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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实在是不想继承爹的这门穷手艺。爹成年累月离家在外吃风吃雨地干,还是挣不回来几个钱,弄得家里老是吃不上饭。在柱子下面,母亲又生过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刚生下来的时候都是肉嘟嘟一副娇憨喜人的样子,就因为家里老是饿饭,母亲奶水少,又没钱替他们治病,一个接一个死掉了,只剩下柱子一根独苗苗。 柱子不想老是受穷,他最大的愿望,是做个象陆大爷那样的造船木匠,挣的钱又多,又神气。 陆大爷是柱子家隔壁邻居,在小蚌埠造船厂造船。淮河里来来往往的那些木帆船,有不少就是陆大爷他们造的。造船厂在的淮河边上,同蚌埠街隔河相望,离柱子他们村不远,也就二、三里地。柱子一得闲就跑到造船厂的河滩上去看陆大爷拉大锯。一根又粗又长的大圆木,斜搁在一个十字花马架子上,一头翘得老高。一头白毛的陆大爷高高站在圆木上拉上锯,他徒弟跪在河滩地上拉下锯。师徒俩沿着圆木上下两条细细的墨线,一上一下,锯末沙沙飘下,不一会就能剖下一块二三丈长的厚木板。陆大爷用刨子把这些木板刨光后,取下夹在耳朵上的扁铅笔,按尺寸画好线,一块块截好,扛到架在河滩上的新造木船上,用斧子乒乒乓乓一阵敲打,一块块拼好,再刷上桐油,就成了亮光光的船板。那活儿才叫有劲。 一天,柱子得闲又跑到河滩上去看陆大爷拉大锯。这一天河滩上风怪大,河水一阵一阵往河滩上涌,又混又黄的浪头"哗--"冲上来,"哗--"退下去,来来回回忙个不停。从木船那边传来的木匠们乒乒乓乓的斧子声,也随风起伏,一阵轻,一阵响。站在大圆木上拉大锯的陆大爷看见柱子又来了,站在了下风口,笑眯眯对他说:"傻孩子,白(别)往下风口站,小心锯末迷了眼。快站到上风口去!" 柱子咧嘴一笑,就站到上风口去了。 柱子盯上了陆大爷腰里那把崭新的斧子。陆大爷腰里别着斧刃雪亮的木匠斧子,样子格外神气。干了一阵,陆大爷累了,坐到一堆刚剖下的木板上去歇一会,随手从腰里拔出斧子扔到河滩地上,掏出旱烟袋来抽。柱子悄悄走过去拾起陆大爷的斧子,用手指头去试那雪白锋利的斧刃。陆大爷提醒他说:"小心白(别)割了手,快着哩!"柱子赶紧缩回手,不敢去摸那斧刃了。 柱子轻轻把斧子放回河滩地上,看着陆大爷说:"陆大爷,买这把斧子,得花不少钱吧?" 陆大爷抽一口烟,还是笑眯眯的:"你要是喜欢,我家里还有一把旧的,在磨刀石上磨磨,跟这把一样好用。我连磨刀石也一块送给你!" 柱子得了陆大爷家里的那把旧斧子,喜欢得不得了,回到家就照陆大爷教的法子死劲在磨刀石上磨,果然磨得十分锋利,比自己家那把不知道爹从哪弄来的秃斧子好用多了。用这把木匠斧子劈柴禾,能劈得跟筷子一般细,格外起火。 一天,柱子终于鼓起勇气跟陆大爷说:"陆大爷,你收我做徒弟吧,我一定好好跟你学!" 陆大爷正在邻居韩大妈家替韩大妈修风箱。他用锯子截下一块木板,看柱子一眼,放下锯子说:"我倒是愿意收你做徒弟,就怕你爹他不愿意。你问没问过你爹?" 柱子老老实实摇头,说没问过。 "噢,可是的?"陆大爷说,"你还不知道,年纪大的人,都愿意自己小一辈的子承父业。我要是有儿子,也不会让他去学旁的手艺,老早就叫他跟我学木匠了……唉,可惜你陆大妈肚子不争气,只会生丫头。