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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浮雕(上)

 

  夏天以来,我对那条通向木樨地的路十分熟悉。我站在方砖上,感到那栋房子从瓦块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地倾斜,变形,扭曲得就像个教堂;几条路从浓密的槐树开始,搔首弄姿地扭动起来,把树叶弄得哗啦啦地响。我有点站不稳。什么都在跳舞,只有我是静止的,所以我站不稳。这是秦的家门口,我一来,就要变成这样。秦不肯出来,要我喊两嗓子。我已经喊过很多次了,不管多大声,行人一点反应也没有,也不打我也不骂我,连看都不看一眼,照样矜持,高傲,慢吞吞地散步。

  "秦----"

  我这样喊,但是一点都不累。我在水里吐着气泡,而秦在岸上,饶有兴致地观赏我。那些气泡升上水面后不会破开,会轻盈地一窜,扶摇直上,奔着秦的脸蛋就去。秦躲在一扇紫底白花的窗帘后面,也在对我喊什么,我很远都能看到她用力扯动着脸上的肌肉。这句话对一个美女来说有点滑稽,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一会儿,秦从楼梯口出来,穿一件满是补丁,不长不短,看不出颜色的秋衣。强烈的阳光透过槐树打在她身上,补丁就像老鼠一样地四处乱窜,散了一地。

  "你又在乱想什么?"秦白了我一眼。

  "没有啊。"我说。玉渊潭在附近,但是我不爱去。秦说她也是。她这么一说,我就忘了我还想说什么。"我忘了,"我不好意思地说。但是秦没有听懂我的话。她听不懂的话太多了。话多了并不是什么好事。

  "还是去木樨地吧,"秦煞有介事地说。我立刻表现出很敬佩的样子。除了我之外,很少有人能让她说话了。我们喜欢步行。本来就在木樨地,差不多等于原地踏步,所以没必要指出她话里的错误。城市在四面八方竖起一面面风景,有的真,有的假,有的冷酷,有的慈祥,像一幅幅镌刻得恰到好处的浮雕,要说什么又支支吾吾,欲言又止。这让我不太习惯。我喜欢没完没了地说到明处,好让我无休无止地忧伤下去。你不要笑,真是这样。那时候才是八五年。八五年,你不能要求我更多的东西。

  傍晚了。路两旁的街灯明亮地长出来,像一朵一朵金色的蘑菇。什么都是慢动作,行人,公共汽车,自行车,还有天上一群一群的青鸟。那肯定是青鸟,秦嘟囔着。我觉得天空很繁忙,而大地很空闲,这样对于我们再好不过。我们已经没有可以逃去的地方了。

  秦。我低声说。我扶着她的肩头,觉得到了正阳门那个大城楼,又到了公主坟那个街心花园。秦,我又喊了一声。秦没有听见。我又说:"秦",这次她听见了,说刚才有人盯着她看,她瞪过去,那个人就消失了。这很奇怪。不可能有人看我们,就像不可能有人关心我们一样。但是既然秦这么说,我就照顾一下她的情绪,认为有吧。

  你现在发现了,上面的对话有的有引号,有的没有。我们这样设定:有引号的都是真实的,没有引号的都来路可疑。我这么做有道理,你慢慢就会发觉。

  七月以前我是一个异乡人,七月以后也是。秦带我去大栅栏看话剧,去大北窑看街灯,去花市,宽街,雍和宫,圆明园,去十渡野三坡八大处五十五公里,我都记不太清楚了。北京好玩的地方多,天气也不像十几年以后那么恶劣,所以不管什么季节我们都可以去。现在又是秋天,季节一舒服,秦就更好看一些。

  "我今天早上结婚了,"秦小声说。她觉得我会震惊,会陷入绝望。如果平时我肯定会吓得发抖,装都要这么装,但这一次她失望了。我突然没有了心情。"你不能这么吓唬我,"我说,"把我吓死了,谁来陪你呢?"

  这一段很一般。

  坐在旁边,一边看我打字一边若有所思的女人说。

  总共有三十来个女人关心过我的创作,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像她这么直接的还是第一个。我创作的东西很多,最早是诗,散文,先锋戏剧,杂文,校园新闻,然后是求职报告,公司财务总结,给女经理的散文诗,入党申请,辞职书,然后是文言歌词,朦胧歌词,流行歌词和很民族很革命的歌词,然后是歌曲,然后是影视音乐,然后才是小说。每一样要写得差不多了,再也写不下去了,才会开始下一项。这一点不能多想,否则是很可怕的。

  我们商量个事,我凑过去,把脸贴着她肩膀:我以后不骚扰你了,你呢,也给点信心,让我写完好不好?

