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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对秦的东西,每个衣柜,每双鞋,每管口红都非常熟悉,让我很惊讶。她心安理得地把自己套在秦的外套里,你可以想象,这对我是多么大的刺激。我一直不知道她究竟是干什么的,她肯定比我大,个子也大年龄也大,而且不像是学生。但说她是个上班的,也不像。她好像很有钱,我这段时间认识的女人都很有钱,不知道是不是她们喜欢我这个傻劲儿。这跟后来很不一样。 我休学了,虽然系里没有批准,我也不去上课了,我什么都不怕,我觉得他们不会因为我旷课就开除我。我在享用一种艰难的自由,又被一种恐惧紧紧抓住,自由就显得有点虚伪。我恐惧什么呢?真不知道。 我还是喜欢高大的女人,当然,要高大得肥美,高大得白嫩。学校里符合这两个要求的很少,我只发现了两个,一个是秦,另一个是西语系八二级学德语的,起码有一米八高。这让我很倾慕,也很庆幸。我要是一米八,可能就要去女篮或女排找对象了。我只有一米七不到,我的心很高,但肉体必须通过某种方式才能跟心灵协调,这是我喜欢高大女子的第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肉多,这不必说了,当然高个子也有瘦得要命的,那就离我远点;第三个原因是又高大又漂亮,就显得很大气,很精致而威风。可能不应该用这两个形容词,不过我已经流口水了,就先这么说说吧。 校外,这样的女子就多了。我常在三三二车站看见一些模特,或者是想象中的模特悠闲高傲地走过,有的还给我飞个媚眼。当然,这是在很久以后,我事业有成,彻底粉碎了俄语系开除我的阴谋。这是一段美妙的时期,我可以用名人的身份去找模特,只要一找就能找个准。她们才不在乎你身高呢。有次我带着一群歌手去上海演出,头一个节目是一群模特走台步,我们被她们包围着要签名,你想想看,四周一群异常高大肥美的女子,齐刷刷地,都比你高一个头,你整个人就像淹没在肉山肉海肉色肉香里,这是什么劲头啊,都是一米八五左右的上海女子啊。所以我马上就硬了起来,我赶快让它消停下去,等演出完了才想办法去解决了它。 不过当时我还没有这样的洪福。校外勉强一点,符合标准的也就只有苏。她有点瘦,这不太好,但其它方面还可以,她比我高七厘米,就像给予了我七种难以言说的幸福。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来,我的确有问题。苏很白,跟秦的白不一样,她白里透红,很健康,心理素质很好,宣称自己决不会精神崩溃,这让我感到一种依靠。我三次被评为北大最多愁善感的诗人,所以要依靠一个高大女子,来平衡我容易受伤的心灵。你看出来了,我这是挤兑自己,换取你的好感。毕竟你能读到现在,已经很有耐心了。我其实并不愿意这么做,但是我不想和你吵架,这篇文章写得越深,越远,我就越想发作,你就越要承受厌倦的危险,我表明了姿态,你就不能怪我了。 前面说了,苏在秦家里就是女主人。我寻思这是什么原因,后来发觉了,她们可能是姐妹,我指的是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她们长得并不像,但是行为和作派却有很多相似之处。秦喜欢彻底赤裸着睡觉,什么也不穿,弄得我很别扭,苏也这样。秦喜欢吃我做的不浸水的土豆丝,翻炒得粘粘的,糊糊的,香得要命,苏也三天两头让我做。秦在高潮时喜欢把我的脊背当成牛皮,苏就一边嚷嚷,一边挠得我差点不能入戏。所以苏是我用来纪念秦的最好方式。你看我现在都用纪念这个词,说明已经接受事实了。我早先觉得什么都可以做到,可以在很多方面很了不起,所以导致了现在的恍惚混乱,一事无成。 "你把我当成她,就会觉得什么都是正常的。"苏说。 "操,怎么可能。"我说。 "怎么不可能,你才二十岁,怎么像个小老头。"她说。 我突然兴致勃勃,"我要到了三十岁呢?你觉得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说不定突然年轻了,说不定变成真正的糟老头子了。" 我不太相信她的话,怎么可能突然年轻呢,活着就是为了变老,或者说,活着的乐趣就是变老。她每天看我的眼神在变老,我的家伙不断使着,越磨越老,她对我的照顾越来越老,我们之间越来越像老夫老妻。问题是她如果不走,秦怎么回来呢,她已经通过某种神秘的方式进入了秦的身体,取代了她,正如神经质取代了我过去清晰无比的脑子一样。我现在稍稍不注意,就要变成傻瓜,说话就没有逻辑,这一点我现在还看得出来,过一阵估计连这个也不明白了。 苏耐心地照顾我,我想从她的表情和动作中找到一点厌倦,但是找不出来,我明白了,她不仅取代了秦,进入我的生活,而且还取代了我,来照顾秦。你看,我脑子又开始不好使了,我的意思是说她照顾我,就像我照顾秦一样,这说明我的神经质已经到了怎样危险的地步,但这是事实,我虽然不能把握事实,并且固执地认为事实就是谎言,但它还是事实,我能拿它怎么办呢。 "你那几个帮凶呢,"我问她。 "谁啊?"苏说。 "军啊,岳啊什么的,"我说。 "人家要上班,"苏说,"怎么?想岳了?我去帮你说说啊,你这王八蛋。" "我记得你从来不骂我,"我说,"不要这样对待我,我很容易受伤的。"我说的是实话。