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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无所谓(下)

 

  四

  中午跟大风吃饭时,他领来了一个长发披肩的家伙,据说这人是个行为艺术家。我不懂行为艺术家具体是玩什么的,但我能看出来,他肯定是三天或者更长时间没吃一顿饱饭了。

  他吃饭极其用心,表情也极其丰富,眉飞色舞,汁水横飞,架子抡得贼圆,弄得我和大风连盘子边都够不着。

  我看着面前这恶心的一幕,不好意思的问大风,这就是行为艺术?

  大风迟疑半天后犹豫不定的说,应该算吧。

  我说这要算行为艺术,那人人都得算行为艺术家,吃饭谁不会呀,恶心谁不会呀,这也能玩出艺术来,那活该艺术不值钱。

  大风说不是不是,他跟我说的不是这样,他的行为艺术是举着太阳伞从两楼往下跳,拿着钞票满街洒之类,都是很有创意的。

  那家伙满足的打了一个饱嗝后说,你们也吃呀,别客气---我下一步就准备搞这么一个行为艺术,挑个最大的酒楼,点最大一桌子菜,然后全吃下去,一点也不剩下。

  大风问这主题是什么?

  他说当然是环保呀,全都吃光,把肚子撑破也要吃光,一点不留,绝不污染环境。号召广大俗人从我学起,节约,不浪费。牺牲我一个,唤醒千万人。

  我们恍然大悟,然后相视点头,原来这就叫行为艺术。

  饿鬼走后,我们重开了一桌,大风说他最近有笔生意,面子挺大,可是得冒一定的风险,因为他搞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什么路子,但眼瞅着跟骗子没什么两样。所以,这笔生意说简单就简单,说麻烦就麻烦,骗子手里的钱是那么好挣的?

  我说这生意跟这行为艺术家有什么直接关系没有?

  他说当然有,不然我吃饱撑得领他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说那肯定没戏了,瞅这家伙饿得这样,想挣他的银子,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

  他说当然不是这家伙,放长线钓大鱼,这家伙也就算是一鱼饵。

  我开始觉得有兴趣了,鱼是什么样的?我实在想不出来,这样的鱼饵会钓到什么样的鱼?这实在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大风说他心里也没底,只听这家伙说自己有势力有背景,说的有鼻子有脸,又形象又逼真,让人不得不信。

  我说那就做呗,就是做不成也没什么损失的,不过是浪费几顿饭而已,再说了,这饭谁吃不是吃?

  大风嘿嘿的笑,说我就是这么想的,到底是兄弟,想法都一样。

  我问他的背景是什么?

  大风说是宝石,他女朋友的姐姐是做宝石生意的,生意之大在整个东南亚都排前几名。

  女朋友的姐姐,这弯绕得可够大。我想了想后问大风具体想怎么操做。

  大风说很简单,把那家伙跟他女朋友都押上,然后从姐姐手里折腾出批货来,能高价出手就分她点银子,否则就卷货外逃,世间哪有真情在,能骗一块是一块。

  你觉得有戏?

  大风很紧定的点了点头,有戏,很大。不过我最近老没时间,套这家伙还得看你的,不管吃多少喝多少,都从我这儿出,什么都无所谓,套出银子来才是关键。



  五

  每次都是我们俩,每次都是那家酒店,记不清一起吃了多少顿饭,也记不清喝了多次瓶酒,只知道每次吃饭这家伙都跟好几天没张嘴似的。他说自己身体有问题,可能是甲亢之类,反正总不见饱,不过这样也挺好,起码人生的乐趣增加了很多。

  我们一起吃饭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联络感情,就是胡说八道,就是没事找事,这样的目的很容易就会达到。现在这年月,吃吃喝喝是很折磨人意志的。

