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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疾人宣言(4-2)

 

7我爹我娘

  我爹和我娘都是苦命人。

  院里有口井,青石镶着一圈黑暗,上方吊着木桶,旁边有个石槽,常有小鸟在深夜飞来喝水,继而飞去。我娘熟悉石槽的每一个棱角。我爹曾把它高高举起,然后放下,向周围的人伸出两个手指,别人便知道石槽重二百斤。(厉害,都躲远点!)

  石槽里每天都泡着一堆脏衣服,我娘天天洗衣洗到深夜。她无所谓黑暗。她愿意帮助别人,别人叫她"妹子"她会感到幸福,虽然这幸福微不足道。我爹捧着个氤氲升腾着热气的茶杯,出神的望着窗外。

  我娘对生活不敢有任何奢望,听听鸟叫就已经足够。(拐古拐古!)她第一次听到叶子咯咯笑的时候便呆住了,世上竟有如此美妙的声音。柳青让她抱抱叶子,她赶紧摇着头搓着手说,大哥,俺丑,吓着她。柳青说没事还是把叶子放在了她怀里。当一个柔软的小身体紧贴在我娘胸脯上的时候,一阵幸福的战栗传过全身,这是只有母亲才能体会到的感觉,仿佛幻觉,在我娘以后的岁月里久久不能忘怀。

  我娘觉的这辈子不可能有个孩子,没人肯娶她。我娘小时侯有过一个布娃娃,她为此绣了很多星星和花草。后来我娘在垃圾堆里捡到了我,当时她对我爹说,老天爷给了咱一个孩子。

  女人喜爱孩子,就象春天喜爱小草。我娘很不好意思的对柳青说,叶子的尿布,给俺洗吧!我娘的声音带着恳求。柳青理所当然的答应了。(恩人!)

  那一夜,石槽里的衣服格外的多,我娘则把最好的葡萄留到了最后。她洗完衣服,换上一池清水,月光照着,她坐在马扎上哼着歌谣,然而几块尿布很快洗干净了。我娘闻闻,觉的不满意,又再洗一遍。

  我奶奶感跷着脚尖把尿布晾在院里的时候,我爹悄悄走近,我娘来不及转身就被拥抱,她惊呼一声哎呦,立即掐我爹的胳膊。我爹气喘吁吁,力大无穷。(这个流氓!)我娘的腰带挣断了,那是一根草绳,她叫喊着,声音却渐渐变成央求变成呻吟--我爹的右手揉着我娘的左乳房,我娘感到一阵阵晕眩,身子发软手仍就紧紧拽着裤子。(谁让你系草绳来着!)

  这幅画淫荡而又美丽。

  当一个卑微的灵魂产生对另一个卑微的灵魂的爱慕,惊慌,充满幻想,惊慌好比干柴,幻想化做烈火,一切光明温暖随之出现,天地随之旋转。

  柳青在第二天用棍子将我爹教训了一顿,棍子打在我爹头上邦邦的响,(活该!)我娘哆嗦着身子扑通跪下了,她抱住柳青的一条腿捉,别揍他,俺没想叫你揍他。柳青扔了辊子问我爹,你愿意娶她不?我爹捂着头神色慌张,他看看我娘,咧嘴一笑说,啊啊啊。柳青又问我娘,那你愿意嫁给他不?我娘捂着脸,过了一会,点点头。

  两瓣蒜拼起了一颗心,两根葱摆成了十字架。感谢上帝,我爹和我娘结婚了。(阿门!)他们选了个好日子,好日子就是阴天下雨的日子。他俩不用干活,在那天结婚就象一滴雨拥抱另一滴雨。

  那天我娘早早的洗了脸,洗了头发,用一根火柴把指甲缝里的脏泥挖掉,闻闻手指,然后我娘开始编辫子,不知不觉脸红了,我娘摸摸脸说,真热啊!我爹一夜未睡。新郎官是最大的官。我爹用一根手指就把所有人弄醒。冬瓜揉揉眼,吧嗒吧嗒嘴说,你得买几只鸡,再打点酒。我爹一拍脑门,顶风冒雨去了北关的菜市场。

  我娘焕然一新。脸上抹了雪花膏,腰上系了新的草绳,胸罩是条洗干净的毛巾。冬瓜敲门进来说,走,去找你男人。柳青把写有喜字的报纸贴在大门两边。堂屋里热闹非凡,所有人都在期待我娘的出现。新娘是最美的女人。冬瓜笑嘻嘻的把我娘领到小拉面前问,这是你男人不?我娘摸摸小拉的头说,不是。冬瓜又把我娘领到家起面前问,那这个是你男人不?我娘摸摸家起的背说,这个也不是。