一生生4个,连儿子的一根毛都没摸着……" 听陆大爷提起他没有儿子,柱子心里一动。其实柱子要跟陆大爷学手艺,还另有私心。陆大爷的4个女儿,大姐、二姐和三姐都嫁出去了,家里还剩下个14岁的"老丫头"小红。柱子早就喜欢上爱穿红衣裳的小红了,一有空就带上家里那条大黄狗,和小红一起到淮河边上去玩。两个人你追我撵在大坝上飞跑,活象两只无忧无虑的麻雀。有时候大冬天的,柱子还要逞能,脱光膀子下河去给小红摸鱼。鱼没摸着,倒冻得他嘴皮子直哆嗦,弄得小红再也不叫他下河摸鱼了。柱子在想,要是能拜陆大爷做师傅,继承了他的手艺,将来再向他开口讨小红做媳妇,怕要容易些。 可是陆大爷说柱子爹不愿意柱子跟陆大爷学木匠,柱子不相信。木匠钱挣的多,扒锅匠钱挣的少,这道理就象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在那里,任谁一看就明白,爹还能不不明白?所以柱子一回家就跟爹说,他要去跟陆大爷学木匠手艺,将来挣大钱。还说陆大爷"已经"答应他了。 "尽想好事哩!"爹把烟袋锅子朝鞋底上磕几下,果真不高兴了。"就算你陆大爷愿意收你做学徒的,船厂不缺人,还不是一场空?你陆大爷前几天还在跟我说,他们船厂这一阵子生意不好,养不起那么多人,一家伙就裁掉了七八个无锡木匠哩。不信你自己问你陆大爷去。" 柱子不响了,手指头抠着裤腿上的破洞,心里凉了一大截。他没想到,原来陆大爷还有这个难处。 "你呀,也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爹瞄一眼柱子,搔搔花白的头毛,又装上一锅烟丝,划洋火点上。"你跟我学手艺,不也一样吃饭、养家?" 柱子还是不死心,晚饭后又到陆大爷家去跟陆大爷说,爹"答应"他跟陆大爷学木匠了,只怕现在船厂不要人。啥时候船厂生意好要人了,求陆大爷头一个把他收进去做徒弟。 陆大爷刚吃完晚饭,捋一把下巴颏上的山羊胡子,哈哈一笑说: "管(行)!" 柱子知道,就因为这,爹才下决心带他出门学扒锅手艺的--省得他成天去瞎想那些"没影子"的事。 就这样,柱子和爹坐火车来到了滁县。 滁县离南京不远。走出滁县火车站,爹跟柱子说,要是这一回生意做的好,就带他到南京去看看,让他开开眼界。南京现在是中国的首都,就是过去说的京城,爹去过,有几十条大马路,连大街上的茅厕里都放鲜花。还有夫子庙,新街口,玄武湖,中山陵,孝陵,七八天都玩不过来。柱子知道爹是拿这个做幌子,哄他好好跟爹学扒锅手艺。又一想,就算这样他也认了。能到中国的大首都南京去看看、玩玩,也不孬。 来到滁县大街上,爹首先教柱子吆喝生意。爹用他练了几十年的熟嗓子沿街吆喝:"扒锅喽--有铁锅坏了拿来扒喽,扒不好不要钱!" 爹让柱子跟着学。 柱子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喊:"扒锅喽。有铁锅坏了拿来扒喽……" 爹嫌他嗓子太小:"跟蚊子叫一样,哪个听得见。大嗓子喊!" 柱子只好放大嗓门喊:"扒锅喽--" 爹还是嫌他嗓子不够大。 柱子一急,就啥也不顾了,扯着嗓子喊起来:"扒锅喽--有铁锅坏了拿来扒喽--" 爹又嫌他嗓子太大了:"跟杀猪一样,还不把人都吓跑啦?" 柱子不愿意喊了,低头紧一紧扎棉袄的麻绳,嘟囔一句:"低也不好,高也不好……" 爹瞪他一眼:"哪来那么多废话!我怎么喊的,你又不是没有听见……" 柱子又练了几遍,爹才总算点头。 "扒锅的!"街边一间破瓦屋里忽然走出一位大妈,招手叫他们过去。 爹赶忙答应着,挎着他那个油腻发亮的帆布工具袋,紧跑几步过去了。柱子也赶紧跟过去。 大妈问扒个锅多少钱。 "……大锅三毛,中锅两毛,小锅一毛--没有比我们再便宜的了。"爹直朝大妈点头哈腰。 生意就这么做成了,倒也不费事。 柱子蹲在大妈家门前一口倒扣着的破水缸边上看爹扒锅,敲敲打打的,也怪有意思。 "爹,"趁大妈不在眼跟前,柱子悄悄问爹,"旁人扒锅收几个钱?" 爹看他一眼,继续朝铁锅上砸扒钉:"问这干啥?" "就问问。爹不是说我们便宜嘛……" "也多不了几个……" "多多少?" "……每一样多5分钱,大锅三毛五,中锅两毛五,小锅一毛五。" "那我们也多收5分钱,不照(不行)吗?" 爹不响了,放下锤子,搓搓那双裂了不少口子的粗手,停一会才说:"那要看是啥时候。现在上海在跟日本人打仗,打得赢打不赢还不知道。我们不便宜一点,人家就不叫你扒锅了。仗打不赢,连家都不要了,哪个还顾得上锅不锅的小事情。我们少要几个钱,能挣几个挣几个,总比挣不着强……" 柱子忽然发现,爹虽说人老实,却并不傻,不由得在心里佩服起爹来。 这一天,爹扒了两口小锅,一口大锅,一共挣了5毛钱。 天黑以后,爹带柱子来到一家小饭馆里,一人要了一大碗葱油汤面,加上一大勺辣椒酱,吃得爹俩身上热乎乎的,脑门子上直冒汗。 爹怪高兴。 柱子也怪高兴。 第二章 第二天,柱子和爹一大早就离开车马店去街上兜生意。 柱子在心里盘算着,要是每天都能做5毛钱的生意,一个月30天,三五一十五,就是15块钱。除去吃、喝、住店,少说也能赚个七八块。就算一个月赚七块钱,一年下来是多少?十个月七十,二七一十四……八十四块……老天爷,那不就发大财啦! 一想到能赚那么多钱,柱子身上就躁热起来。爹说的不错,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看来这扒锅的生意也大有干头! "扒锅喽--有铁锅坏了拿来扒喽……" 没等爹开口,柱子就沿街吆喝起来,弄得在街上来来去去的人直朝他看。爹在边上笑眯眯看着他,很满意的样子。 可是整整吆喝了一上午,一个生意也没有做成。 到了晌午,爹俩蹲在一家小杂货铺门口啃棒子面窝窝头。早上从车马店带出来的窝窝头冰凉冰凉的,先得在嘴里嚼热了才能往肚里咽。看着街对面小饭馆门里直朝外窜的一股股热气,柱子有点提不起精神了。 爹看出来了,安慰他说:"昨个是运气好。哪能天天都象昨个那样好哇?这不是还有下午吗?" 柱子这才稍稍提起点精神头来,三口两口把窝窝头咽下肚去。 下午,柱子在街上放大嗓门吆喝了一阵,有人叫住了他们。柱子一高兴,三步两步就窜上去了。爹正在跟人家讲价钱,忽然呼呼啦啦从南边逃过来一大帮难民。只听见这些满口南京官话的人说,日本鬼子已经打到镇江了,眼看就要打到南京。国民政府已经撤离,看样子南京守不住了!大街上立刻就乱起来。柱子刚吆喝来的生意也跑掉了。 柱子的爹虽说年轻的时候当过几年兵,还跟着队伍到天津去打过"奉军",胆子却小得很,跟柱子说,滁县离南京这么近,日本鬼子过不几天就会打过来,这里是不能呆了,马上带柱子去买火车票回家。 一下来了这么多跑鬼子反的难民,把个小小的滁县火车站挤得人挤人、人摞人,哪还买得到车票。没办法,父子俩只好随着潮水一样涌来的难民,沿着和铁路线平行的公路朝北走。一直走到下半夜快走不动了,才走到蚌埠街,来到淮河南岸的摆渡口。 昏暗的月光下,摆渡口黑压压一片,全是难民。