  记不清喝醉了多少次,也记不清说过多少醉话,然后我们就成了朋友。

  这种朋友没什么可多说的,有酒有肉,有钞票有女人,我们就会好成一个头。同理,没酒没肉,没钞票没女人,我们就会打破一个头,或是他的或是我的,这是想都不用想的事。

  不过,这样的朋友交起来特别轻松,有吃有喝,有说有笑,该办的事就都办了。

  终于,在一次两捆啤酒之后的晚上,他开了腔,说他有一女朋友,人长得惨点,可家里趁钱,别的不说,就说她那姐姐,做的是宝石生意,那面子大的,整个东南亚都上数……

  尽管从大风那儿知道了些大概,可我还是不动声色的说你喝多了吧?你蒙谁呢?吹牛也得有点边吧,人家要那么有钱,你能混得这么惨,整天跟吃不饱似的。

  他马上抬起了头,一脸的不高兴说,你还别不信,哥儿们什么时候说过瞎话,我这样是个性,这样是酷,个性懂不懂?酷懂不懂?现在兴的就是这个,裤子穿破的,皮衣穿旧的,现在的女孩,喜欢的就是这德行,不是我吹牛,十万八万,我还真看不在眼里。

  我说我还真不信!我还真觉得你吹牛!什么十万八万,那是白扯,你整几颗宝石来让咱们兄弟见识见识我才服你呢。

  你等着!他趁着酒劲冲我吼,这个星期我要让你见不着那宝石,我就是你孙子!

  我说年青人吃点喝点,不吹牛你能死还是怎么的?不就是一堆花花绿绿的石头吗?谁知道真假,你上马路边捡一堆来就能蒙了我,咱又不懂。

  这下他真急了,说我要拿假的来蒙你,我就是所有人的孙子,有一个算一个,把狗都算上,我全当孙子。

  这下我放心了,知道他是活生生的掉进了套里,拉他他也不会出来,人就这样,贱脾气,越让往东就越往西,越让往西就越往东,这是本能。

  果然,几天之后我就看到了宝石,还是在那酒店,还是他,不仅有宝石,还有女人。他领来了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女人,说是他的女朋友,这女人就知道笑,没事也咧嘴呵呵的喘气,就象时刻要提醒人家注意她嘴里有金牙似的。

  那姑娘实在是看不出长什么样,能挡的地方全用化妆品能挡住了,满眼是惨白。而且一身的香水味,熏得屋里的蚊子全都沿着墙飞。

  姑娘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方盒子,里面花花绿绿的一堆,说是从她姐姐哪儿刚拿出来的,既有绿宝石也有蓝宝石,品相都好得不得了。

  我拿着那堆盒子一通看,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说你们蒙我吧?门口收垃圾的那儿也有这么一盒子,里面也是花花绿绿的,我昨天刚见过。

  这家伙急了,说不可能,这一盒子可是货真价实,怎么算得值得百八十万的,我骗你是孙子。

  我说是不是孙子都不影响你蒙我,鬼知道那是什么,没准是一堆破碎碎片,得了,我就信你一把吧,看你那么仗义,今天咱们喝纯生啤,不醉不算数,你女朋友也不准跑。她要跑了,你顶数。

  那姑娘把外衣一脱,说喝就喝,谁怕谁,我是酒业大学酒精专业本科毕业,就不怕喝酒。

  然后就是喝。

  然后就是吐。

  然后就是不省人事。

  然后就是我从那姑娘身上翻出那盒子去找大风。

  然后就是大风拿着那方盒子去找懂行的鉴定。

  然后就是我体力不支的搂着一瓶矿泉水沉沉睡去。



  六

  我好象只睡了一会儿,大风就气急败坏的把我叫醒,他拿着那方盒子冲我喊,妈的,上当了,什么宝石,全是碎玻璃,这几顿饭赔得可真冤。

  我翻起起床,去厨房找菜刀,说要去剁了那家伙,耽误我多少时间呀。

  大风说算了算了,最近严打,还是少惹事。

  我说不行,不砍那行为艺术家两刀我不解恨,干什么不好,非得去玩什么艺术。

  大风说这事就这么晚了,人家也不是好惹的,也是有背景的,还是黑社会背景,我刚知道的。

  我把菜刀扔回厨房,说算了算了,我听你的,严打风过了我再找他算帐。

  大风说这事先压着,你把盒子给他扔回去,什么也别说,只当从来没认识过。

  我说真冤,请一个从来没认识过的家伙吃了这么多顿饭,真是冤到极点了。

  大风说这是常事,阴沟里翻船也属正常,放心,你花了多少饭钱我都补给你,谁让是我挑的生意,谁让是我看走了眼。

  

  第二天一早就听到了那行为艺术家的电话,这家伙有些急,一个劲的说大哥大哥,咱别闹玩成不成?你别吓我成不成?

