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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浮雕(中)

 

  一年级是很饿的一个年级。裤子里饿,脖子上面也饿。每天都吃不饱,我只好勤工俭学。二十九楼就有一个咖啡厅,学生会开的,我去摊鸡蛋,一晚上可以挣到一块钱。这在当时很可观,很多学生一天的伙食费才五毛钱。秦居然是学生会的干部,你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我以为她除了花枝招展卖弄风骚,别的什么都不会。我摊鸡蛋技术很好,我双手各抓起一个,同时在锅沿上一磕,中指和无名指把蛋壳一掰,两个蛋黄就落到煎锅里。我翻锅的技术也好,常常把两个半熟的鸡蛋翻得上下翻飞,让秦嘻嘻哈哈鼓掌。这个时候我还没对她怎样,因为她比我高。但后来我发现其他厨师每晚上可以挣到一块五,我就愤怒了。我气急败坏去找学生会副主席,发现他正跟秦在办公室里关着门说悄悄话。

  "不把我的钱给够,我就跟你丫没完。"我摆出一副光棍样子说。

  "不要闹了,同学,"秦站起来,整整衣裙,笑眯眯朝我走过来,"你先回去吧,我们一定处理好。"

  我冷笑一下,说:"现在就给我结清。"

  "不行,"学生会副主席说,"现在没有钱。"

  "没有钱,我就不走了。"我说。我知道是他贪污的,传说他很喜欢女生,所以花销很大。

  "你爱走不走。"他也气急败坏,蹦起来,丢下秦就走了。

  我转身对着秦说:"你好好一个大美女,就跟这种人起腻,你真他妈没劲。"

  秦上下打量我一番,说:"你是不是那个写诗的?"

  "写诗的多了去了,"我没好气地说,"是个人就能写诗。"

  "你是那个写《高原》的吧?"秦的脸变得红扑扑的,很兴奋,"我喜欢那个。"

  "你慢慢喜欢吧,"我说完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我都不想去了,但是突然有点想秦,就去了。秦看见我,就把十块钱递过来,"这是补给你的。"原来我已经干了十天了。这方面我肯定有天分。如果毕业后工作不好找,我就去当厨师。一来可以偷吃面包偷喝啤酒,二来可以享受这种张牙舞爪的快乐,在煎鸡蛋的时候把副主席两个蛋黄一捏,一炸,一甩,盛盘就卖,这种感觉真是绝妙极了。

  副主席真的被我诅咒了,他突然不跟秦起腻了,这很奇怪,除非秦甩他,否则他怎么舍得呢。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很别扭,让我非常开心。四周都是快活的同学,喝酒吃蛋划拳,卿卿我我,比什么时候都正常,秦什么话也不说,呆呆地望着我的煎锅出神。我也不理她,一门心思煎蛋,挣钱。后来我故意弄得很晚,在所有厨师中最后收工,这样能和她一起下班,送她回宿舍。她在三十六楼,法律系的都在那里。我连续送了七八天,她就恢复正常了,也爱笑了,也爱说笑话了,虽然那些笑话一点也不好玩。再过了三四天,她就觉得二十九楼到三十六楼的距离太短了,绕未名湖两圈还差不多。我们就去湖边。我有点气恼,因为我比她矮,她又喜欢穿高跟鞋。我提出让她以后不要穿高跟,她不干,谁让你长成了矮子,她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很爱听,因为她真的从烦恼中解脱出来了,我很擅于助人为乐,只要她高兴,我就是当笑料,当肥料,也没什么。

  在湖边呆了一个多月,事情就有了变化,首先,她要挽着我的手了。我有点别扭,这就像姐姐带着弟弟。本来就是姐姐和弟弟!她平静地说。我一想也有道理,她比我大三岁,我就认了吧。然后,就是一到一体附近,她就要往树林深处走,还要我亲她。我不是没亲过女孩子,我从小就坏,但我不喜欢亲一个我还没有爱上的女孩子。这说明当时我们并不是恋人关系,而是朋友,战友,反正不是恋人。

