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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抗战(4-3)

 

  那是今天快吃晌午饭的时候,陆大爷身上有点不自在,没有出门去蚌埠街找活干,躺在床上歇着。陆大妈在锅屋里对他说饭好了,叫他起来吃饭。他答应一声,正准备下床,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喊:"鬼子来了!"陆大爷吓得不轻,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叫陆大妈和小红躲到屋后的柴禾堆里去,又跑到柱子家,叫柱子妈也和小红娘俩们躲到一起去。

  几个女人刚躲好,鬼子兵就来敲门了。

  陆大爷开门出去,直朝门外那几个鬼子点头哈腰,叫他们"太君"。

  一个鬼子嬉皮笑脸对陆大爷说:"花姑娘,花姑娘……"

  陆大爷赶紧摆手说没有。

  鬼子不相信,拨开陆大爷的身子进屋,到处乱翻,乱看。

  见屋里果然没有女人,鬼子又对陆大爷说:"塌巴阔,塌巴阔(香烟,香烟)……"

  这句话陆大爷懂,给他们看自己的旱烟袋,说没有,他不抽那东西。

  鬼子没办法,又拿起陆大爷的旱烟袋,做个划火柴点火的手势说:"麻几,麻几(火柴,火柴)……"

  陆大爷又听懂了,忙说:"有,有。麻几有,麻几有。"赶紧跑到锅屋去,把家里所有的五六盒洋火全都给了他们。

  鬼子收起洋火,又指指门外的马,说:"伍马挠霉西,代子(马吃的饭,大豆),有?代子,代子(大豆,大豆)!"

  陆大爷听不懂,直摇头。鬼子比画了半天,陆大爷还是不明白。鬼子只好气呼呼走了。后来听村里人说,鬼子总算在村东头赵大爷家弄到小半袋黄豆,喂饱了他们的马,才离开村子。

  小红躲在柴禾堆里,听到了鬼子和她爹的全部对话,吓得浑身乱抖。幸亏陆大妈和柱子妈一边一个紧紧搂住她,才没有弄出声音来。小红说,只是因为村里的人发现鬼子早,女人全都躲起来了,才没有人遭殃。

  柱子紧张起来,问小红:"从哪来的鬼子?可是从船厂那边过来的?"

  陆大妈插嘴说不是,是路过此地到北边去的鬼子。大部分鬼子都扛着枪直接朝北走了,整整走了一下午才过去,到村里来的没有几个。

  柱子这才放心,叫小红今后一定要格外小心。小红说,她爹明天就要在屋子后面挖个地窖,到时候人可以往地窖里躲。柱子说那就更好了,叫小红没事多到屋子外面来,朝东西两头的村口多看看,防备鬼子再来。小红使劲点头。

  晚饭后,柱子要去淮河洗澡,洗掉身上的汗臭和白天杀鸡时沾上的血腥气。刚出门,就碰上小红来找他。小红问他上哪去。他说去淮河洗澡。小红就要跟他一起去。

  柱子说:"人家去洗澡,你去干啥!"

  小红说:"我也去洗澡!"

  "……你也去?"柱子看看她,指指天上的月亮说,"你看看,大月亮底下,就不怕旁人看到?"

  小红把光秃秃的"葫芦头"一昂:"旁人又不知道我是个女的。"

  "我知道你是个女的,不怕我看到?"

  "你敢!"

  柱子是不敢。非但不敢,等到小红到河里去洗澡的时候,他还得远远地蹲到大坝上去替她放哨。

  小红到河里去洗澡的时候叫柱子白(别)往河里看。柱子答应得死死的。可是柱子食了言,在大坝上偷偷朝河里看了好几回。可惜只能看到个人影子,啥也看不清楚。

  等小红洗完澡,柱子和她一起走下大坝,顺着一条小路回家。迎着一阵阵凉爽的夜风,柱子觉得一身的爽快。

  小红忽然说:"你说话不算话,说好不往河里看的,你看了!"

  "谁,谁说的?"柱子慌了。

  "你看没看?"

  "没有。"柱子硬着嘴狡辩。

  "看了!"

  "没看!"

  "真没看?"

  "真没看!"