  不好,她说,不骚扰也不好,会写得更臭。

  我一脸苦相,一筹莫展:怎么个臭法,你倒是说说啊。

  进入故事太慢,女子说。

  本来就需要慢慢进入,我话中有话地说。

  哼,女子飞我一眼,冷酷地说,太软了。

  我的笔头比原来硬多了,我委屈地说,真是的,就跟吃饭一样,大学没钱吃饭,一天到晚饥肠辘辘;现在有钱了,一天到晚却吃不出个味道来,没劲,真没劲。

  真难得,女子说,居然不说脏话。

  说脏话也可以,我笑嘻嘻地说,年轻时候笔头软,鸡巴硬;上了岁数鸡巴软,笔头却硬了。满意了吧?

  "我们坐公共汽车回去,"秦转过头来对我说。

  我得点头,不然她就要生气。她对三样东西很敏感,一个是公共汽车,一个是木樨地,还有一个是大树。她每天都要坐两站公共汽车,不然就不睡觉,也不吃东西;每天都要到木樨地转两个小时,不然就不放我回学校,也不让我进她的家门;我跟她说话,不能说大树,否则她就要歇斯底里地哭。她一发火就很可怕,她不分场合不计后果地大喊大叫,让别人觉得我要掐死她。我当然不会,我心疼都来不及。我从来不认为她有问题,虽然大家都这么说,但不敢当我的面,否则我就要拼命。上次小廖说了一句,我就把他拖出宿舍,一会儿我满脸是血回来了,小廖却没有,他被抬进了医院。我对我最好的朋友都这样,可想而知对别人会如何。

  秦已经休学了。这不是她的错,她喜欢练气功,没事就打打坐,看看宗教书,然后不停地给我讲解。我就不说她讲的是什么了,那是些可怕的折磨,我不想继续来折磨你。我差不多每天都去找她,我还买了学生月票。其实不买也行,小廖是个美术天才,上次挨打后他很愧疚,给我画了一张月票,很像,我用了两次,后来被查出来了,因为坐过了头,到下一个月了。司机看了我的学生证,又看我很瘦弱,就放过了我。既然他客气,我以后就不好意思画月票了。

  我真的不认为秦有病。她只是喜欢幻想,她的长相很神经质,并不说明她这个人就有病。秦苗条丰满,四肢修长,白皙的皮肤下可以看见很浅很细的小血管。她的脸我就不说什么了,如果不是极其出色,我怎么可能天天去看她呢。我那么艺术,那么完美主义。所以才不能像她那样,顺利休学。

  公共汽车很快就来了。我们连站牌都没看,就上去了。如果这也是一种消遣,那么我们是很幸福的。窗玻璃上有很多影子,颜色都很淡,秦看来看去很喜欢。我不能阻止她喜欢,她喜欢的东西很少,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有我。如果有我就好了,这样有利于她的恢复。我可能是说漏嘴了,我的意思是说她没有病,就算她真有病,我也要陪着她,他妈的。

  "你送我到门口,就回北大。"快下车的时候,她突然命令我。

  我点点头。我把她送到那个扭曲的房子面前,就下去了。车站上人很少,路也没跳舞,所以我一个人站着有点傻。我觉得我在哭,但我不是这么容易认输的人。这样对秦好。我们不能太粘乎,我拒绝她搬过来住,就要有心理准备,还要不断跑来跑去。天色很亮堂,肯定不会下雨,就算要下我也不怕,还有门洞,还有淋一宿大病一场的佳话。这些都是废话。秦虽然看上去跟我很好,但真到了这种关头,我不能指望她关心我,她自己都顾不过来呢。

  台灯很快就亮了,我是说整个楼的台灯都亮了,看上去就像一头灿烂斑驳的宇宙怪物正在肆无忌惮地蠕动。窗帘当然不会打开,就算打开,也像现在一样,只开一条缝,有人往外瞅了瞅,屋子就暗下来,什么也看不见了,包括那个修长的身影。树叶依旧在哗啦啦地响,那些行人突然之间停顿了一下,像感觉到了什么,又继续慢吞吞散步。你也是一个异乡人,秦,我这么对她说。我觉得这很像一句诗,就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和笔,把它记下来。