东一堆、西一堆,老老小小足足有好几千人。河里却没有一只摆渡船的影子。挨挤在那里的难民正七嘴八舌商议着怎么办。一阵大风吹过,天上忽然飘下雪花来。大家都急得没了主意。忽然有人说,往西走5里地有一座大洋桥,不如从大桥上走过去。大家都说这主意好。 "不照,不照(不行,不行),"柱子爹赶紧插嘴说,"大洋桥只通火车,有当兵的把着,不让人走……" 有人打断他说:"都啥时候了,还管那些!我就不信当兵的不放我们过去。他手里拿的枪是打日本鬼子的,还敢朝我们中国老百姓开枪?" 人们好象忽然开了窍,"轰"一下一齐跑回大坝,朝西边拥去。 柱子见爹还站着不动,有点着急,说:"在这等着也是等着,天又冷,不如跟过去看看,不行再回来。" 爹四下里看看,剩下的人已经不多,叹口气说,也只好这样了。柱子就跟爹跑回大坝上,随人流一起朝西走。 一路上大人喊,孩子哭,有人摔倒,有人叫骂,有人滚下大坝,乱成了一团。 大坝上风大得很,冰凉的雪粒子直朝脖子里钻。柱子把扎棉袄的麻绳紧了又紧,还是冻得嘴皮子发颤,心里直打哆嗦。爹走在他头里,看上去冻得也不轻。 眼看大洋桥就在眼前了,前头的人忽然停下来站着不动了。原来桥头已经戒严,一帮当兵的把守在那里,把人群拦住了。 只听见一个当官的在那里举着铁皮喇叭喊:"同胞们,为了不让日本鬼子北上,我军接到紧急命令,要连夜炸桥。现在大桥已经戒严,请大家退回去,明天一早坐摆渡船过河。大家都知道,这个桥是开火车的,桥上没有铺桥板,只有钢梁。钢梁之间间隔很大,天又黑,随时有可能掉下河去,非常危险。请大家放心,我军现在还有好几万弟兄据守南京,挡着日本鬼子。鬼子这两天还到不了蚌埠街,大家有足够的时间过河避难。" 大家都愣住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爹跟柱子说:"回去吧,到明天早上也不过几个钟头,熬一熬就过去了……" 柱子点点头。 爹俩正要往回走,前头忽然叽里呱啦闹起来。不一会,人群又朝大桥方向拥过去,把柱子爹俩夹在中间,想往回走也走不了了。爹急得直说:"毁了毁了,要出事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柱子和爹挤在人群中间朝前走,前头突然响起一排枪声,人群顿时停了下来。爹赶紧拉柱子一起蹲下。他们身后的人看了,也赶紧学他们的样,一排排蹲下去,黑压压蹲下去一大片。 柱子吓得心里砰砰乱跳。 不一会,前头的人群又动起来,继续朝前拥去,枪也不再响了,看上去是当兵的没能挡住。后面的人又都站起来,跟着朝前挤。柱子爹俩也只好跟着站起来,被后面的人推着、挤着,不费一点劲就走上了大桥。那些头戴钢盔的国军大兵默默闪在大桥两边的暗地里,看着人群拥上桥去,一点声音也没有。不一会,大桥上就乱起来,一片叫喊声。 "慢一点!" "操你奶奶的,挤啥挤!" "喂,我抱着孩子哪,要把人挤下河去呀!" "当心!" 人群分成3股,两股走大桥两边,一股走在中间。柱子和爹紧贴着桥边的钢梁,摸着冰凉的斜梁,紧随前头的人慢慢朝前走。更多的人走在大桥中央两根铁轨的中间。那里虽说也没有铺桥板,钢梁之间的间隔却不大,又铺着枕木,人不容易掉下去。 柱子看到走在中间的人步子快,扯一把爹的衣裳说:"爹,走中间去吧,能走快些。" 爹没听他的,说:"慢就慢些,白(别)让人挤掉下去就好了。" 正走着,大桥忽然震动起来。不一会,震动越来越厉害。 有人惊呼:"火车来了!" 