  "算了,"小红一笑,"你就是看了,也看不到啥。"

  "没有看就是没有看,谁还哄你啦。"柱子嘴上硬,心里却愧得慌。

  小路两旁长满了狗尾巴草,在月光下摇来晃去的,散发出一股好闻的青草气味。柱子忽然心里一热,伸出手去拉住了小红的手。小红竟没有甩开他,任他轻轻地拉着。柱子还从来没有离小红这么近过,发觉小红身上的气味很好闻。他抬头看看天,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

  走了一阵,柱子说:"小红,你唱个歌吧,我就喜欢听你唱歌。"

  小红不愿意唱。柱子硬缠她唱,她才唱了一支柱子从来没有听过的歌:

  雨丝细,菜花黄,

  阳春三月好风光,

  秧苗青青哥挑担。

  田水凉凉妹插秧。

  青山高,流水长,

  流水河上戏鸳鸯。

  鸳鸯不知人心思,

  一东一西游两旁。

  晚霞红,映夕阳,

  燕子斜飞柳叶黄。

  妹妹陪哥踩花归,

  哥哥可知鞋底香?

  一望无边的银灰色田野上,小红的歌声传得很远。柱子觉得今天小红唱得特别好听,唱得他心都醉了。

  眼看就要到家了,小红要从柱子手里抽回手去。柱子却抓住了不放。小红再一抽,柱子抓得更紧了。小红正要恼,柱子反而一把搂住她,要跟她亲嘴。小红恼了,拼命挣脱身子,一跺脚,啥也不说,就跑回自己家去了。

  柱子一夜没睡好。他躺在床上,一边想着明天怎么跟小红赔不是,一边想着小红的身子真是软。也怪,一想到小红的身子,下边的小鸡就硬起来,硬了好一阵子,弄得柱子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道怎么样才好。

  

  第五章

  夏去秋来,柱子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过得还不算孬--除了能吃饱锅巴之外,还能攒下几个钱来。

  柱子没告诉母亲他攒了多少钱,母亲也不问他。爹死了以后,柱子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柴米油盐,母亲随柱子自己安排,从来都不问他钱上的事情。柱子是顾家的,但他也有自己个人的小算盘。陆大爷已经把小红许给他了,他要对小红尽一点心意,送她一样东西。

  一天,柱子从军火库下班后上街转了半天,用攒下的钱扯了几尺好看的红底细花布,打算送给小红做衣裳。虽说她现在还不能穿花衣裳,总有能穿的那一天吧?他要让小红高兴高兴,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意。

  坐摆渡船回家的时候,柱子把给小红买的细花布从篮子里拿出来看了又看,还把它贴在脸上,幻想着小红穿上了用这花布做的衣裳,和他紧紧搂在一起,任他亲嘴……

  坐在柱子边上抽旱烟的一位大爷忽然笑眯眯问柱子:"给媳妇买的?"

  柱子不好意思起来,赶紧把花布放回篮子里去,盖上布,扯谎说:"不是的,给我妹妹买的……"

  大爷"噢"一声,还是笑。

  柱子知道瞒不了他。

  上岸后,柱子大步朝家里跑,耳旁呼呼生风,心里想着,小红看到这漂亮的花布,一定会笑得跟什么似的。

  回到家,柱子忽然觉得家里有点不对劲。

  大黄狗没有象往常那样不等他走到家门口就窜出来迎接他。天已经黑透了,家里却黑乎乎的,没有一丝亮光。屋门洞开,里面黑得吓人。

  柱子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在门口叫了一声妈,没有人答应。迈进门槛又叫一声,还是没有人应声。再朝前走几步,他忽然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倒了,手里的竹篮子也摔了出去。伸手一摸,绊倒他的是一条毛乎乎的狗,已经死了。再一摸,边上还有个人。

  那是他母亲,身上一件衣裳也没有,胸口粘乎乎的一片,全是血。妈也已经死了。

  柱子吓得浑身发抖,哇一声哭起来。

  "妈呀……"

  柱子不知道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哭了一阵才意识到,多半是鬼子来过了。他马上想到了陆大爷一家,想到了小红,不禁惊恐万分。摸黑把母亲抱上床、用被子盖严以后,柱子跑出了家门。

  陆大爷家也是屋门洞开,屋里黑乎乎的,没有一丝亮光。柱子抖着身子走进屋,掏出从家里拿来的洋火,摸到桌子上的油灯跟前,摘下玻璃罩,抖着手,划了好几根洋火才点上油灯。

  拧亮灯芯,柱子一眼就看到浑身是血的陆大爷脸朝墙倒在外屋墙角里,手里攥着一把利斧,斧刃上带着血。端着油灯走进里屋,又看到陆大妈脸朝下死在里屋的床边,衣服背后也全是黑乎乎的血。

