自己,又怕自己不小心掉到床下。躺在床上,小玫无法入睡。她知道肖辉一定也很难过,她并不想跟肖辉吵架,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许是因为天太冷,也许是因为父亲的那句话,她变得像只刺猬。

  这样静静地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的东西,直到天快亮了她才入睡。

  她被恶梦惊醒,房间里没有人,整个居室都很静,她起身看到了枕边的信,那是肖辉的,她认识他的字迹。

  "小玫:我知道你昨夜一定没睡好,就没叫醒你。我走了,那边有急事催我过去,等我的信。肖辉"

  

  小玫急忙穿上衣服,冲出门,坐车直奔火车站。因为是年初一,车站的人不多,北去的火车已经停止检票,小玫买了张站台票,冲进站台。

  她还是太迟了,肖辉又一次不辞而别了。

  

  (八)

  肖辉没有来信。

  时间在静静地流淌,情感也在渐渐地麻木。春节就在这样的伤感和孤寂中悄悄地度过。

  小玫突然变得勤快起来,她每天总是早早地就到了单位,又很晚才离开办公室。她把所有别人不愿干的活都揽了过来,白天做不完的,晚上加班做。科长夸她有进步,其它人则说她有目的。她不管别人怎样看她,她就是想多做些事,因为她不想回到那间小屋,她真的倦了一个人的日子。

  她没有找小宝,因为她觉得那好像是一种背叛。

  午后,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下班铃刚响,大雨就下了起来。雨水零乱地打在屋檐上,被摔得四分五裂,然后就不见了。

  人们东躲西藏,同雨水捉着迷藏。

  看着窗外奔跑的人们,小玫想笑。他们太在意自己了,笔挺的西服,华丽的外套,明贵的皮鞋,都那么重要吗?那只不过是躯壳嘛!

  一转身,小玫投入雨中。她不急不徐地在雨中漫步,雨水很凉,透彻心扉。可她喜欢闻雨的腥味,喜欢看雨的痴情,喜欢任雨丝把她紧紧缠绕。

  "今天几月几号啊?"雨中有人对话。

  "大概是三月三号吧。"

  "这不是刚立春不久吗?"

  "是啊!"

  "如今怎么了?不是说春雨贵如油吗?以前哪见过春天这么多的雨呀?"

  "还贵如油呢,这几年已是春雨满地流了。"

  ……

  三月三号?小玫听到这个数字,愣了,今天真的是三月三号吗?她抬起手表看了看,没错!今天是她的生日。没有任何人记得二十四年前的今天有一颗星星从天而降吗?没有任何人想起二十四年前的今天有个梦一般的女孩降生在兔年?没有,看来真的没有,不是连她自己也记不起了吗?

  前面是一家"茶吧",走过门前,小玫被门前的彩灯吸引,这里好像在庆祝什么节日。她需要一些热情,她径直走了进去。

  灯光很暗,虽然外面下着雨,里面人却很多。几乎座无虚席,只有角落还有几个空位子,小玫坐了下来。

  这里很暖,她脱掉了湿透了的外套。可不知为何,今天这里很噪杂,到处是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音响里没有播放轻柔的音乐,道是正在广播电台的频率上,里面正在播放着广告。每位茶客面前摆放的食品都是一样的。人们的目光不时地往门口望去。

  不一会儿,进来了几个男女,引起一片掌声。

  小玫想,这里大概在举行歌友见面会吧,不过,这个腕儿肯定不大,否则不会在"茶吧",应该在"迪厅"才对,上次陈明来,不就是在"迪厅"嘛。

  广播里的广告突然终止,一个甜美声音出现。

  "听众朋友们,你们好,我们现在正在'清风茶吧'为您进行现场直播节目,您可以通过电波打电话参预我们的节目,也可以到现场参预我们的节目,这里不仅有陶艺表演,还有您熟悉的播音员与您见面。……"

  小玫一下子站了起来,不会吧,怎么会这么巧?她想立刻跑掉,她知道小宝一定也在这里,她不要让他看见自己"落汤鸡"的样子。

  刚要抬腿,那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听众朋友们,在节目开始前,我依然想送给大家一首歌,这是一首陈明的歌,歌名叫《快乐老家》,不知听众小玫是不是正在收听我们的节目,这首歌也送给你,祝你生日快乐!"