  我娘摸遍了所有的人没有找到我爹。冬瓜说,你男人走了,不要你了。(886?)我娘说,大头,别闹。我爹这时回来了,左手提着鸡,右手提着酒,腋下夹着几个长缨的大萝卜。他站在门口,浑身滴着水。

  冬瓜把我娘领到我爹面前,这是你男人不?我娘没说话径直扑到了我爹怀里。冬瓜蹦着欢呼一声万岁,别的人跟着起哄,一个哑巴向我爹我娘竖起大拇指,一个瞎子挠挠头发,几片碎纸掉下来。



8两个人

  我爹成了我娘的眼睛,我娘成了我爹的舌头,他俩都是有用的东西。我娘从未来过月经,她的地只长荒草,生不出孩子。爹的精子便感到孤独,那成千上万的蝌蚪,游啊游找不到朋友。

  有天清晨,来了两个人。

  其中的那个女人才是我的亲娘。我常常踢她。她的一只袖子空空如也,头发烫过,被风吹的凌乱,她叫陶婉。另外一个男人,手里提着包,眼睛里布满血丝好象隐藏着机警。

  聋子?柳青问那个男人。

  男人摇摇头。

  哑巴?

  男人说不是。一阵风吹过,他撩起裤脚,柳青看到半截木头做的假肢。后来那假肢长出了木耳。柳青说进来吧!

  门开了,悲剧从此开始。

  那个男人叫戏子。他有羊癫疯,每个月都要来那么一回,这让他象个娘们,但他带来了文明。他修复井栏,待到夏天井栏上爬满了牵牛花。一个瞎子凑近说香,我娘问戏子啥色,戏子说粉红的。我娘点点头,这花我看见了。他在院墙下种菜,他妹妹陶婉养了几只鸡,高兴的时候杀一只。抹布有多脏,生活就有多乱。他向柳青建议每个人都必须洗脸刷牙。他和我爹重建了厕所,用三合板将男女分开,用砖和水泥砌成一排"凹"。窗台上有几个坛子,既然那不是唐朝的坛子,他就盛了水,腌了鸡蛋。在一个雨夜,有只小老鼠偷偷听到他对他妹妹说,你这老姑娘,该想想办法了。

  陶婉的眉宇间早透着哀怨与淫荡,少了一支胳膊后,生活中遇见的男人便越来越少。她站在门外第一次看见柳青,柳青正抽着烟斗,她看见一个烟雾缭绕不很清晰的面孔,那正的她梦中的男人。从此一个声音便在脑子里回荡,起初那声音很弱,却一步一步质问着走过来:嫁给他。闪电划过夜空,这念头始终带有香味,在黑夜里静静的昙花一现。

  尘封的箱底,有泛黄的回忆。陶婉找到一张女人的照片,就吃醋似的问这是谁哎?柳青说,我那死去的媳妇,你很象她。到晚上,她在她的小屋里躺下,她并不困,我娘摸索着进来把叶子的尿布放在她床头上,睡了没?她低吼一声滚熊,就望着灯泡胡思乱想。我很象他媳妇,她自言自语。第二天,她给叶子换尿布的时候故意把叶子拧的哇哇大哭,然后掏出乳房,对柳青说,看,这小东西饿了,吃的多香!(你要不要来几口?)柳青皱眉一笑,,笑容中带着猥亵。男人都是坏蛋,不坏的是胆小的。柳青见到乳房很容易联想到性交,却没能联想到孩子。当晚,月光很好,一个女人光着脚丫,用中指轻轻推开柳青的门,她在黑暗里紧张了一会,就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柳青醒了,其实他一直没睡,他本因为这是一个梦,但他的声音在拒绝,他的手在犹豫,他的心已经答应了。

  过了两个月,陶婉从厕所出来,她把一团干净的卫生纸扔到柳青和戏子面前,我怀孕了,她愤愤的说。戏子说这是好事啊,他看看柳青的脸,柳青的脸立刻变成了松花蛋。



9考验

  每个人都有一把水枪,每个人撒一泡尿就够了.

  那天没有任何预兆.因为免费,县剧院挤满了观众.舞台上空的一盏灯突然炸了,观众还未弄清怎么回事,破旧的电线因短路而燃烧起来,火蛇迅速舔着了幕布,顷刻前台成了一片火海.观众并没有齐心协力把火扑灭,而是叫一声娘一窝蜂似的向出口处跑去.(欲速则不达!)恐惧的人们拼命拥挤,你拉我拽.一大块烧着的幕布落下来,四溅飞迸的火星引燃了烤的发烫的座椅,混乱的人群一阵尖叫,开始互相践踏.