紧跟着,从南边开过来的一列火车的大光灯就照了过来,把整个桥面照得跟白天一样亮。那些走在中间被车灯照着的人立刻惊叫起来,慌手慌脚往桥两边让。只听到一阵"扑通、扑通、扑通"声,不少人掉下了河。大桥上顿时一片哭爹喊娘声。 爹一把拉住柱子,让他抱住身边的一根斜梁不要动。爹他自己也紧紧抱住了另一根斜梁。从铁轨中间逃过来的人一层一层从后面压上来,压得柱子透不过气来。柱子亲眼看见边上有几个人被挤下桥,惨叫着,"扑通、扑通"掉进黑乎乎的河水里去。 柱子紧抱着冰凉的斜梁,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火车司机发现了桥上的情况,立刻紧急刹车。车轮在铁轨上摩擦着向前滑行,迸出一串串火星,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最后,火车总算喘着粗气停下来,没有轧到人。但掉到河里去的少说也有好几十了。 柱子心想,亏得刚才爹没有听他的,没走到铁轨当中去。不然掉下河去的那些人里头,也许就有他们爹俩。这么冷的天,不淹死,也冻死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柱子和爹终于回到了小蚌埠的家。 这时候,入冬以来的头一场大雪已经把村子四周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只听到几只老鸹站在枯树枝上呱呱直叫。 走进家门,大黄狗围着爹俩转来转去。柱子妈也欢喜得一边用小笤帚给爹俩拍打身上的雪花,一边问这问那。爹俩却累得谁也不想说话。 爹俩刚到家不一会儿,屁股还没有在板凳上坐热,鬼子的飞机就从南边沿着铁路线飞过来了,还在大洋桥那边丢了几颗炸弹。那吓人的爆炸声,隔着四五里地都听得真真的。柱子赶紧跑出家门,抬头朝西边的天空看,只看到五六个不大的黑影子正在慢慢朝南边飞回去。 柱子爹赶紧到隔壁去找陆大爷商量怎么办。陆大爷说,还是早走一步,到蒙城他亲戚家去躲一阵子好。蒙城不在铁路线上,交通不方便,日本鬼子一时还到不了那边。柱子爹觉得有道理,决定明天一早就动身,和陆大爷家一起去蒙城跑鬼子的反。 回到家,爹找出一根粗棍子,要把大黄狗打死,杀狗肉带着路上吃。柱子舍不得,求爹不要杀。妈就跟爹说:"白(别)杀了,带上它一起走吧。真到没有东西吃了再杀也不迟。"爹这才放下棍子。 第2天早上,柱子一家和陆大爷一家合起来6口人,冒着满天的飞雪,沿着涡河,朝蒙城方向出发。陆大爷搂着小红走在头里,柱子妈和陆大妈搀着手走在中间,柱子和爹一左一右走在后边。大黄狗难得出远门,嘴里吐着热气,在雪地上跑前跑后的,一个劲撒欢。 陆大爷带了斧、凿、锯、刨几样简单的木匠工具。柱子爹也带上了他那个帆布工具袋,里头装着铁锤、焊锡、和大大小小的扒锅钉,指望到蒙城以后还能靠扒锅的手艺挣钱糊口。 走在浅浅的雪地上,柱子小声问爹:"爹,要是日本鬼子打过来,可会占了蚌埠街?" 爹紧皱一下眉头说:"那还能不占?只怕还要往北边去打徐州、济南,把津浦铁路都占了……" "津浦铁路在哪?"柱子头一回听到这个地方。"在济南北边?" "不是的,"爹抹一把飘到脸上的雪花,扭头朝北边看一眼,"从天津到浦口,这一路都叫津浦线。从上海到南京的铁路叫沪宁线,已经叫日本鬼子占去了。再占了津浦线,河北、山东、安徽、江苏这几个省,就全叫日本鬼子占去了。" 柱子立刻担心起来。 