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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身前后(下)

 

  魇

  夜,静静的如同我的梦魇,从厚厚的窗帘外隐隐的可以看见月光的无奈。睁着双眼,我躺在他的身边,听着他忽强忽弱的鼾声,配合着墙上钟摆的滴答声。已经有多少天了?我无法合眼,每天晚上,我就这样睁着双眼,安静的聆听着他的鼾声,看窗帘外的月光缓缓的移动直至被日光所替代。我知道闭上眼睛,就会沉入我的梦魇,虽然睁开双眼,我还是在这个梦魇中,至少我还有权用阿Q的方式自我安慰。那些缤纷杂乱的思绪和着我疼痛欲裂的大脑,纠集成一团黏湿湿地粘在我强劲的神经末梢,象在发梢甩不走的固执的头皮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了夜的漫游,当时钟在深夜敲响了第二下,我悄悄的披衣下床,在寂静无人的马路上漫无目的的独自行走。路灯昏黄的光线洒在寂寞的路面,我沉重而又飘忽的脚步声是夜色中唯一的伴奏,合着我忽长忽短的影子敲击着整条马路。我静静的看着自己的影子慢慢的拉长,淡去,然后消失,循环的玩着相同的游戏。

  对于深夜的被我不停骚扰的马路,我由衷的愧疚,由于我实在深切的了解那种无法入眠的痛苦。那些天里我一直诧异于深夜的安详和宁静,除了偶尔窜过的野猫,别无人声,我诧异于在深夜精力旺盛的人类竟然会放弃在这张上帝忘却了的涂鸦中继续他们的所谓修正。每一夜,我就这样的飘忽在无人的马路上,有时甚至哼着儿时的童谣,用的是我在死后才意识到的鬼的步伐。

  仍然坐在我的桌前,手指无意识的习惯性的敲击着桌上的键盘。他还没有回来。夜色已经慢慢地浮了上来,不知不觉的清除了我脸上的霉斑,无声的侵入了整个屋子,渗进了一丝阴冷,绝妙地匹配着我作为鬼的角色。先前的叙述有些煽情的嫌疑,实在不符合我低调平实的本性和对客观理性的追求,作为一个人,我已经成为了过去式,那时的种种与平实背离的情绪实在不应该影响我作为一个鬼的描述,可是刚蜕变的我很难摆脱那些人类的惯性。

  我曾试图逻辑性的推理他是不是知道我夜夜的漫游,最后以混乱无章的散漫思绪而告终,因为我从来不清楚他稳定格式的表情下想的到底是什么。不过,我总觉得如他这般繁忙于人生美好前程,白日里兢兢业业的熨平每一个障碍,回家后精疲力竭尚不忘堆笑的成功人士是无暇也无精力顾及一个夜游的孤魂的。

  我知道我已然处在了崩溃的边缘。几天来,夜游归来的我习惯的打开那包粉红色的药粉,那是某一天我闲逛时在药店中偶然见到的与我印象中色泽一般的老鼠药。

  对那只死的决绝的老鼠,我长久以来就怀着内疚和罪恶感。当年,年少无知的我在放下那包如桃花般艳丽的老鼠药时,尚扯着嘴边不以为然的嘲笑,那个年纪的我处在一种毫无道理的叛逆中,对所有传统的途径和方法都不屑一顾并给以无情的嘲讽,不是因为室友的坚持,我是绝对不会使用那包我认为无用的药粉。

  于是在一个傍晚,我发现那只老鼠死在我的抽屉里,嘴边尚流着温热的血,衬着白色的信纸,显的有些触目惊心,那双豆大的眼睛愤恨的张着,恶毒的狠狠的盯着我,然而它的嘴角却扯着我熟悉的嘲笑,似在讽刺我相同的结局。从此,那个眼神和嘲笑总会不时的在我梦中出现,时时提醒我它的无奈和感伤,提醒我相似的命运。粉红色的药粉在桌上静静的闪动着诱惑的光芒,以一种赎罪的心情和相嚅以沫的心态我久久的注视着这包老鼠药,怀念着那只逝去的老鼠……

  那天,他告诉我公司派他出国培训1年而且马上就要成行的时候,我实在是欣喜若狂,以至于竟无法挤出一丝留恋和不舍的表情。幸好当时的他正处在踌躇满志的向往中,没有注意到我奇怪的兴奋和喜悦。他的出行把我从崩溃的边缘暂时拉了回来,让我还能继续的苟延残喘。我以为我的梦魇暂时告终,可以结束我游魂的生活。