  秦的嘴唇很缥缈。我说这话的原因是我回想不起具体的感觉,就是觉得缥缈,虚幻,柔软,甜美。你看,我说了缥缈以后,其他的感觉就慢慢复苏了。她开头一咬着我就不放,后来发现我并不热衷,就比较自觉,沾一下就跑。这样我反而上心了。我每天都去煎鸡蛋,每天都去湖边要她咬我,我咬她。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喜欢这个游戏了,每天都挣扎,训斥我,叫我不要造次。当然,这没什么效果,所以她很神经质,她用了一个极端的方式来让我很久都没敢碰她。

  有一本书叫《法医学》。看过的人都知道里面的插图是些什么。你想想看,路灯昏暗,周围树影摇曳,人影幢幢,她的脸那么白,她的表情那么神秘。我正要凑上去,她把那本彩色的法医学翻开,递到我面前。上面一个卧轨的分成好几截,血里呼啦的;还有一个跳楼的,红红白白的脑浆撒了一地,你说这时候我还会有兴致吗。

  我也想过,她这么做太过分,是不是有点毛病。但我不觉得是精神分裂,哪怕这只是出于我的同情,我也要这么认为。就像我当时很怕那上面淹死的人嘴角那些蕈状泡沫,吊死的人耷拉下来的那些舌头,但后来让她吓多了,我也就习惯了。她是个红粉骷髅,我是个行尸走肉,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们都是一路货,所以,按照我的逻辑,她不害怕,我怕什么。

  周小鱼是我们宿舍的神人。之所以神,是他学习很刻苦,但是很较真。怎么较真呢?他如果得了全班第一,什么都好说;要没得到,他就在第二天上课问老师。老师给他讲原因,他不信,老师就生气,他就会突然放声歌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我第一次听见他鬼哭狼嚎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但是后来就慢慢习惯了。他肯定有问题,同学们都这么说。

  周小鱼后来把这种行为发扬光大了。我们距厕所还有两个宿舍,但周小鱼晚上起夜经常只经过一个,推开紧邻厕所那一个,对着墙壁就尿。他的脸上总是五颜六色,那都是被人揍的。他好像对疼痛不敏感,别人打他,他还笑,大家就不好意思下狠手。后来很多人还喜欢他,只要失恋,考试,心烦意乱,就要他来表演。他的表演也不错,他省下好几个月伙食费,跑了大半个北京,去不知道什么地方弄了一把电吉他。牌子我忘了,肯定不是什么名牌,弦没有上紧的时候就像几团烂棉花贴在破破烂烂的琴把上。周小鱼知道我弹吉他,就要卖给我。他说买成一百五,我觉得五十都不到,那琴的声音一出来就嘎嘎怪响,很像一个屠夫用电锯在锯猪头。我不买,他就只好留着。他最喜欢唱的还是《月亮代表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喜欢。尖利失真的琴声跟五音不全的歌声混杂在一起,又高亢又古怪,我们听一句,就要笑一声。等他唱完,我们差不多都前仰后合,快被逗死了。

  后来没有谁敢去招他了,因为他加入了武术队。武术队里有几个高手,七八个大小伙子围上去,扑扑蹬蹬就给生踹出来。周小鱼每天晚上在学一门口那棵大槐树下练功,吐气开声,练得虎虎有力。后来我们班掰手腕,没谁能斗过他。他的撒尿习惯也变了,经常不去这边,去楼道另一边,很奇怪,那边他从来不会搞错,这边还是不行。有一次我们喝酒,他喝高了,一晃一晃又到别人宿舍里去了,画了一张又臭又腥的地图,没一个人敢出声,就像俄语系开了我,在我身上画了一张全国地图,要我今后去无休无止地颠沛,奔波,我也不敢吱声一样。

  我房间里的女人不见了。我把她赶走了。小说到了比较关键的时候,我的情绪开始激动,写一段,看看比较满意,就要兴奋,就把她抱起来到床上去。要知道我这篇小说有很多段,如果每天我都要抱她很多次,我就要累,就要头昏眼花,油尽灯枯。我还要命呢,就算写小说,我也要在保护生命的情况下写。我又开始迷糊了,我应该抱不起她。她比我高一个头,肯定比我重。我不愿意承认我是小个子,但又不得不承认。我的力气可能很大,但是并不能左右她。从这点一以上来说,她不见了,还是她自己的问题。