  我听了有些莫名其妙,说什么什么呀,这都哪跟哪儿呀?

  他接着说大哥大哥,算我错了还不成?你多少给我留点面子呀,得得得,我现在也不要求什么,那堆宝石,你使劲的挑,照最大的挑,照最好的挑,你一颗,你媳妇一颗,你情人一颗,这三颗算送你的,一分钱不要,白送。哥儿们够意思吧?我都这么够意思了,你也得表示表示个差不多吧?你说是不是---那剩下的,你什么时候给我送回来呀?

  我更加奇怪了,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谁拿你的东西了,什么破宝石,不就一堆破玻璃片吗?

  他也换了态度,他说你这样可真不对了,东西你给我调了包,还来说这一套,别的不说,我现在去公安局报案,你就没个轻的,一抓你一个准,一判你一个重。

  我没再说什么,利落的扣了他的电话,然后开始拔大风手机,但怎么也拔不通,总有个熟悉的女人声音一刻不停的拒绝着我:对不起,你所拔打的手机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拔。

  我又去了大风家,家里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碗没洗锅没刷,衣服袜子扔了一地,没有任何异样,怎么看也不想他把我卖了的样子。于是我又放了心。我相信大风不会涮我,我们毕竟也在一起混了好多年,尽管这么多年我们都是吃吃喝喝嘻嘻哈哈过来的。



  七

  再一次听到那行为艺术家的动静是在一个深夜,地点是我家。他领来了好几个人,他们都一点礼貌也不讲,门不敲铃不按就冲进来。按理说,他们应该算是破门而入,锁都给我踢坏了。

  记不清具体有多少人冲进来,只知道每个人的目的都很明确,那就是跟我过不去。这帮人恐怕都是职业打手,似我这般膀大腰圆的体格都不是他们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就吃了不少亏,眼肿了,鼻子破了,鲜血直往外窜。

  几个家伙没任何多余的废话,就是狠手狠脚没命的往我身上招呼,最后打得我也烦了,索性抱着头任由他们发挥,反正躲也是一顿打,不躲也是一顿打,随他们去吧。

  有一点我一直很佩服自己,那就是从始至终我都是出奇的冷静,而且还在不停的算数学题,二乘二等四,四乘四等于十六,我怕他们把我脑子打坏。皮肉受伤是小事,脑子变傻可是大事。

  好在我一直算的很清楚,尽管浑身酸痛,动哪都痛,但我算得一直很准,二乘二等四,四乘四等于十六,等等。

  停手之后,他们架着我来到楼下,然后我就看到了一辆熟悉的宝车,再然后就看到了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干净,美丽,纯情……,不对不对,这么形容她似乎说不大通,她现在涂着黑色的口红,一脸的阴森。没错,她是仙妃。

  怎么是你?她盯着我瞅了半天后说,你胆子不小,连我的货都抢。

  真是莫名其妙!我忍着浑身的疼痛说,鬼知道怎么他妈的是你,凭什么打我?

  她冷笑了一声,我管你是谁,在钞票面前都一样,人人平等,我得告诉你。欠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呸了一声,朝地下吐了一口血水,说真他妈的莫名其妙,我怎么就欠你了,你是指那晚上还是指别的什么?

  她换了一种口气,说一是一,二是二,我跟你其它的事以后再谈,那无所谓。现在说的是我的货,就是那盒子宝石,你什么时候还给我?考虑别的没用,你把货拿回来这事两清,以后该是朋友还是朋友。

  宝石?你也是为那堆破玻璃片?你找人打我这一通就是为了那堆破璃玻片?还什么狗屁宝石,你太抬举了我吧?我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浑身的伤处说你仔细瞅瞅,我浑身上下哪一处的造型象有宝石的?