  这样的生活就是诗。这还不是诗,什么是诗呢。为了更加诗化,我决定从木樨地走回北大。这并不远,一年级我就和秦从北大一直走到火车站,八四年还没有西客站,只有建国门那个。我对秦说:你要对我不好,我就回四川去。秦说:我跟你一起去。她那个时候好像比这时候要好一点,不过到底是不是真好,也很难说。

  天色很亮堂,到了晚上也很亮堂,这跟几点钟没什么关系。秦要像我这样潇洒,清醒,我们就会很亮堂。当然,我相信以后会亮堂起来。校医院的医生说只要让她好好休息,不要刺激,半年就能恢复。路很远,但只要边走边想事情,就会很快走完。这是我的优点,也是缺点。很久以后我周围的人一个个都开车了,我就不敢,我开着开着就要出神,车子就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你说我多没出息。我很想秦突然从我背后冲上来,说:"我们走,一起回北大。"我就会高兴得流泪,跟她相亲相爱下去。我愿意为这个目标付出所有业余时间,我可以在路上写诗,可以不去踢球,不去校队练羽毛球,也要帮她走出困境。

  后来我不孤单了,因为丁红也要来。丁红是秦的同班同学,长得很精神,有点像党卫队。你肯定注意到这两个词都不是用来形容女孩子的,或者说都不是说女孩子好的。我也没有把她当女孩子。我们从中关村坐车过来,一路上她对我挤挤蹭蹭,我都让着她。但是她没完没了,她居然说:"要不你先回去?"我说:"为什么?"她说:"我一个人去就行了。"我这时生气了,但没说话。她却还来劲,她说:"她跟你好了以后,病情又加重了。"你应该看出来了,这个女人是个坏人,她喜欢秦,就要把我赶走。

  我虽然多愁善感,很忧郁,瘦弱,却不是善男信女。我注意地看了她一眼,慢慢笑起来。我知道这比骂她一顿有用。

  到了木樨地,她跳下车,挡在车门口说:"你不用下来了,你回去吧。"

  我也不着急,我朝后面的人望了望,他们恶狠狠地瞪着她,她虽然是党卫队,也吓坏了,赶快让开。一边让一边还凑过来,像要掐我两下。"说老实话,"我诚恳地说,"秦没病,你才是真有病。"她听了以后就要朝我冲上来,但是一阵哗啦啦的树叶声冲了过来,吸引了她。她短促地喊了一声,就朝那个扭来扭去的房子奔过去。

  房子虽然扭个不停,屋里却很安静,稳定,可能是我看错了。但是我看错一次两次,还会看错三次四次吗?我来不及想这些,秦就开始欺负我。她的房间很小,所以我们三个人只能挤着坐。丁红不断在秦肩膀上磨磨蹭蹭,我很难受,心头压抑又不能说,只好问秦:你父母呢。出国了,秦笑吟吟地说。她白藕似的臂膀和丁红黝黑的肩头紧紧扭曲成一团,两种颜色互相渗透,渲染,突然变成了一团鬼怪般的东西,升到半空,跃跃欲试要朝我扑过来。

  "你先出去,"秦娇滴滴地说。居然对我,而不是丁红。"丁红是你什么人?"我忍不住嚷嚷。丁红变得很从容,笑眯眯看我们吵架。我觉得她镇定和贤淑的表情很僵硬,死板,像一个死人,或者精神分裂病人。我想提醒秦不要上她的当,但是还没说,秦就先说话了。

  "丁红是我的保镖呀,"她边说边笑。

  "我走,我走,"我说着退出去。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丁红无非是看上了秦那些五彩斑斓的漂亮衣服。秦自己穿不完,就送给别人。她父母都在国外工作,自然很有钱,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喜欢她的。我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呢。

  我坐在客厅里,平时她不让我来这里。我打开电视,看动画片猫和老鼠。这说明已经很晚了,我们是不是该吃东西了呢?我不知道。如果不吃,我们就喝点酒,我给她唱唱歌,如果要吃,我就去给她做。七八年以后我在成都拿到了二级厨师执照,你想想看,如果我现在不是很会做饭,有了基础,人家会给我吗。

  卧室传来党卫军嘎嘎嘎的笑声,也有秦的轻笑,很轻,但是很骚,还有点累。她不能累着,就算跟丁红弄来弄去,也不能累,应该注意身体。医生这么说过。那时候已经有某某跟某某有一腿的传闻,两个人性别相同,而且男孩居多。我不关心这些事,但现在某来某去,某到了秦的头上,我就难以接受。说某来某去,是因为秦把男搞男叫做后眸,把女搞女叫做女后眸。这是从英文来的。很多年以后名称变了,这种人被简洁地称作玻璃。我搞不懂这跟玻璃有什么关系,但是很好记,我就觉得这个称呼有道理。