  我从三年前开始什么也不干,光写小说。我上了瘾,觉得没什么比这个更好玩的了。可能飞摇头丸会很好,但只是当时好玩,却留不下什么东西。对于一个三十好几的老男人来说,留点东西下来,这个目标是很有诱惑力的。

  我写这篇小说的时候很矛盾,一会儿想婉约,一会儿想粗犷,一会儿想诗情画意,一会儿想铁勾银划。这并不是说我有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能力,而是恰恰相反,我的思路总是游移不定,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很难集中精神。这也是脑子的问题。我倒是要看看,脑子出问题的时候写出的东西会怎么样。

  你将就着看吧。

  我们班还有另一个神经。周小鱼神经,但是很到位,很讨好,让人不把他当神经对待。但是常妍不这样。常妍好起来挺好,发作起来很吓人。首先她的名字不太好听,念上去就像一种病;其次她喜欢记日记。如果谁上了她的日记,就比较悲惨。她每天晚上写一个人,有男有女,写好了就睡觉。第二天一起来,她就要去找那个人讲她的经历。这很可怕,我说的是她讲的那些内容。她来自一个贫困山区,从小受虐待,后来被叔叔和表哥强奸了。这都是编的,她来自大城市,父母亲戚无一例外都是城里人;而且学校体检了,她还是处女。那年头处女都是实打实的真货,不可能缝缝补补来冒充。所以常妍就是在说谎。她不仅说谎,而且念叨。她会满面春风热情洋溢地讲那些悲惨遭遇,就像一个仙女用吟诵赞美诗的口气说:啊,真美啊!你看他们天天都在轮奸我,摧残我。

  我们受不了她,她就玩新花样,失踪。如果倾诉对象配合不好,不耐烦,挤兑她了,她也不出声,但是晚上就不见了。头几次大家觉得她熬夜学习去了,但她两三天也不回来。大家就害怕,分头去找。她一般都蜷缩在湖边浓密的草丛中,浑身让蚊虫叮得青红交加,坑坑洼洼,像得了麻风病。这是夏天。冬天她喜欢在冰上走,一走就一晚上。这是我发现的。那天我要先把她叫住,牺牲一下,让她倾诉两个小时,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我远远看她在湖面上量着步子,说不上在勾引人,但是非常好看。需要说明的是,常妍本来是很好看的,如果不神经,我肯定要上她。湖边灯火辉煌,冰很凄清,晶莹透明得像水晶棺材。这个比喻不恰当,但是很形象。我足足欣赏了一个小时。我觉得我正在慢慢融化,化成冰水一样的东西,渗透进去,跟常妍和湖面交融在一起。她掉下去的时候,我有一瞬间觉得在做梦,我怔了一下,就飞快冲过去,一冲上冰面就摔了个大跟头,把军大衣都撕了一个口子,我一边狂喊,一边往常妍那边挪。我不知道冰面的厚薄,而且还不会游泳。我看见常妍在水里对着我笑,这种笑容让我胆寒,但又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类似的情况后来还有很多。她看上了八二级的大个刘,大个刘已经有女朋友,就拒绝了她。她就跟踪人家到街上,当着两口子的面往汽车上凑。她让白萍萍去帮她买水饺,白萍萍没去,她就从二楼窗口爬出去吊在窗沿上,把白萍萍吓得大哭。这些事情多了,系里实在包不住了,才把她送回家。

  我想起这些,对比一下,觉得秦就像个天使。

  还有更大的怪物。

  系里决定派遣留学生去莫斯科大学。这对俄语系来说,就像上了天堂。两个名额都给了我们班,一个是小廖,一个是吴瓜。我们是八四级,八二级就不干,总想闹事。吴瓜有一天在宿舍门口跟八二级的老铁对上眼了,老铁就一把抓住吴瓜,拖进屋子摁在床上。我们大家全都挤到门口,天真无邪地看好戏。要说明的是,如果十几年后老铁这么对待吴瓜,我就认为他要强奸他。世道在进步,可以用来交配的器官也越来越多。当时我们觉得修理一下吴瓜也好,免得他一天到晚牛逼烘烘,无法无天。