  迷

  拉开抽屉,我又看到了那包老鼠药,药粉依然艳丽如昔,闪着诡异的粉红,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那制药商要选择这样的色泽,难道老鼠也会迷惑于粉色的诱惑?在老鼠药的下面,整整齐齐的叠着一大摞信,我拿起了那包老鼠药和那些信,再次看了看这间整齐得陌生的房间,飘忽着我离开了我本不属于的"家"。

  街灯已然亮起,夜色中的行人们匆匆的向着我横冲直撞,想到自己已不被人类辨识的"形体",我自觉的沿着人行道窄小的边缘,小心翼翼的侧着身子慢慢踱着。天空灰灰地闪着淡淡的玫色,霓虹灯早已迫不及待的眨着妆容已然剥落的疲倦媚眼。

  当生前的回忆比较清晰的回旋在我的面前,非人的我现在可以比较客观的分析自己当时无法理解的心态。就其本质看,当时我所有的一切行为其实只是我一直未能成熟的青少年心态的自然体现-即对个体辩识的危机感。由于对个体辩识的强烈渴求,我刻意地追逐新鲜,独特,套用现在比较时髦的说法-另类,另类这个词由于滥用的缘故已然成为了媚俗的同义词,在这里我只是借用一下它的原意,而这种对平庸的反抗,正好可以恰当的解释我曾经的两次迷恋。

  在刚踏入大学校门的那段日子里,我就开始了我的第一次疯狂的迷恋。他是我的经济学教授,矮小而清瘦,除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从外貌上其实并无任何的特别之处,不过我正好处于对所有人类传统的审美观进行蔑视嘲弄而且对那些担心着自己脸上的青春痘,用服饰或做作的行为自认成熟高明的校园大男孩不屑一顾的阶段,所以这并无影响我的迷恋。

  第一次听他的讲课,就被他磅礴的引证,严密的逻辑以及特异的理论而吸引。他煽动性的讲课,对国内经济的独特见解,另辟蹊径的理论模型,辨证完美的逻辑思路,加上他炯炯的睿智目光令当时的我心醉神迷。

  我每次都坐在教室的第一排,沉醉在他的思维逻辑中,迷惑在他的闪闪目光中,犹如沉浸在一杯过于香醇的美酒中不能自拔,甚至在课后,我还经常失神于那些论述,呆呆的琢磨着其奇特的逻辑美感。我尚清晰的记着他讲述的各种论点,记得他曾用资源配置最优化的理论模型来讨论男主外,女主内的合理性,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叹服。而这些迷恋对于胆怯的我,只是埋藏在心中的一段不为人知的情结,除了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他,用巧妙的提问吸引他的注意,用漂亮的论文赢得他的赞美,我只能在从未寄出的信纸上涂抹对他的热恋和仰慕。

  那些混乱的岁月里,我吟咏着唐诗宋词的感伤,徘徊着伤风悲月的郁结,倾诉着痴迷狂热的情愫。这一切在一个夏日的午后突然的终止了,那是在我大学生活的第二年,我执着的追逐他的行迹,再次倾听了他对一年级新生的同样课程,理论虽然光采依然,但是那些曾令我沉醉的相同方式的讲述,相同的引证和相同的逻辑因为重复而顿然失色了,我意识到这所有的新奇其实只是炒了千百遍的残羹冷炙。那个午后,我黯然的第一次早退了他的课,在寂静的校园里追悼我逝去的情怀,

  月光渐渐的明朗起来,街上的行人也慢慢的稀少了,一辆公车正好停在我前面,思路还浸在回忆的黯然中,我无意识的登上了公车,随它载我去未知的远方。宽大的车窗上倒映着闪闪的灯光和来往的车辆,象是浮在半空中的街市,繁忙而虚空。

  第二次的迷恋是对于创意和概念的疯狂沉迷,归根结底这也是我对新鲜独特追逐的另一种表现。那时的我刚工作半年,在一幢高级写字楼里扮演着所谓office小姐的角色,每日里见的是小姐们妆容精致的美丽和先生们西装革履的翩翩。一律是缺乏阳光的苍白面色,一律是目光呆滞的客气寒暄,一律有着在键盘前以终极速度飞舞的双手以及电话里喋喋不休的疲倦嗓音。虽然在办公楼外,他们一律的微昂起骄傲的脑袋,以一种精确的30度角向右上方看齐,表情倨傲的来来往往。