  秦的玻璃丁红很有心计。她不要我跟秦在一起,这没什么,她身体需要,导致行为出现偏差,也可以理解。但是秦也这样,就很不应该。秦好像特别喜欢,特别习惯在她的保卫下生活,当然不是小鸟依人,丁红虽然凶恶,但是很小,很矮,秦虽然一副病恹恹的怨妇模样,但是很高大,很俊美,她们之间身高的差别,就像我现在房间里这个女人跟我的差别一样。

  秦是因为在宿舍闹事被发现有问题的。她成天不睡觉,非要我去陪。你想想看,我怎么可能深更半夜还赖在她宿舍不走。那时候我们可以自由进出女生宿舍,但要在十二点之前滚蛋。有人聪明,悄悄躲蚊帐里,等大家睡熟了,就行那苟且之事。这太不道德。都是人,下面都有那个东西,这不是把自己的快乐寄托在别人的撞墙上么。所以我十二点不到就走。我一走秦就闹。开头还没什么,就是不停讲故事,各种鬼故事,黄段子,到后来就讲我们的私事,这很不好。她说我在床上比较厉害,不过不是非常厉害,当然,非常厉害的是她想象的,不是现实中的人物。大家也都让着她,丁红还护着,不让其他人向老师和班主任反映。后来就不行了,秦白天病殃殃,一到晚上就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口齿伶俐,音色嘹亮,谁都没法睡觉,包括丁红。秦翻来覆去讲我怎么把她放上床,她又怎么疯狂蹂躏我。第一次的确是这样,但也不能讲出来啊。如果别人不地道,告了我们,我就要提前被开除,而不是等到四年级。当然,我还不知道我要被开除。她的运气就比我好,我们系打死不同意我休学,也不让我转系,然后慢慢玩我,最后才意犹未尽地把我干掉。

  我听见旁边在笑。这个自以为是的女子,以为我在自虐。我斜了她一眼。她穿着颜色很浓的旗袍,高大的影子投在显示器上,显得阴暗,暧昧,强大。

  我有点恍惚,不知道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没有去大街上邀请这么一个人来。最近天气好,不热了,很秋天了,我就哪儿也不去,写东西。我这两天特别想写东西,这和前几天被迫写是两回事。就像她如果来强奸我,我会同意,也有高潮,但是很不开心;我去奸她,可能没有高潮,但是很让我兴奋。所以我暂时把她当作是虚构的事物,你也可以这么看。

  我写女人一向比较困难,这不能怪我。我很聪明,这我心里明白,咱们别去外面张扬。我不能准确写出女人心态的原因很简单,我是个地道的大男子主义者。这个问题无数女人跟我探讨过,因为我连接发了十几篇小说在网上一个女子聚集的地方,引起了巨大反响,一些人要吃了我,一些人要做了我。这两种都很暧昧,我都喜欢,但我毕竟只有一个身子,对付不了这么多,我就选了一个,让她过来。

  OK,这就是她的来历。

  喂。有人和我打招呼。

  这几个孩子叫苏,军和岳。我第一次去找秦时他们正坐在客厅地板上弹琴唱歌。秦出去了,所以他们这么放肆。秦很快就回来了,看见我站在门口,他们也不理我,只顾自己唱歌。秦急忙介绍,他们站起来,我才发现这又是几个高个子。我总是对高个子很敏感,说明我内心一直有无法摆脱的自卑。

  那几个孩子冲我笑笑,坐下去,继续弹他们的歌。好像是罗大佑。我凑过去坐在他们旁边,问那个男孩子军可不可以抽烟。其他两个都是女孩,弹琴的是岳,漂亮的是苏,他们都不像学生。我知道秦不喜欢学生,我也不喜欢,除了很少的几个。秦说:你不帮我啊,我才看见她提着大包小包的菜肴。秦问我怎么来的,我说是跟你们宿舍打听的。秦说你来帮我收拾,我就去了。厨房里,秦穿着一件水绿的裙子,把菜放下,就抱住我。她身上有浓烈的泥土气息,但很不好闻。我就把感觉往触觉上挪。我紧紧抱着她,觉得抱住了一团热乎乎的棉花。我真的是这种感觉,我觉得她很干,很涩,而且被我抱住了还沉不住气,还要颤抖一下才稳住神。我把头埋在她胸前。她的腰有点粗,很结实,这很好,我可以不抬起头来,不看见她异乎寻常的美貌,我就可以不那么想她。