  再朝床上看,只看见垂着半边帐门的破蚊帐里平躺着一个人,身上一丝不挂,正是小红。小红肚子上一大滩血,也早就断了气。

  柱子放下油灯,从地上抱起被子盖到小红身上,抖了半天身子,才扑到小红身上痛哭起来。

  后来邻居韩大妈告诉柱子,鬼子是傍黑从船厂兵营那边悄悄摸过来的,一共来了20多个人。喝得醉醺醺的鬼子一进村就挨家挨户踹门找女人。因为鬼子是晚上来的,没有人发现他们,村里有20来个女人被鬼子糟蹋。包括柱子家和陆大爷家在内,全村一共死了十来个人……

  第二天,柱子在村外的坟地里埋葬了母亲、陆大爷、陆大妈和小红,一共起了4个坟。柱子把可怜的大黄狗也埋在了母亲的坟边。

  小红是最后下葬的,身上裹着柱子替她买的红底细花布。柱子迟迟不愿意把小红往坑里埋,抱着小红的身子哭,对她说:

  "小红,你死得冤哪……"

  终于把小红放到坑里去以后,柱子忽然发现她右手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好象攥着什么东西。慢慢掰开那只手一看,原来是他送给小红的小半块银元。这一下,柱子就哭得更狠了。

  "小红,你死得太冤哪,啊-啊-呃-呃-呃……"

  柱子病了,浑身滚烫。

  躺在床上,柱子昏沉沉看着墙上爹的那个工具袋,想起了爹说的那些关于亡国奴的话。鬼子真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高兴了,叫你去给他们烧饭,给你大米饭吃,还给工钱。不高兴了,就把人弄死。他就是王法,想弄死谁就弄死谁,想弄死几个就弄死几个。爹还说,当了亡国奴,要想活命,就看各人自己的命好不好了。爹、妈和陆大爷一家命都不好,都叫鬼子弄死了。想着想着,柱子眼前模糊起来。他觉得,他自己也快要死了……

  可是柱子并没有死。在床上躺了两天之后,第3天早上,柱子醒了过来。他觉得肚子饿了,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朝锅屋里喊了一声妈。锅屋里没有人答应。柱子这才想起来,妈已经死了,已经埋到地里去了,大黄狗也埋到地里去了。还有陆大爷、陆大妈和小红,都埋到地里去了。就剩下他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还活着。

  柱子坐在床上看着空空的屋子,发了一阵呆,然后从床上爬下来,走进锅屋,生上火,把从军火库带回来的锅巴全部倒进锅里,熬了厚厚的一锅稠稀饭,然后蹲在锅灶前,就着咸菜缸里母亲生前腌的咸白菜,把肚子吃了个饱。

  看着灶肚里暗红的柴草余烬,柱子在想,他是不是还要到鬼子的军火库去烧饭。去,就有大米饭吃,一个月还有3块钱工钱。不去,就要饿肚子。想到后来,柱子觉得爹妈和陆大爷一家都叫鬼子害死了,自己再到军火库去给鬼子烧饭,就太没有出息,太对不住爹、妈、陆大爷、陆大妈和小红了……

  柴禾堆边上扔着陆大爷送给柱子的那把旧斧子。柱子朝斧子看一眼,忽然想起来有一回听陆大爷说过,西山那边有个打鬼子的游击队。游击队在怀远县打过鬼子的一个运粮队,打死了十几个鬼子,抢跑了8大车粮食。游击队背走了4大车粮食,余下的,就分给当地没有饭吃的老百姓了。只可惜游击队人少,枪也少,没有办法跟鬼子硬拼,抢了粮食以后又退回山里去了。柱子当时就问陆大爷,游击队为啥不多招些人去跟鬼子干。陆大爷说,人不是都怕死吗?没有摊到自己头上,哪个愿意动刀动枪的去打仗?等到自己家里有人叫鬼子害死了,才想到要报仇。游击队那些人里头,十个有八个都是这样……

  拿起柴禾堆边上的那把旧斧子,柱子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柱子到母亲和陆大爷一家的坟上去磕了几个头,然后背着个小包袱离开了家。他没有带陆大爷送他的旧斧子。他腰里别着的,是陆大爷砍过鬼子的那把利斧。他手心里紧紧攥着小红临死前攥在手心里的那块碎银元,咬着牙绕过小蚌埠船厂的鬼子兵营,沿着淮河北岸一直朝西走。他要西山那边去找游击队,跟他们一起打鬼子,替自己的爹、妈、陆大爷、陆大妈和小红报仇。柱子铁了心,一定要找到游击队。