  我不明白当年对抗共性的我怎么能够忍受那半年的极端沉闷重复,那对个性的完全漠视。想来年轻识浅的我确实很难分辨出那些对个性摧残的高度技巧,尤其表现在使用培训的美名不露声色的把每个人熔化了倒在一样的模具中冷却定型,然后贴上公司的标签。

  至今我还觉得受益非浅的是曾经受过的一种教育如何使用三段体与别人中立的"沟通",即重复对方的陈述(给对方以肯定的感觉)缓解双方的冲突状况,然后使用"however"而非"but"(注意这是三段体中的精华所在,"however"与"but"的差异在于语气的强弱,勉强用中文翻译就是"可是"与"但是"的差别),最后理性陈述个人的观点建议,该三段体象中学时代的议论文体裁一样成为了所有人说话的方式,甚至后来不用别人开口,我已然知道他会说些什么,而我也不可避免的被敲上了这个烙印,几年来始终无法改变三段体的说话方式。

  辞去那个高薪舒适的工作对我实在是件及其自然的事,对于新鲜独特的追逐让我欣喜的迈入了广告这个怪圈。

  根据马克思的不朽真理,人类聪明才智的极端发展造成了生产力的飞跃和物质财富的过度富裕。面对琳琅满目的商品,困惑的人们无所适从。于是概念(concept)这个又一人类智慧的结晶因运而生,从此人类的消费不再单纯是物质的消费而上升成为了概念的消费。简单解释一下,就是当你拔开兰色的百事可乐,你喝下去的并不仅是那种褐色粘稠甜腻而有些怪味的液体,而是品位着酷的含义和新一代的选择。而创意(idea)也伴随着概念而生,帮助概念巧妙的抢夺人类的视线,于是就有了郭富城那闪电的眼神在电视里一次次的重复。

  那时年轻的我一下子就为这种新潮的理念而沉醉不已,没日没夜的陶醉在缔造概念和创意的喜悦中。以后我才慢慢明白,概念究其目的而言只是为了吸引消费,毕竟需要大众的接受,所以创意本身根本无法成为创意,因为真正的创意从不为大众所理解接受,所以洗发水广告依然一律是长发披肩的美女一次次的挥洒她们的长发,让我为她们美丽的脖子而操心,而营养品广告也一律是笑脸迎人的送礼场面,让我每每疑惑于灿烂笑容后的真实原因。

  如果说对于概念及创意的失望仅仅是我对新鲜独特追逐的又一次失败的话,对大众的了解却造成我最终对个性的绝望。由于要创造大众认可的概念和"创意",我们调查研究不同年龄,性别,个性的人类,陪他们聊天,与他们谈话,谈工作,谈苦闷,谈梦想,谈生活,甚至谈隐私,现代人苦于无处倾诉的沉闷,基于我们保密的承诺,往往无话不谈,而且滔滔不绝。我们把他们的思维和情绪作成切片,放在显微镜下细细观察,然后概括出我们需要的那个可以触动的神经末梢。

  在这些大量而广泛的调查研究后,我也终于体会了个性的定义,其实只是背离共性的偶尔的扭曲,形象的说,如同唱一首音调平乏无味的歌时的偶尔走调。而我自以为另类的追逐其实也不过是一种共性,只是每个人跑调的音调不同而已。

  公车上的人渐渐稀少,我坐在车后无人的四人座位上,听着前座的一对青年男女的窃窃私语,那个男孩在说一个鬼故事,一辆深夜的公车中的鬼故事,我好奇如果他们知道正好有个鬼在倾听他们的鬼故事,是不是会觉得异常荣耀?车窗前突然出现了某个网站的大型户外广告牌,葛优咧着他的兔牙朝我摆着他一贯的招牌傻笑。



  聊

  其实与他在一起时的梦魇现在看来也是我对于共性的抗议心态。他的一切太符合共性原则,与他的婚姻一下把我也揪入了他的共性,让我无可反抗自己的选择,虽然后来我发现自己的违反也是共性的表现形式之一,但是仍然觉得违反本身比遵守显得另类些,如同孔已己在骄傲的论述窃并非是偷的道理。

  那天,我怀着轻松愉快的心情送他上了飞机,在回来的路上,我居然和司机有一搭,没一搭的胡言乱语瞎聊。回到家,我给了保姆整整一年的工资,然后把她辞了,她奇奇怪怪的看看我,开开心心的离开了。阳光顺着窗子满满的泻了一屋子的春色,灰尘在阳光下闪烁着轻歌曼舞。基于女性心态的本质特点,我首先想的及做的是剪去了留了差不多5年的长发,我看着那一把长发飘然坠落,似乎我的梦魇也随之逝去,镜中的头发轻轻软软的紧贴着我的头皮,温暖如我的心情。