  "你去跟他们玩玩吧,"秦放开我,笑着说。

  我看了她一眼,走出去。他们让我也来一个。我接过琴,开始弹前奏。还是那首歌,但因为是我弹的,就要漂亮得多。琴的音色也漂亮。我唱了一段,让他们接着唱。苏和岳就轻声唱,但音域不是很适合,军也加起来。我记得是三拍子,是那首《小妹》,也有可能是《将进酒》,反正都是三拍。苏边唱边冲我笑,我也冲她笑。我觉得她笑起来比秦要明朗,这很好,让我耳目一新。

  秦在厨房里喊了一声:不早了,该做饭啦。我就放下琴去找她。我说我来做吧,她冷冷地说随便。我说,你吃醋啦?她说,放屁。我说,从来都是我吃你的醋。她说,放你妈的屁。她从来没这么说过脏话,我觉得很奇怪,要不就是我又开始晕了,我一进她的房门就有这种感觉,就像一进大学就注定了要被开除一样。我有点内疚,也不说什么,埋头洗菜,切肉。秦要帮忙,我说你去跟他们玩吧,我一个人就够了。厨房里的烟味很大,很呛。但是更多的香味东一堆西一堆的很凌乱,我的任务就是把它们弄整齐,菜就做出来了。我做的几个辣菜她们有些不习惯,我又做了几个清鲜的。他们饿坏了,本来想等我,现在开始偷偷摸摸吃了。我边送菜边让他们吃,他们也不客气,就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叫好。他们叫我坐下来喝几杯。威士忌已经满上了。我看看秦,她没什么不高兴,我就喝。我没有看苏,但是知道她也在喝。喝了半天,我突然想起炉子没关,煤气炉。我急忙去关。最后一个三鲜汤在上面咕噜咕噜的都快熬干了。我加了点水,哧啦一声把我吓坏了。我送过去,他们不理我,还是喝酒。我已经喝了不少,不想喝了,他们还在喝。我看了看他们,想去厨房做个醒酒汤。我在厨房里听见他们嚷嚷着,声音慢慢变硬,变尖锐。一切都是多么正常啊,这不正常,什么正常呢。我端汤出去时苏站起来接,把装青椒肉丝的盘子撞到地上,幸好我手上的汤盆没掉下去。岳谁也不看,抽着烟,对着墙壁发呆。军抓起酒瓶子跟暖气片不断碰杯。我坐在一片狼藉的桌子旁,假装谁也没看见,只顾一口一口喝汤。秦在笑,笑得很正常,我很喜欢。要老是这样就好了。但我们不能老是喝酒啊。苏挣扎着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去拿墩布,磕在门槛上,扑通一声摔下去。秦仍然看着我甜丝丝地笑,不去管她。岳直直地站起来往洗手间走。苏很认真地爬起来,去抓了个墩布出来。苏小心地把墩布拂到菜桌上。墩布很新,色彩鲜艳,显得酒啊汤啊什么的都很鲜艳。这么鲜艳的汤喝了是要中毒的,我很担心。酒到处流,浸湿了大家的衣裤。我看见鲜艳的酒迹顺着每个人的大腿飞快爬上来,要钻到我脑子里就不好了,我已经三年级了,这个我还是记得的。我的脑子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不能再多了,不然就要爆了。秦笑着说让我去换换衣服。去换谁的?我说,但还是跟着她走。苏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装醉。苏握着墩布眼巴巴地站在卧室对面,我心里一阵绞痛。我窜进秦的卧室,门一关就怎么也听不见外面闹什么了。其实他们谁也没闹,大不了就说些话。就算闹,又能闹成什么样子呢。秦在换衣服。明明叫我换,结果变成了她在换。墙上贴着虎纹豹皮一样斑斓的墙纸,或者毯子。我有点头痛,天气有点闷热。秦怎么也换不好衣服。秦的身体白里透红,像剥了壳的明虾,越近越有一股海腥味儿。秦的力气很大。秦惊愕之后哭出声来。秦动。秦压紧我的肩胛。秦从床上一直动,滚到地板上,那条绿裙子垫在她身下,显得非常清爽。秦大口喘气。秦的手扶住我的腰肢,秦眼神渐渐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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