  老铁紧紧摁住吴瓜屁股,把他脑袋一下下往墙上撞,力度不大,不会把他撞成周小鱼或常妍,但可能撞得到了莫斯科找不到北。我觉得有点过了,就上去劝。老铁跟我有些交情。我不太喜欢我们班,我喜欢和高年级一起玩,老铁就是其中之一。吴瓜趁我去劝,猛地挣脱,像个壮烈的鸡公一下子蹦到门口,一边擦鼻血一边嚷嚷:

  "我操你妈,我给你丫塞床底下去!给你丫塞床底下去!"

  大家哄堂大笑。我实在忍不住,也只好偷笑。照刚才那架势,塞床底下的肯定是他,而不是老铁。老铁并不高大雄壮,但是胳膊腿儿都很结实,钢筋铁骨一样,他的名字也是这样得来的。我暗暗为吴瓜担心。旁边的人也大呼小叫,让他快走,但肯定想他多呆一会儿,多带来些欢乐。

  老铁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老铁冲上去,一把拎起壮烈的小公鸡,再次摁翻在床上。吴瓜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老铁吓了一跳,但还是继续下手。我有一瞬间觉得老铁想把吴瓜裤子扒下来打屁股,但并没有这样的情形发生,这说明我在潜意识里对鸡奸有某种认识。大家都觉得奇怪,吴瓜为什么会笑。但他就是笑了,而且很开心,很愉快,我后来明白了,他脑子有问题,他有SM倾向,不是神经,还是什么呢。

  事实却证明我们才有问题。吴瓜后来被系里力保去了莫斯科。吴瓜打架斗殴,按照校规怎么也不能出国,但就是出了,这就说明,对于我们来说俄语系比北大更管用。不过他们也有问题,他们风光无限地去了,几年以后却变得一钱不值,因为苏联就像一个大气球一样爆了。有个笑话说几国元首在一起吹嘘自己国家牛逼,吹到艰深之处,撒切尔荡了荡乳房,说:我们的国家果实累累。里根解了裤子掏出家伙,说:我们的国家枪尖炮利,无往不胜。戈尔巴乔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办法,把裤子往下一扒拉,背过身去,掰着屁股说:我们的国家,分裂啦。

我想起这些,对比一下,秦真的像个天使,而且越来越像。



  周小鱼发现我跟秦好,很羡慕,要我帮他也找一个。我跟他关系还可以,他除了发作,别的时候都正常,所以最后能毕业,我却不能。当然,这并不说明我就比他神经,神经是每个人的权利,我们不能扼杀。

  我说,为什么要帮你。

  周小鱼说,我们是兄弟啊。你丫找那么漂亮的,帮我找个丑点的也行。

  行啊,我说。

  我带着周小鱼去秦家。我没通知丁红,但知道她肯定要追来。她有这个本事,就像我现在有本事写这些一样。丁红果然来了,我刚到不一会儿,就来了。天气热,她骑车来,一进屋就有一股淡淡的狐臭弥漫开。周小鱼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是个好现象,说明我的计谋要成功了。丁红看见我还带了个男生来,就松了一口气,她觉得我不可能把男生放到客厅,然后跟秦在卧室里性交。她太小看人了,我完全可以做到这点,经过我的耐心说服,秦也可能同意。秦现在闹头痛,要吃很多药,我恨不得天天来陪她。丁红就不行,她是她们班的班长,要管很多事情,顾不上让她的情人躲避我的追逐。

  周小鱼凑到丁红身边,开始跟她说话。我听不清楚他们说什么。秦又要吃药了,这次是吃中药,我去厨房帮她。丁红看见了,要跟过来,但是周小鱼把她挡住,说,他们去就行了。丁红犹豫了一下,居然听了。我以为她肯定不听,她居然听了,说明发明臭味相投这个成语的人是多么伟大。在这个炎热的夜晚,在花香狐臭和药渣子味的结合中,丁红碰到了周小鱼。两个神经凑到一块,就绽放出了正常而耀眼的火花。我想,这么一来,再也没有人阻碍我跟秦恋爱了。

