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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面包和四月鸽子树(下)

 

  竞赛实际上是不重要的,一个区里也就十来家糕饼店,仿佛商量好了似的,这个月是你,下个月是我。阿宇也只不过是兼职的师傅,拿了奖,与他也只是个虚名。他又不像在乎这种事的人。然而,我固执的拿定了这么个笨办法,要和自己,和他过不去。

  麦伦说:"阿宇啊,要是有空,想想我们该拿什么参赛吧,年轻人有新点子。家媛,你不是在学做糕饼?叫阿宇教教你。"

  麦伦笑吟吟的表情很有深意。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阿宇只是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高兴起来,跳过去说:"有什么能让我打下手的,只管说。"

  从那天起我们听音乐的时间减半,阿宇凝思苦想,我坐一边看。

  田鼠面包有口皆碑,只是外形过于简单家常,不够华丽。一开始,他用金黄的碎麦粒洒满表面,又用椰绒镶出点点雪白,起名叫"麦田捕手"。

  可惜麦粒口感较粗糙,椰绒较细,一正一反,抢去了小面包本身的美味。小面包本胜在清香纯净,温柔易化。可是这样一来,无论在外皮黏附怎样的材料,都有损它内在的清甜。

  于是又试做一种心形点心,表面沾上细细的糖霜,内有千层万层,最里面两层夹着略带咸味的奶油,最后心里包的是一点有松子香味的蜂蜜。他说那带咸味的奶油是泪水,蜂蜜是希望。起名叫蜜糖甜心。

  我带一个蜜糖甜心给欢洁尝,她说了一句非常俗的话,说这是初恋的滋味。不过大伙品尝以后觉得它太甜太腻,没有气节。从此搁置一边,只是偶尔供应,它成为了小孩子们的最爱。

  此后又有种种尝试,都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一一落空。制造一个完美需要一切,毁掉它却只需一粒灰尘。一点点瑕疵,一个构想便被宣告失败。我们转了一大圈,终于又回到起点。麦伦说:"还是改进一下小田鼠吧,毕竟,那是我们的招牌货……"

  阿宇有些沮丧。我安慰他说:"没关系,我们尽了力就好,其实……也不是真的非要拿第一……"

  他摇摇头说:"我只是想看看我能做到什么地步。"他皱了眉头,对着一排小田鼠发呆。他一眼也没看我,并不知道我脸上是什么表情。

  那个晚上我回家照例很迟,路面被月光映得发亮,我慢慢的走,忽然低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天,月亮非常的美,银白色的,下面有一颗光华四溢的星辰。

  小路仿佛是一条河流,地上片片带灰白色细绒的落叶似银鱼跳跃,月光四处流淌。我对着自己,我不懂我那一声叹息。

  

  坐在苦苦思索的阿宇旁边,我发了半天的呆,然后说:

  "昨天晚上我看见月亮……在小山岗的上面,非常的美……"

  "月亮?"

  "是的,银白色的,圆圆的,就像……就像面包……"

  我还没说完,自己先笑了有些脸红,我怕他又像前几次那样笑我,问我是不是饿坏了,把什么都比作面包。可是他看了我一眼,脸色很严肃的,若有所思。

  两天后一个早晨。我去的时候看见他和麦伦还有露喜都围着柜台坐着,三个人几乎头碰头,似乎在讨论什么。我还没走近,已经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似乎是小田鼠,却更加清甜。

  阿宇看见我来,朝我说:"家媛,你来尝尝看,怎样?"他站起身来,让位给我。台面正中一个黑色方形木盘里,有一个雪白的圆形面包。我从没见过如此洁白的色泽,它刚刚降生,通体晶莹而柔和。大方而毫不羞涩。

  我靠得近了,已闻到一股淡淡的杏仁清香。他示意我品尝,我尝了一口,表皮微带杏仁苦味,可是柔软细腻;掰开两半,内里充满细密的小小气泡,纤维如丝,细长洁白而柔韧;里面正是正宗的田鼠面包的甜香,因为表皮的微苦,显得格外珍贵。我惊喜的望着他,他笑着说:

  "像不像你那晚所说的月亮?"

  "它叫什么名字?"