  

  第六章

  3天后,柱子终于在西山上找到了游击队。

  游击队员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老百姓衣裳,有的端着枪,有的背着大刀,个个头发胡子老长,活象一帮土匪,吓得柱子不敢出声。一个也剃了"葫芦头"的游击队员把柱子领到山林中的一个茅草棚里,让他见领头的队长。

  队长叫刘胡子,一脸的络腮胡子,人倒怪善相。柱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跟刘队长讲了自己家和陆大爷一家的深仇大恨,要求刘队长收下他,跟他们一起杀鬼子,给他家和陆大爷一家报仇。

  刘胡子答应收下柱子,说:"狗娘养的鬼子犯下的罪行,数也数不清了。"

  柱子请求刘队长带人去打小蚌埠船厂兵营的鬼子,把这些狗娘养的畜生全部杀光,一个也不留。

  刘队长开导他说:"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每一个鬼子兵都是我们中国人的仇敌。参加抗日游击队,不能光想着报家仇,是要为全中国的老百姓报'国仇'。要是每一个人都只知道报家仇,仗就没法打了。当然,"刘队长又说,"如果有机会消灭船厂的鬼子,我们也会去打。关键是,要打,就要有把握,不能瞎打一气,造成自己人的不必要伤亡。明白了吧?"

  柱子觉得刘队长讲的有道理,点点头说他明白了。

  刘队长还跟柱子说,他是个共产党,共产党讲究人人平等,以后不要叫他刘队长,象大家一样,就叫他刘胡子。柱子又点点头。柱子听爹说过,共产党虽说这里那里到处造反,却不象是坏人。爹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共产党被抓进大牢里去,男的女的都有,都是些斯斯文文的正派人。刘胡子能带着人打鬼子,证明爹说的不错。

  柱子心里一热,跟刘胡子说,他也想当共产党。

  刘胡子哈哈一笑,说他非常欢迎。不过共产党也不是想当就可以当的,要坚决服从命令,牺牲在前,享受在后。

  柱子说:"那我就坚决服从命令,牺牲在前,享受在后。"

  "那也不行,"刘胡子依旧笑着说,"还得经过党组织的教育和考验。象这个游击队,80多号人里头,也不过才3个共产党员。"

  刘胡子问柱子今年多大了。柱子说属猴的,到年底就满十七了。刘胡子点点头,叫柱子好好干,说只要他能经得住组织的考验,以后一定介绍他参加共产党。

  正说着,外面有人喊:"开饭啦。"

  刘胡子递给柱子一个腰子形的铁皮饭盒,拍拍他的"葫芦头"说:"打饭吃去吧。"

  柱子走出刘胡子的茅草棚,穿过树林,来到大家围着的一个草棚子打饭。草棚子里架着一口大铁锅,只见那大铁锅里熬的是一锅小米稀饭,一眼看去,尽是米汤。游击队员们一个个都端着碗,嘻嘻哈哈缠着伙夫多给点米汤下面的"干货"。柱子心想,游击队日子过得也够苦的。那个带柱子去见刘胡子的"葫芦头"忽然发现柱子手里拿着的饭盒,咋呼道:"嚯,你小子面子够大的,刚来头一天,就把我们大队长的饭盒拿来啦!"

  柱子这才知道,自己手里拿着的是刘胡子自己用的饭盒,心里对刘胡子更加敬重起来。

  游击队枪不够用。柱子分不到枪,只好拿自己带来的斧子做武器。刘胡子安慰柱子说,只要下山去打一次胜仗,柱子就有枪了。柱子问啥时候下山去打仗。刘胡子叫他不要急。

  柱子跟刘胡子到湿漉漉的林子里去打兔子。刘胡子走到一棵大树底下去尿尿,叫柱子替他拿着枪。柱子摸摸乌黑发亮的步枪枪筒,把它端起来,学着刘胡子的样子,闭上一只眼去瞄准树顶。

  瞄了一阵子,柱子忽然想起来说,他在蚌埠街一个鬼子的军火库里烧过饭,那军火库里钢枪、子弹可是不少,一箱一箱的,堆了满满好几大间屋子,不能去抢?