  她骂了一句,你甭跟我装傻,没用。那全是品相最上等的宝石,是我从南非刚走私来的,货真价实,价值连城,把你卖了都赔不上一个零头!

  我不再说话,隐隐感到了其中的麻烦,与之相伴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事情到此应该很清楚了,不是她说谎就是大风说谎。照目前她拉起的这架子,大风那边似乎靠不大住,毕竟,我们之间的全部友谊都是建立在酒肉的基础上。

  她走上前,看看我的身上的伤说今天先这样,给你一个月时间把我的货找回来,那也是我的血汗钱。

  我说已经这样了,你顶多再打我一顿,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又不是没挨过打。

  她瞅了瞅我,然后说这堆宝石值三百万,你觉得你能值多少?手脚脑袋都加一块能值多少?

  我叹了一口气,那我可能是真赔不上了,这样吧,把我卖给你,浑身上下就这些肉了,看好哪块剁哪块,我就这些了,再榨也没别的了。

  想不到你还挺仗义的。她朝我素然一笑,黑色的嘴唇中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有种白森森的感觉,象狼。

  我满世界的找大风,但一无所获,他就象从这世界上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最后,我不得不去找那些跟大风缠绵过的女人,想从她们那里探听一些大风关于的消息。可结果却让人哭笑不得,那帮女人不是说从不认识大风,就是说大风欠她钱,她们想大风都想疯了。唯一的例外是那个叫做老等的女人,那个曾经跟仙妃一起出现过的女人现在和大风一样,也蒸发的一干二净。

  但有人看到,就在不久前,大风还跟老等亲热的在街头闲逛,神态亲密的就象要马上去领结婚证的新婚男女。

  于是一切似乎都释然了:

  大风从老等身上得到了他想得到的,关于仙妃关于宝石关于行为艺术家的全部资料……

  老等从大风身上也得到了她想要得到的,关于激情关于狂热关于性爱的完全演绎……

  大风是一个绝不忽视任何机会的人,也是一个绝不放过任何机会的人,关于仙妃关于宝石关于行为艺术家的全部资料使他意识到这完全可以使他捞到足够的好处。由此我想到了一种可怕的蛇,冬眠一年或是两年以后仍能在苏醒后置人于死地的蛇。

  我想他之所以继续跟老等缠绵下去,不过是想让仙妃身后的背景清晰一些,再清晰一些,以便使自己的努力不至于白费,他一五一十详细的知道了纤妃,一五一十详细知道了宝石的来源,再一五一十详细知道了那有些神经质被称为行为艺术家的男人,并察觉这将是一个极为有力的突破口……

  于是……

  于是……

  再于是……

  我在来来往往的奔波中耗尽了这一个月,然后垂头丧气的去见仙妃。我的意思跟她表达的很明白:宝石,我是找不回来了。我赔。但要钱我没有,要命只有一条。

  她盯了我半天,说算了,无所谓,你以后就跟我干吧,不是我请你,是你还我,还我债,没有工资,没有奖金,只管你吃喝,从今天开始一直到你老死。

  我没有拒绝,没法拒绝,也不想拒绝,因为我相信,她不仅会管我吃管我住还会管我睡,等等。

  她今天没擦黑色的口红,双唇焕发着天然的红色,健康而悦目,美丽而纯真。



  八

  这年春节,大风给我打来电话,不管我在电话里怎么骂,他都一劲的笑,边笑边说兄弟呀,古巴的风景真不错呀,小姐也好,有空来这里玩呀,我请你抽古巴雪茄,泡古巴小姐。

  在知道确实没法逮他之后,我也笑了,我说你丫真孙子!那么多宝石呀,三百多万,你全端了,一点也没给我留,你也真够朋友了!

  他骂了一句,说我只端了一半,怕引人注意,我掉包只掉了一半。剩下那半要不是你端的,就只能是那行为艺术家了。妈的,不傻!都不傻!这年月谁都不傻!无所谓,无所谡,别的都无所谓,可一玩真的,大家眼睛都是瞪得贼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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