  挤在人群中的戏子和陶婉发现了墙上有个窟窿,并且旁边有把梯子,那窟窿很高,是卸下排风扇后留下的.他俩冒着大火很快爬了上去.就在戏子扳住洞口刚把头探出墙外的时候,陶婉踩着的那节梯子因烤焦而断了,情急之下她抱住了戏子的一条腿.

  地狱就在脚下.

  两个人吊在了空中,有那么几秒钟,戏子犹豫着想把他妹妹踢下去.人在这一辈子里的转折往往取决于一些小事物,如一堵墙,一朵花,一句话,一个动作.(等等!)那一瞬间要面对抉择,魔鬼和神灵同时出现.戏子的手臂渐渐没有了力气,身体越来越沉.他扭曲着身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想爬出去,可脚无处生根,且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努力只能是挣扎.陶婉哭喊着使劲,戏子感到厌恶,亲情成了拖累.陶婉做出牺牲是不可能的,翻滚的浓烟使她窒息,她咳嗽,嗓子里有股烟味,血往头上涌,意识渐渐模糊,但求生的欲望仍让她紧紧抱着戏子的一条腿.

  爱神和死神都有一对翅膀.

  戏子终于决定了,与其两个人死不如一个人活着.他空余的一只脚在空中乱蹬,这是想让他妹妹以为他在为爬出去而努力.当那只脚听凭他的意志踢向陶婉的太阳穴时,一根烧着的木头把他和陶婉砸在了火海里.溅起的灰烬如蝙蝠飞舞.

  在那场大火中死了八个烧伤了十三个.戏子和陶婉分别失去了一只脚和一支胳膊.(兄妹如同手足?)那只脚带有罪恶思想,那支胳膊也不高尚.



10战争

  一个筐卖一块钱,(便宜!)南关柳编厂却悄悄降到了八毛,这无疑给了柳青两拳。柳青得知这消息后一夜未睡,早晨起来眼眶发黑。他皱着眉在房间里走了七步,嘴里嘟囔着脏话,他并不会做诗。戏子和陶婉走进来,柳青立刻对戏子说,耳刮子就要扇到咱脸上了,咋办?戏子说,南关?先揍他个小舅子!柳青说,娘的豆,他降到八毛,咱降到六毛。戏子说,大伙的工钱可就少了。柳青说,咱的筐卖不出去就得完蛋。

  陶婉拿着把梳子,对着一盆清水梳妆,突然感到恶心,她捂着嘴疾步跑到门外,吐了几口酸水,脸色煞白,进屋就问柳青,你啥时娶我,等孩子生下来?窗外的太阳出来了,她的这句话光明磊落。柳青装没听见,直楞楞的看她一眼,她嘴一撇就哭起来。柳青不耐烦的说行行行。她立刻抹掉泪水,脸上的表情在手底下换成了微笑。戏子推心置腹的对柳青悄声说,我妹妹就是骚,不精!柳青拍了拍戏子的肩,我是男人,得敢做敢当。

  勾引是种乐趣,但很危险,象老太太放盐,放了一次,觉的少,又放一次,还是觉的少,结果她炒的菜却咸了。

  中午,陶婉炒了盘咸鸡蛋。(放盐啦?)

  傍晚,柳青宣布了降低工资的事,他问大伙有什么意见。我娘摸着腿说降就降吧,没事没事。家起说,有口饭吃就行。冬瓜嗤之以鼻,他旁边有个哑巴挥挥手,意思是:屁大的事。

  当时柳青站在一块石头上,神情严峻,象一只鹰。脚爪之间没有梦想。那高度使他有种历史感,使他比别的人离老天更近。

  陶婉的肚子越来越大,戏子曾多次叮嘱陶婉吃饭的时候小心点,别让柳青给下了堕胎药。陶婉摸着肚子说,除非我死了。

  过了几个月,她真的死了。

  苹果快熟的时候,枯枝败叶落了一地,多么好的肥料,这是秋天的大便。一群人踏着大便走来了,手里都拿着武器,有菜刀,棍子,有铁叉,木锨,有镐有斧,还有大榔头。他们怒气冲冲,从南关一路嚷嚷着来到柳营。柳青打开铁栅门,递过去一支烟,这是礼数,他们简直就要怒发冲冠了,虽然都没有戴帽子。为首的一个光头叫老改,他指着柳青的鼻子说,降到六毛,我看你是欠揍。自从柳青降价后,去南关订筐的越来越少,终于一个也没有了。柳青没有说话,他身后站着一群残疾人。我爹吐口吐沫,右脚在地上划了个圈,另外一个哑巴竖起了中指。老改说,六毛不行,连工钱都不够,咱商量商量,把价格扯平,钉稳,八毛怎么样,都卖八毛?