  躺倒在床上,我马上坠入了久违的梦乡。。。睡梦中隐隐约约的听到铃声响起又沉默又响起。当我最终醒来的时候,发现竟然已是2天后的黄昏,周公他老人家对我如此殷勤周到,估计是因为担心再次损失我这个客户或是因为失而复得的喜悦。

  醒了,然后?不需要再向他温柔的陪笑,不需要听他或洋洋得意或愤愤不平的说每天的是是非非,不需要表演一个妻子端茶送水的体贴。。。不需要做任何我半年来已经习惯了的事。习惯,真是人类的最大发明,当一切赋予了习惯的概念就成了自然的定义。而我,忽然发现自己兴奋的摆脱了习惯,从而也就顺理成章的脱离了自然。于是,非自然的我才察觉自己居然无所事事。至于工作,早在我半年前游魂似的在公司荡来晃去的时候,就服气的等待老板的一纸辞退信,令我惊讶的是他竟然对我一直心慈手软,直到一月前,我才如愿收到他歉意的表情。

  无聊的转过了所有的电视台,发现不是长发披肩亦或短发零乱美女的搔首弄姿,花枝乱颤就是肌肉发达亦或清瘦弱质俊男的手舞足蹈,口沫横飞。多亏了人类文明的迅猛发展缔造了网络这个新生事物,不然我只好呆坐在电视机的前面继续看哭哭啼啼的女人,飞崖走壁的男人和童言无忌的小人直到翻滚闪烁的雪花。

  进入聊天室对我来说纯属偶然,当我在各大网站随意乱逛,看些有的没的新闻笑料时,无意中的鼠标点击,进入了一个网上的聊天室。

  聊,原意是耳鸣的意思,现在是闲谈的意思,从本质上似乎并没有区别,而且联系在一起,正好成了绝妙的搭配,一个谈,一个耳鸣,而派生的"有聊","无聊"两词则充分体现了人类对于聊的依赖及群居动物的本质。对于聊,我是一贯保持沉默是金的态度和倾听者的姿态,除了偶尔会担心对方的唾沫星子会溅在我的脸上。不可思议的是有一天我竟然也会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起来,还好并没有溅出我厌恶的唾沫星子。

  聊天室中的你我只是网络终端面对荧屏的两个陌生人,彼此在空间上的距离感造成了安全感,于是可以聊一些平日里绝对不会谈论的话题,况且断了线,一切结束,没有负担和威胁。人类几千年文明培养的优秀传统-小心谨慎,使人们平时积累了太多需要一吐为快的话题,一旦发现有这样一个安全可靠的痰盂,都迫不及待的一喷而尽,聊天室里日渐拥挤的客流量充分证明了它存在的合理性。对于我,极具吸引力的不仅是可以无所顾忌的胡言乱语,而是可以用我一直偏爱的文字形式进行这种聊。我打破了几年的沉默,开始在网上的聊天室进行我无声的喷吐。

  一旦打开了话匣子,我马上如同五百只鸭子一样的嘈杂起来。而在广告业的磨练,早已让我遗忘了正常的文字方式,往往以一种除了加深文字的冲击力外对其他一切语法规则进行漠视的方式进行我的网上文字聊天。结果是,或者因为惊人的开场白被人一脚踢出了聊天室,或者被人毫无道理的崇拜和赞美。

  另外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我一向隐藏得极好的侵略性会在网络的挑逗下暴露无遗,完全不符合我长年织就的和善外衣。也许是由于这种喷吐的快乐和对文字的新鲜的再度追逐,我整日整夜的对着屏幕,注视着那一行行跳跃的字符,用做office小姐时培训的快速指法进行我的语法再创造。

  起初,我在一些公共聊天室乱逛,见到一些特殊的名字,就随意的调侃几句,不知不觉的就能聊上半天。而免不了的,对于名牌,序齿,产地及染色体特征的相互询问成为最常见的开聊主题,其实对此我一直抱着好奇的态度,不明白网虫们孜孜不倦的询问这个根本无从考证而且无意义的话题到底有何价值,于是曾几次诚心向网上的老前辈们寻求,可是每每被人误认为是对该类问题的推脱,不过,偶尔有人玩笑的回答倒是让我总结出一个勉强可以过关的理由,即在明确对方的基本特征后选择相应的话题继续。