  "我想叫它幸福田鼠。"

  那是格外圆满的幸福,洁白得一尘不染。就连小小的苦楚,也只是为了突出本质上的甜蜜。我赞叹许久,然后悄悄的叹气。

  我们把这面包送去了比赛,随后,如愿以偿的,评了第一名。别的店送去的东西都很普通,我们虽然赢了,却也没什么成就感。阿宇说:"湖滨酒店的大师傅告诉我,他们一尝到我们的作品,就决定了它是第一名。一秒钟也没有浪费。"

  他其实不是不高兴的,又谢谢了我,说幸亏我给了他灵感。

  我喝一口咖啡,雾气飘浮向壶上天使的眼睛。我静静的看着它的脸。阿宇走过来,端给我一个刚出炉的幸福田鼠。我正在说谢谢,旁边露喜忽然笑着说:

  "家媛真幸运,阿宇这么细心,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我吃了一惊,手肘一抬撞到壶柄,咖啡壶随之而落,乒的一声,壶四分五裂,咖啡液四处飞溅。那张天使面孔在地上碎为尘屑。阿宇身上也溅上不少咖啡污渍。我立刻知道自己反应过度,涨红了脸站起身来,然后反复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阿宇笑笑:"没关系。"自己取过纸巾擦拭。麦伦闻声出来,见到地上的碎片,说道:"啊,可惜了。"端详一会儿,诧异的又道:"咦?这个壶是谁的?新买的吗?"

  "是的,是我的……"我说。

  他惋惜的摇摇头。阿宇帮我打扫完碎片和污迹,什么也没说,便进去了。

  我非常窘迫,一整天都不敢接触露喜和麦伦的眼光,更不敢到里间去找他说话。他也显得沉默,下了班,因为前几天太累,没有人留下来,各自回了家。

  我带着那个幸福田鼠回去,欢洁不在家。宿舍里面一片寂静。我躺在床上,抱着一本不知什么书睡着了。到了半夜,是月光照到我的脸上把我惊醒。我醒了,是的,这过去半个月仿佛一场梦,而现在我醒了。天使,小田鼠,幸福,而我四处望望打量我的房间,什么也没有,属于我的半边墙是白的,没有花,没有彩虹,没有麦田。我的几本寂然的书,我的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我把脸埋进枕头,全身发抖我哭了。

  我忽然间意识到,在苏醒的蓝色群山中茂密的森林里开满的白花,也许并不是给我的布景。有一种树也叫鸽子,它只生长在没有同伴的地方。

  黎明的时候欢洁回来,我正要出门。她脱下那双玫瑰紫的舞鞋,慵慵懒懒的说:"好累。我听说你们得了奖,真厉害,恭喜你了。"

  我说:"谢谢。"

  趁着她还没看到我的脸色有多难看,我套上破运动鞋,说:

  "我上班去,再见。"

  走到半途中,阴云密布。店里面只有麦伦一个人:"早啊。"

  "早。"

  昨日打翻了咖啡,店里充满了淡淡的香气,麦伦端着一个小碟子过来,又用旧壶给我俩各倒了杯咖啡。

  "尝尝我做的小田鼠。"他说。

  "谢谢。"

  我吃完了,抿一口咖啡。这时露喜也来了,挎着一个小篮子,里面有新鲜的草莓。她朝我笑笑,进去了放下篮子,然后又出来,仿佛随意的说:

  "阿宇今天休假呢。"

  我知道。

  我打开收银机,整理里面的纸带。我什么都知道,只是他们不知道,一晚上过去,天地都已经换了。

  这一天过的非常漫长,我一秒钟一秒钟的等着下班,其实没有关系,我知道世界依然会转动,日子一样会过去。欢乐或者悲哀,都同样是百年。

  阿宇没有打电话来,没有路过面包店的门口,甚至没有人提他的名字。每一秒钟化为泪水的酸涩,在我胸膛里堆积。可是我非常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甚至工作的比以前要好。

  我看过一部电影,里面女主角穿着条橘黄色的长裙子,每天往天上放一个气球,希望把讯息捎给死去的男友。她的气球们奇迹的没有破,最后挂满了天堂的树梢。然而,我所生活的世界不是电影。又有一首歌,它冷冷淡淡的哼唱道:"剩下的梦想不断的错,上升的气球不断的破。"有一种针刺般的,冰冷的痛苦。

  终于下了班,第二天刚好是个公共假日。我请了假坐在房间里听音乐。数次想找个借口到店里去看看,终于还是没有勇气。我告诉自己,他不算什么,然而,他的声音,讲话的神态,一点一滴充满整个房间。我的头脑中轰隆隆的,其他的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我觉得好笑,下意识的盯着电话。我等什么呢?从没有告诉他号码,虽然,不是没有可能的,只要问问麦伦,想打来的总会打来,我不见他已经两天两夜,难道他就一点也不牵挂着我。真是很好笑的,如此思念着一个人,像着了魔似的。我有些担心,觉得自己应该跟他道歉。然后又觉得他应该向我道歉。可是,道什么歉呢?