大黄狗伸着舌头跑到柱子身边来,直朝他身上扑。柱子挥手撵它走,没心思跟它玩。 "全叫鬼子占去了,会怎么样?"柱子问。 "……说不好。"爹叹口气。"占的时间短,中国军队再把日本鬼子打跑,就还是老样子,该种地的种地,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做工的做工。要是占的时间长了……中国人就都要做亡国奴了。" "亡国奴是个啥?"柱子也抹一把飘到脸上的雪花。 "亡国奴就是……就是中国的事情,我们中国人自己做不了主,样样都要听日本鬼子的了。要打要杀,都随他高兴。" "见人就杀?"柱子给吓住了。 "他高兴就杀,看你不顺眼就杀,要你干啥你不干就杀,你跟他顶嘴、作对就更要杀。他就是王法,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爹说。 "他不高兴了,见到一个穷扒锅的也杀?"话刚出口,柱子就知道自己说错了,怕爹听了要恼。 爹却没有恼,说:"他不高兴了,任谁也跑不了。只要是中国人,再穷,再有钱,也跑不了。" "……爹,"柱子担心马上就活不成了,身上一抖,"真当了亡国奴,怎么样才能活命?" "要活命,就只能顺着他。"爹看看走在前头的柱子妈说。"他说啥就是啥,他叫怎么干就怎么干,白(别)跟他抗……唉,"爹看一眼柱子,"就算这样,怕也难保活命,就看各人自己的命好不好了……" 柱子不响了,抱紧身子默默朝前走。他看看走在前头的陆大爷、穿着旧红袄的小红、陆大妈和他母亲,只盼着自己命好些,盼着爹、妈、陆大爷、陆大妈和小红命好些,都能活命,不叫日本鬼子害死。 可是,离开家才大半天,他们就又碰上了鬼子飞机丢炸弹。 听到天上嗡嗡响的时候,柱子朝天上一看,就知道不好了。他已经认得那些在天上慢慢移动的黑影子。这时候,他们正好来到一个村子附近。 柱子爹马上喊起来:"快,快跑,到村里找地方躲起来!" 两家6个人就拼命朝村口跑去。大黄狗跑得更快,一窜就窜到前头去了,还以为前头有什么好事情在等着它。 天上一共来了3架飞机。它们也不是真炸,统共只丢了一颗炸弹,就飞走了。柱子的爹命不好,和柱子他们跑散了,跑到村口北边去,可巧被这颗炸弹摊上了。一块不大的弹片飞进他的心口,他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就断了气。柱子跑到爹身边去,看见爹胸口血红的一片,雪地上也是血红血红的一大片,一下子吓呆了。听到母亲扑到爹身上大声哭起来,柱子才跟着哭起来。 陆大爷从村里老乡家借来两把铁锹,让柱子和他一起到村外的野坟地里挖坑,就地埋葬柱子爹。地都冻上了,上头那层一寸多厚的冻土挖得很费劲,柱子手心里都起了泡。柱子和陆大爷要把爹往坑里抬的时候,头毛飘乱的母亲扑到爹身上哭得死去活来,不让埋人。陆大妈和小红好不容易才把她架开。柱子看看母亲,30多岁的人,一下子就老了十多岁。 柱子一边哭一边往坑里填土。看着雪地上爹那个装着铁锤、焊锡和扒锅钉的工具袋,柱子觉得自己对不起爹,没有早些跟爹出去学手艺,让爹的祖传扒锅手艺在自己身上失了传。 埋了爹以后,柱子和母亲跟陆大爷一家又朝西北走了3天,来到了蒙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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