  对于话题选择的无所适从是在一些公共聊天室中最常见的困惑,起因在于人类文字的无边际性使得所有的一切都能转化为文字,而且人类几千年文明的沉淀使得不论是吃穿住行还是眼耳口鼻都有值得一聊的话题。而这个困惑在一些自建的聊天室中有了比较好的突破,在室主选择了主题,命名了室名后,对于话题有了一定的局限,从而避免了起初的无所适从。

  于是,出于对中国古文化的一向仰慕,后来我频频出现在一些布满着酸味的聊天室里,喷吐着我的泛滥酸水。在这些酸腐气极重的地方流连主要是因为我对古文化中千锤百炼的文字的偏爱,认为相应的文人骚客必有较高的文字造诣和领悟使我少些被踢的威胁,而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找到一个地方卖弄我自认为高超的文字游戏技巧,那曾被我的客户漫骂的文字技巧。

  街上的行人逐渐离开了我的视线,公车上的人上车又下车,报站器依然谨守本分的有规律的喧嚣,而车子回到了终点又马上再成为起点重新出发。晚冬的夜晚还带着丝丝的凉意,深夜中上车的人们紧裹着外衣,蜷缩着脖颈,让为鬼的我悲哀着自己再无感受寒冷的能力,在车的一角轻轻的叹息。

  对于游戏的钟爱和最后厌倦可能可以比较好的解释在网上喷吐了月余后,我终于永远的关闭了屏幕,解放了键盘上的双手。游戏,不论如何新鲜独特,不得不有一个游戏规则,否则根本无法进行,而规则则把游戏带入一个共性的怪圈,再漫长的游戏旅程都有回到终点,再重复规则的从起点出发,除非你中途放弃了游戏。于是我选择了中途放弃。

  我不明白为什么津津乐道于网上的聊天,费了大半的唇舌叙述这里所有人都熟悉的流程,也许是因为刚聊天时新鲜有趣的感觉和文字喷泄的快乐使我一度的沉迷。然而令我沉迷的只是这种新颖的载体,载体后的灵魂其实是与我有着共性的人类,虽然交织着走调时的狂乱,但是遵从的是相同的乐谱。

  在放弃了人类最伟大的发明-网络后,我是如何消磨我非自然的生活,我无法记忆,如同我无法回忆起我真正的死因。记忆往往会在某处出现盲点,何况我早已没有健全的大脑神经系统帮我维护这一切的正常运转。



  终

  中国传统的鬼节,也是我为鬼的第一个节日,一向很崇拜老祖宗的超群智慧,"清明时节雨纷纷"似乎应验在我所有的记忆中,屋外缠缠绵绵的细雨牵牵扰扰如同我粘稠的记忆般挥之不去。我奇怪为什么人类的智慧会在千年后倒退若斯,现代人的我会又一次的追寻原本不存在的个性,而所有的追逐竟然还在我已成为鬼的记忆里纠缠。

  我又一次坐在"家"中的电脑前,屏幕又一次的闪烁,键盘又一次无声的跳跃。窗外的雨声敲击在我的记忆中,在键盘上我诉说着不成故事的故事,凌乱而无序。始终没有看见他,想来应该在收拾完我的葬礼后就急忙赶回国外继续他的深造和前途;幸好没有遇见他,还可以自认有人会为你的死亡忧伤而略有自得。我觉得好笑的是,现在我竟然还不断的流露着为人的矫情。

  时间是一个最守游戏规则的玩家,一丝不苟的向前推移,把所有人平安的推到了21世纪,旧的一切被无情的丢弃在逝去的世界里。曾经无比期待着那个诺查丹玛斯的预言的实现,期待所谓世界末日的来临,人类存在了许久,实在是累赘和单调,然而上帝永远不会让他的杰作轻易的丢失,于是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来应和原本的毁灭。

  作为鬼的我,居然仍然完好的保留着原来的思维,实在让我失望而愤慨,没想到我放弃了个性的追逐,选择了死亡,所有的记忆却象附身之蛆一般毁之不去。而且我很不明白现在的我到底是什么,好象只是一团凝结的思维,于是我在键盘上涂抹这团凝结的思维,最后演习我为人的习惯-谢幕。

  实在是厌倦上帝的玩笑,连真正的死亡都要分两步走,先是肉体,然后思维。敲击完最后一个字符,我解放了这团凝结的思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到无比轻松的消散至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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