  第三天,我到了店里,还是只有麦伦一人。他们什么也没有说,近来阴雨连绵,一直下一直下,我厌烦的要死,中午的时候那两人低声嘀咕。麦伦突然提高声音说:"什么?准备考试?他不是不升学了?这下子可忙了……"我冷冷的笑,当作没听见。

  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告诉我说:"你可再也不会见到他了。"不管我多么寂寞,他也不会在我身边。

  然而不见了谁,这世界还是照样得转下去,有谁是不能忘的呢?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不再想哭,即使走在路上忽然心痛如绞,也只不过如此。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他不会想我,我什么也不是,我与他,归根结蒂是没有关系的。

  他已在这世上存在了这许多年,他出生,跌倒,伤心哭泣,欢喜微笑都与我毫无关系,突然,只是因为我遇到了他,发现挺顺眼,突然他的一切都开始与我有关?这是不是有些荒谬?

  我病了,我知道我病了。我只是不断告诉自己,人生短短几十年,一下子就过去了,我并不需要任何人记住我。

  可是我忘记了是从多久以后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有一天和欢洁在花园里坐着,她就说:

  "鸽子,你有时候真的太静了些。"

  我看看她,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责怪我什么。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暗示我让她觉得闷,又或者只是时间晚了她想去食堂吃饭或回宿舍。我看着她却没说话,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眼里流露着不满,于是她站起身说:

  "我还得出去呢,我们回去吧。"

  那天晚上我独自在房里坐着,一切都好,没开灯。天渐渐黑了以后,我就睡了。

  早上醒来后我梳了梳头,去了金文泰。那里有一家电影院,光线一直阴暗,墙纸俗丽深红而破旧。等待放映机投射出第一缕光线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夜访吸血鬼》里布莱德彼特坐在小电影院里看银幕上的日出时脸上的表情,他的脸苍白而浮肿,可是疲惫而鲜红的嘴唇非常沧桑,那双一无所求的眼睛让人心里隐隐作痛。银幕上是失去的乐园,而现实中的我除了活着一无所有。我什么也不埋怨,我也从不祈祷。如果有人问我有什么梦想,我会呆上半天,然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梦想,人不需要梦想也能活着。圣经上说人不是光靠面包活着。那是当然的,除了面包,我们还需要水的。

  没有盼望,我再也没有什么别的盼望。奇怪的是,尽管心如死水,我反而比以前更受欢迎。我开始明白原来这个不完美的世界,所容纳的也只是不完美的人。不太在意所聊的究竟是什么话题了。每个人只是说着,为了被听见。我不再像过去那么没有耐性,心上有一个创伤,于是懂得放下傲气,与周围面孔低头。谁会关心我的笑容里有没有快乐?只要是笑容就好,大家高兴,我也轻松。这是妥协,也是清醒。

  阿宇始终没有再回到店里,听人说他在母亲的坚持下,决定重新考试回去念书。

  他也没有再和我联系,我没有辞去工作,没有这份工作的假期,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度过。店里有一种深切的宁静,麦伦是知道的,他和露喜,已在我身上放了太多眼神。可是即使是友谊,也不过是这样。何况他一早不是就跟我说过:阿宇要是想告诉你,自然会说,否则问也没用。

  阿宇要是想找我,自然会找我,否则,再怎样也没用。我后悔为什么当初忘记了这一点。为什么会曾经那么幼稚?我昏了头,那段日子里,我昏了头。

  现在终于不一样,我在深渊里飘浮,在河流的底层享受我的孤寂。我并不曾忘记天堂的美好,可是比这更加真实的,是我的心,这一颗心上青肿瘀紫,稍一触碰便痛不欲生。

  这样的日日夜夜,直到假期终了。我开始明白必须面对自己七零八落的感情,否则也就永远没有痊愈的希望。其实我一直不肯承认我已经悄悄的爱上了他,没有太多计较,没有想过未来,我只知道这是我的二十岁,我爱上了一个疲倦的旅人。我的臂弯也许并不是他所可以栖息的地方,我们也许也永远不会有明天,可是我,我已经爱上了他。

  他却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我要的是幸福,如果没有幸福,给一个悲剧也好,可是,从指缝间溜走的时间之砂,画出的却是一个笑话。后来有一晚我梦见了他,我捧着一大束雪白的不知什么花,站在他面前。我还是什么也不敢说,而他恳切的告诉我:

  "我不爱任何人的,你不明白,家媛,在这世上,我只爱我自己。"

  我在梦里一直没哭。

  走之前麦伦希望教会我做小田鼠,我们做了很久,却始终不如阿宇的。

  其中只有一个和那份清甜有些些相像,我用乳白色糖粉在我那唯一的作品上轻轻的画上几片鸽子树的叶子,然后带上它,离开了甜田鼠面包店。

  那是1999年的夏天。我带着我的鸽子树,远离了我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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