  我说得有点早,有点傻逼。首先,我跟秦没有恋爱,即使有也是精神上,不是肉体上。我们主要交流内心,我有很多话要告诉她,才能踏实。我到最后都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我一点也不知道,这真让我郁闷。其次,没有人,不能保证没有其它东西来阻碍,比如她后来发作了,很厉害,我就不好阻止大家把她送进回龙观。她发作得早,免去了我后来那些更厉害的痛苦,我又比较高兴。这些都是矛盾,都是很可怕的阻碍,你不觉得吗。

  周小鱼和丁红没有我们这么多麻烦。丁红不是彻底的同性恋,也许没有操过秦,因为周小鱼轻轻召唤一下,她就从党卫队变成了依人小鸟,从铁面无私变成了粘粘乎乎。当然,不是对我,幸好不是对我,否则我会提前发作,顺利毕业,天天躲在某个部委的犄角旮旯翻译一堆破玩意儿。想起这个,我就要庆幸得打个抖,就像撒完尿浑身一激灵一样。

  我这么说有点不地道。翻译也是人,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虽然不在了,却是因为它对内对外作恶多端,遭到了报应。俄罗斯艺术和历史我还是比较欣赏的,虽然不是非常欣赏。我进大学时觉得我会精彩毕业,放射出万丈光芒,却没想到被人拦腰一闷棍,打成今天这副德行;我也没有想到周小鱼和丁红后来居然结婚了。周小鱼毕业了,我被开除了。秦疯了,进了回龙观,而丁红结婚了,第二年就生出一个胖小子,可爱极了,我们都去祝贺。他们就剩下安慰我了。生活就是这么神经,这么无常。

  女子突然回来了。她走以后我上了锁,也没有给她留钥匙。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她要走,我就可以孤单,但是自在;她回来了,我就会平安,踏实,但是庸俗。

  你想吃什么?她突然问我。

  我愣了半天,我想吃中药,我说。

  你已经写到秦吃中药了,她说。

  是啊,我说。

  你说说看,明明是精神分裂,吃中药有用吗?

  不太清楚,我说,我觉得中药能起调节作用,而西药是用来治疗的,我不懂医啊,就当是胡说。

  我也这么想,她郑重其事地说,去给我做饭,听见没有?

  秦后来失踪得很奇怪。她突然就没了,谁也找不到她。我们都很想她,包括我,丁红和她男朋友周小鱼,还有许多对秦垂涎三尺的人。要说明一下,我跟秦好,基本上每天都冒着枪林弹雨,留下一身的伤痕。我床上经常出现一些碎玻璃渣,吃饭的时候碗里也常常有蟑螂。晚上如果不去找秦,而是去上晚自习,我要带一把五斤重的菜刀才敢穿过图书馆前那段黑黢黢的路。白天也不安生,我走在路上,经常有自行车飞驰而来,啪一下狠狠拍在我后脑勺,然后飞驰而去,我就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很久才能爬起来。我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常常有一群人围观,他们觉得我是神经病,他们说对了,我就是这样被活活打出来的。你当然不敢试,你要是每天让人没命地拍后脑勺,说不定还坚持不了我那么长的时间,我到毕业前一个月才被开除,我还是很了不起的吧。

  秦失踪以后,对我的攻击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演越烈。床上的玻璃渣子居然活了,变成了一些蛤蟆,肥青虫,发臭的烂鱼,有次还有一条黄鳝,被染成了黑色,大概是想冒充蛇。我就不睡觉了,我每天夜里抱着两把菜刀,在校园里游来逛去,见到谁想害我,就上去质问他。这就造成了一些误会,常常是人家看到我挥舞菜刀冲上去,就吓得掉头就跑,也有当场摊在地上尿裤子的,而真正的凶手却躲在四周浓密的树影中冷笑。事情变成这个样子,我当然着急了。我就跳过地上的冤魂,继续冲锋。我经常上当,原来地上尿裤子的很多是装蒜,都是在腿上绑了一个小水壶,一看我去,就躺下,把盖子一拧,就流出一滩滩尿迹。他们这样玩我,可以得到美好的享受,提高修养,陶冶情操。我们那时候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两句话,我记得很熟。