  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梦已经醒了/心不会害怕/有一个地方/它是快乐老家/……

  小玫像被钉住的木桩,一动也不能动了,泪水立刻模糊了视线,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感激。

  这是天意对不对?老天安排了下雨,老天安排她走进这个"茶吧",老天让她在二十四岁的生日见到了小宝,老天让她与小宝近在咫尺对不对?

  小宝离她这么近,她看得见小宝瘦削的身材,她看得见小宝斯文的面庞,她听得到小宝送给她的祝福,可她却不能走到小宝的面前,他身边围满了爱他的听众。

  还是有人记住了她生命的起始日,还是有人惦记着她,为她祝福生日的,对吧?

  小玫感到无比地幸福。悄悄退了出来。

  在路的对面,小玫呼了小宝,这次她只写了一句话:"我看到你了,感谢你的祝福。"

  隔着雨帘,小玫看到小宝冲出了"茶吧",她知道她该走了,她登上了一辆出租车。透过车窗,她看到小宝失望的目光。

  

  (九)

  早晨上班前,小玫就觉得有些不适,身体倦倦的。她坚持着上了班,下午,她有些发冷,而且嗓子和眼睛都在往外冒火,呼吸急促起来,她觉得自己好像在燃烧。她决定下班后去医院看病。

  大概是因为春天容易得病吧,医院里看病的人很多。病人各色各样,表情也因病因而各有怪异。但大多是身边有了亲人才会露出痛苦的样子,否则,给谁看呢?

  小玫挂了号,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排队,她有些自怜。

  终于轮到小玫,她有些摇晃地走进诊室。一量体温,她的体温竟已达到40度,怪不得她觉得自己好像在燃烧。医生立刻开了处方,告诉她需要打针。

  小玫倦极了,每走一步都感到浑身疼痛。拿着处方,楼上楼下地划价、交钱,她几乎精疲力竭。把针药交给护士时,她几乎瘫在了地上。做过皮试,护士确定她可以打青霉素后,她把自己交给了护士小姐。

  只一阵小小的疼痛,小玫便觉得自己飘了起来。软软地、不带任何重量地飘浮着,像根羽毛、像只泡沫,她看不清前面,也看不清后面,四周模糊地一片白色。她觉得好轻松,好舒畅,那些个疲倦,那些个愁怨都跑得无影无踪。她尽情地张开双臂,大口呼吸,她要奔跑,她要飞。

  突然,好大的一阵刺痛袭来,她不由得喊了出来。

  "她醒了!"

  小玫听到了说话声,她睁开眼,看到自己躺在床上,四周有许多人,有人告诉她,刚才她青霉素过敏休克了。医生、护士好一阵忙乱,才把她从死神那里拉了回来。小玫很想说声谢谢,但她实在没有力气。

  那位给她诊断过的医生走过来,告诉她必须要家里人来一趟,他们不能让她自己回去。

  小玫的脑子一下子很乱,她是没有亲人的。父亲已经抛弃了她,肖辉已经走的很远,"亲人"对她是个好陌生的词。她摇了摇头,医生不相信地看着她。她努力撑起身子,告诉医生她可以自己回家,但一阵眩晕使她不得不躺回床上喘息起来。

  那位亲切的医生不死心,又问她有没有朋友,小玫想起小宝,小宝一定会来的吧?她把小宝的呼机号告诉了医生。

  她有些怕,小宝会来吗?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怎么见小宝呢?

  护士又来给她打了一针,她迷糊起来。

  "小玫,小玫,你醒醒!"

  好熟的声音!小玫抬起沉重的眼皮,哦,是小宝,他真的来了。看着他一脸的焦急,小玫的眼泪轻轻地滑过脸颊,她一下子紧紧抓住小宝的手,一股暖流传遍全身。

  "你终于捉到我了。"她还是调皮地说了一句。

  "我情愿你继续和我捉迷藏,也不要在这里见到你。你把我吓坏了。"小宝柔声说道。

  "我想回家。"

  "好吧,你指路,我背你回家。"

  小玫没有让小宝背她,她满面通红地拒绝了他的后背,只是倚在他的身上,被他搀扶着走出了医院。

  小玫的病来的快,去得也快,打了两天吊针,吃了几天药就全好了。

  本来嘛,她只不过是伤风感冒引起的发烧而已,只是一个意外,让她去了趟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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