  刘胡子回头朝柱子一笑,提起裤子说,蚌埠街鬼子太多,不好下手。

  柱子放下枪说,蚌埠街鬼子多是不错,可军火库附近并没有其他鬼子的兵营。另外还有一个好处,军火库就在淮河边上,只在河滩上围了几道铁丝网。游击队夜里悄悄坐船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干掉睡在一个屋里的鬼子,抢了东西就跑,再坐船回来,蚌埠街的鬼子再多,还不是只能干瞪眼?

  刘胡子眼睛一亮,接过柱子手里的枪,问柱子军火库里有多少鬼子。

  "不多,"柱子说,"统共40个人吃饭。"

  "喔,那是一个守备小队。"刘胡子说。"我们两个对一个,还算好对付。"

  然后刘胡子又仔细问明白了军火库的地形和岗哨配置情况,分析出夜里军火库大门关上以后,可能只剩下哨楼上一个鬼子站岗。

  "鬼子真是睡在一个屋里,再没有旁的宿舍了?"刘胡子又问一遍。

  "真是睡在一个屋里,"柱子问明白"宿舍"就是睡人的屋子后保证说,"再没有旁的宿舍了。余下的,除了食堂,就都是……"

  "嘘--"刘胡子忽然发现前头草丛里有动静,立刻举起枪朝那里瞄准。草丛里果然窜出一只野兔来。刘胡子"砰--"一枪打过去,可惜没打着。刘胡子有点遗憾,回过头来问柱子:"你刚才说啥?"

  "我说……"柱子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一句,干脆从头说起,"我说,鬼子真是睡在一个屋里,再没有旁的宿舍了……"

  "不是不是,后头那一句。"

  "后头那一句?噢,我是说,余下的,除了食堂,就都是仓库了。"

  "好。"刘胡子终于下了决心,"干,干他娘的!"

  游击队在山里准备了几天,一边等待没有月亮的夜晚。刘胡子在山林里教柱子打手榴弹和放枪,步枪和机关枪都教了。只因为弹药金贵,都不是真打、真放。刘胡子说,等抢到了鬼子的武器军火,一定教柱子来真的。还答应让柱子当机关枪手,哒哒哒哒,让他打个够!柱子高兴得不得了,就等着出击的那一天了。

  中秋节之夜是个阴天,天上没有月亮,正好出击。游击队杀了一头猪,全队80多人饱饱地吃了一顿大米饭,还喝了酒。然后每人往胳膊上扎一条白布,分乘两只木船,摇着撸,沿淮河顺流而下,直指蚌埠街。

  在船上,刘胡子忽然想起来问柱子:"柱子,我忘记问你了,军火库里养没养狗?"

  柱子说没养。

  刘胡子又问:"你说的那好几丈高的哨楼上,有没有一种圆圆的、大大的玻璃罩子的探照灯?"

  柱子说没有见过。

  "真没见过?"

  "真没见过!"

  刘胡子这才放下心来,自言自语说:"没有探照灯,这么黑的夜里,鬼子看不见河里的船……"

  停一会,刘胡子又问柱子:"头一回打仗,怕不怕?"

  柱子说:"不怕。跟这么多人在一起,有啥好怕的!"

  刘胡子说:"那你比我强。我头一回打仗,可是心慌得直打哆嗦。"

  柱子说:"以前我也怕死。现在不怕了,只想着去杀狗娘养的鬼子。"

  刘胡子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天真是黑得可以,河面上啥也看不见,只听到流淌的河水在船边哗哗响。

  也怪,刚才柱子心里确实没觉着害怕,可让刘胡子一问,现在倒有点心慌起来。他紧一紧扎棉袄的麻绳,尽力不让自己打哆嗦,没想到心里反而哆嗦得更厉害了,过了好大一会子才好些。

  下半夜,游击队的两只船来到军火库所在的河滩边停下。

  这个地方很好认,看到军火库那个好几丈高的哨楼的黑影子,就到地方了。

  军火库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也没有灯光。

  游击队80多人悄悄下船后,刘胡子叫人剪断河滩上的铁丝网,然后让柱子带路,亲自带领大部分人去包围鬼子宿舍,争取把集中睡在宿舍里的鬼子一网打尽,又另派几个人去对付哨楼上的鬼子哨兵。游击队员一个跟一个走进铁丝网,悄悄朝宿舍那边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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