  我刚刚要过去,地上的黑影就跳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裤裆。我无数个夜里都做这样的噩梦,可见这是多么真实,多么让我害怕。我疼得要命,我在梦里都不合时宜地疼,撕心裂肺,然后我就在秦的床上醒过来了。

  这种时候很温馨。如果秦在旁边,我就凑过去,不管她什么反应,我都把她轻轻拉过来,紧紧搂在怀里。也只有这个时候,我觉得我很爱她,我不想什么东西去伤害她。我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谁要是惹了我,我跟他急,但有可能被人劝住;谁要是惹了我情人,我真跟他急,而且不计后果。

  我紧紧搂着秦,她呢,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她最近越来越迟钝,我无论怎么说话,怎么逗她笑,怎么操她,她也不爱搭理。但她并不反对我来同居。我想过了,我准备第二次申请休学一年,好好照顾她,同时也好好适应一下大学的气候。我才三年级呢,就累得不行了,钱很难挣了,咖啡馆倒闭了,我这个价廉物美的厨师失业了。没有钱,什么都难办。幸好秦很有钱。先要说明,我不是个吃软饭的人,这个词在八几年就已经流行了,可见是多么让我敏感。秦有钱,我就能好好照顾她,带她去医院,不停给她吃药,打针,治病。我觉得她真的有病了,因为我自己都在病着。

  她还算配合我。我正当年,每天都需要性生活,但看见秦那个样子,我就不太好意思。她呢,虽然迟钝,也明白我想要什么,所以我紧紧搂住她的时候,她也紧紧搂住我,有时候还做一些小动作鼓励我,让我进一步动下去。我很感激,有时候就动,有时候不动,我觉得这样的拥抱很纯粹,没有其它东西来打扰。而这样的境界,你也能看出来,对于我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如果秦不在,那就是另外一个人。秦走得很邪乎,但给我寄了一封信,说我可以去住。她知道我想逃避学校了,才会这么帮我。这使我觉得有些东西是不是搞错了,真正神经的不是她,而是我,不是我在帮她,而是她在治疗我。说不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不能辜负她的期望,正好我有那里的钥匙,我就去住了。秦老是不回来,我很寂寞,有时候想她,只好去找跟她有关系的那些人。是的,你猜出来了,我要去找丁红,但是她已经跟周小鱼好得不行了,两个人一天到晚腻腻歪歪,谁看了都羡慕,都嫉妒。只不过周小鱼运气好,别人不会像对付我那样对付他,因为丁红要比秦差得远。但是我不好意思跟丁红说话了,即使说话也不能暧昧,让周小鱼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鬼。你们以前不会有关系吧?有一次他居然这样傻乎乎地问。有关系是指上过床,当然没有,我怎么可能跟丁红上床呢,我就是变成了比神经还可怕的傻逼,也不可能啊。

  现在你必须猜第二个,对,就是苏。只能是苏,我要通过她找到秦的踪影。我把这个想法跟她说了。她说她会帮我,虽然她也不知道秦在哪里。她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她真帮了,就在秦的床上。

  说实话,我做饭并不专业。这跟摊鸡蛋毕竟是两回事,再说了,也没有谁的蛋黄让我在想象中轻柔地捏碎,还要用来炸熟。俄语系如果十个男人,我都不会这样干。因为已经过去很久了,这么长的时间让我领悟到他们帮我摆脱了黑暗的犄角旮旯儿,我应该感谢才是。我还是老样子,做饭从不按菜谱出手,而是随心所欲,怎么好玩就怎么弄。吃过我饭的人都说很好,这是对我最大的鼓励。我这个人奇怪,容易受到暗示,你说这篇文章狗鸡不是,我就会真觉得它狗鸡不是;你说很不错,我还是会觉得它狗鸡不是,因为它本来就狗鸡不是。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不正常,不小心失去了逻辑性,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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