  柳青的回答是一个字:屁!

  准确的说,这个字的发音应该是"不",悠长而又耐人寻味。它无形,无影,却能代表拒绝,那么严肃,那么放肆。它本身就是一种权利,和五谷杂粮有关,于是就和生活有关。谁能了解它的空虚,还有沉闷,那浑浊的空间里住着什么样的思想。虽发自内心,但要扭曲一番,然而真实是不会改变的,即使消逝,也留下了震撼。愤怒总要崩裂,只不过找了个办法。谁听见了其中的嘲笑,恰如口哨的声音,嘹亮,尖刻。

  人类史上,这是残疾人与健全人第一次集体性的正面冲突。

  矛盾的最高形式就是战争。老改也说了一个字:砸!残疾人朋友立刻抄起了能抄到的家伙。双方的械斗场面惨不忍睹。那一刻,上帝也闭上了眼睛,冥冥之中没有神保佑他们。(还有我!)

  寡不敌众。很快,柳青的肋骨断了三根,一只耳朵掉在了地上。戏子唯一的那条腿也被铲断了,并且头上挨了一棍。有个穿红毛衣的家伙朝陶婉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脚。几个瞎子算倒了血霉,身上都挂了彩,我娘的脸肿的象茄子,有个叫金水的淹死在了井里,当时有人听见他说,我得赶快找个地方藏起来。家起的两颗门牙,一颗在土里,一颗在肚里,不过,他捏破了对方的卵蛋,也算够本。我爹威风凛凛,拿根扁担,呜哩哇啦乱叫一气,周围的那几个人便哎呦哎呦满地摸草。戏剧性的变化来自冬瓜手里的秤砣,他对老改喊一声,看镖,本来瞄准的是脑袋,老改的一只眼却瞎了。

  老改也成了残疾人,他捂着脸叫唤,撤,快撤。(滚!)

  械斗事件引起了县委的高度重视,专案组和残联的负责人对此事进行了调查。不久,南关柳编厂被勒令停产,老改犯伤害罪判了十八年有期徒刑。(乌拉!)



11我

  终于轮到我了!

  游累了,我昏沉沉的睡下。不知过了多久,似乎五百年,一千年。醒来,我萎缩成一个婴儿,躺在垃圾堆里。

  陶婉出事那天就死在了产房里,她流了很多血,把我染红了。当时戏子躺在外科病房昏迷不醒,大夫便对邻床的柳青说,大的死了,小的也快死了,你要不要看一眼。柳青的脑袋嗡嗡的响,胸部一阵阵疼痛,他说不用啦。我和陶婉被送进了太平间。几个医生看看我的小样,听听我的心跳,都断定我活不了。从太平间到垃圾堆,这中间还有很长的路。我的脚先天性的残疾,我生来又不是天使,没有翅膀。我为什么会在垃圾堆里呢?

  后来,太平间又丢失了几具女婴,医院调查了此事。看守太平间的老头说,谁偷那,不是有病就是残坏,没人要。过了几天,医院把老头喂的一条狗砸死了。老头对别人说,狗得了狂犬病,其实他知道狗犯了什么错。(汪汪汪!)

  下辈子我愿做一块骨头,感谢那条狗。

  我满身血污一动不动,我的脚象鸡爪子。周围的人以为我死了。周围的苍蝇知道我还活着,它们围着我的肚脐飞舞。突,我的身体一阵轻微的抽搐,紧闭的双眼眼也慢慢睁开了一条缝。围观的人都吓的往后一退。动了,又动了。有人说。

  我爹和我娘恰巧在人群里。我娘伸出双手,一边摸索着走向垃圾堆一边说,借光,给俺看看。人们闪开了一条道。我娘摸到了碎玻璃,摸到了纸,又摸到了烂菜叶,终于,她摸到了我。

  是个小子。她兴奋的说。

  柳青和戏子在县医院躺了三个月。出院后,柳青的脑袋还缠着纱布,戏子拄着双拐。天阴着,他俩的脸也阴着。柳青问我娘孩子哪来的。我娘说,捡的,垃圾堆里捡的。那天,风吹着电线,呜呜的。俺一摸,好家伙,扎了俺一下,又一摸,就摸着他了,臭烘烘的,身上没一点热气,回来俺就叫俺男人烧热水,烧了一夜。俺给他洗澡,洗一遍,又一编。第二天,他吃食啦,米汤喝了好几口,这小子命硬,脚有点毛病,大哥,你给俺孩起个名吧!

  公路上,一辆拉木头的马车驶过,我爹姓伊,柳青不假思索的给我起名伊马,(架!)他说,别是个瘸子,,长大了能走能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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