那些年头我只是一个小孩,从不同的女人身上取得宝贵的经验值,然后升级,用在其他小女孩或大女孩或老女人身上,这种感觉很痛快,我想你肯定明白。 我没有想到秦会勇敢到来我窗前练功,而且是深夜。我从来不敢练气功,因为我很容易受到暗示,产生这样那样的幻觉。我害怕被某种力量牵引,往那边一走,就回不来了。但是秦要来,说明她比我勇敢。我们面对的都是差不多的险恶,她就敢这样,我就不敢,所以活该我后来完蛋。 那天我睡得正酣畅,我梦见班上的神经都正常了,比谁都正常,我呢,也不会开除了,考上了中文系研究生。我还梦见窗前一片大雪茫茫,秦就像仙女在上面滑冰,那些树都还在,全都是大杨树,一株一株笑眯眯地瞪着那些眼睛。眼睛都很大,放着很亮的光,所以能够照见她在树间起舞,身影婆娑,姿态曼妙。她也不怕它们了,她舞得很专注,根本不看我,这让我很甜蜜,很伤感,这表示她真的要离我远去了。我们两副脑子本来靠得很近,很不容易一起神经,但是现在她要先于我到达某种奇妙的地方。有很多人都来围着看。我说的是事实,又一个事实。秦没有出现在她家里,而是在我跟苏同居一个多月,刚回宿舍,她就在我窗外跳舞,说明她想用这种方法打击我,或者告别我,我就不知道应该难受,还是愧疚了。 当时已经是深夜,秦穿得那么少,就一件睡衣,就在那里跳舞,当然会有很多人看,还有校卫队的,他们精神焕发地赶过来,虎视眈眈地瞅着,越瞅越心乱,如果没有那么多人围观,他们就要把她带走,带到某个地方去享用。你知道我说这句话是有根据的,谁都知道他们干过什么坏事。但是人越来越多,都在喝彩,因为秦的身体那么巨大,那么健美,或者那么病态美,让他们着迷。秦居然开始脱衣服,一件一件慢慢朝我窗口扔过来。她的胸脯全部露出来了,有人想上去帮她遮住,更多人想趁机摸一把。我就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我一看,眼前一黑,紧接着就想,不能袖手旁观了,不能怕黑手,毒药,菜刀和板砖,我只能挺身而出。那天正好我喝了点酒,我就跟人打起来了,有可能是校卫队,更有可能是冒充校卫队的一帮流氓。你知道,如果让流氓来当校卫队,是给我们全校丢脸的一件事。我打得很认真,很投入,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我指的是满脸是血,昏倒在地不省人事。我一倒下,他们就趁机把秦弄走了。 秦走的时候没有跟我说话。秦整个晚上都没有跟我说话,可能都让苏说了,也可能是不到时候。他们把秦弄到回龙观去了,我两天后在校医院醒过来,周小鱼这么对我说。秦去回龙观了,你可以想象这跟我关系不大,但我很着急。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折磨她,我也不敢去象。我已经不正常了,你知道,这种局面下想象就是毒药,是要把我往死里整的。 我一脸悲壮,不停往木樨地赶路。我要去向苏报告这些情况,我很想这么做。我也知道苏可能就是秦,但我还是要这么做。 "你出现了幻觉。"苏同情地看着我。 "我没有。"我说,我满头是汗,心动过速,像狗一样吐着舌头。 "真的是幻觉,相信我吧,"苏轻轻帮我擦汗。 我一下把她的手打开:"太没良心了,你他妈还号称是秦的妹妹呢,怎么这样对待自己的姐姐?" "我什么时候说是她妹妹?" "你做梦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我认真地说。 苏看着我,突然浅浅地笑起来。屋里灯光很亮,但是四壁都在缓缓蠕动,窗外树叶哗啦啦跟着哼哼,行人木然而死板地溜达过去。如果你在那种场合看见她的笑,你可能会吓得昏过去。 这一段不真实,女子一直忍着不吱声。这次忍不住了。 为什么?我说。 秦出现得太缥缈,不现实。 没什么现实不现实,我说:什么都是这样,你不觉得吗。 那就是你写得不现实。 为什么要现实呢?我说: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现实。 这还不容易,她突然说了一句很有力量的话:你觉得什么是现实,什么就是。 虽然如此,苏还是陪我去回龙观看秦。这没什么奇怪,因为我是秦,而她是我。这之间的复杂关系让我很快乐,不管这种快乐是不是建筑在委屈,悲伤和劳累之上。 这条路很破旧,根本比不上木樨地。那边的街景虽然奇怪,但都是笑眯眯的,这边不一样,都很冷清,很干硬,两旁灰旧的房子里有很多眼睛在窥视着,让我很不适应。幸好有苏。苏穿着秦的一件花呢大衣,鼻子冻得通红,我很怜惜,但很快意识到这是她策划的,用来转移我的注意力。才深秋,天气还不是很冷,她用不着这样。 "只许你看她一次,"苏说:"以后就跟我好好过。" "好,"我回答得很干脆。我现在爱着苏,你该看出来了。我依赖她,没有她我就活不下去。 "你要好好读书,好好毕业。"苏忧心忡忡地说。 "你怎么了?怎么这样问?"我说。 "没什么,突然想起了。" "没问题。"我说。 "真的?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了,"我说。我虽然一天到晚晕晕乎乎,但还是说话算话,这是我的优秀品质,苏既然是秦,不可能不清楚。 医院门口也很破旧,就像一个生硬死板的教堂。我一下想起了秦的房子,那栋楼扭来扭去,最后就变成了这个。但是这旁边没有树,全是田野;地下也不是方砖,而是齐膝的灰尘。这样说也不对,有点夸张,这么着吧,你应该有一种想象,它应该是什么样子。那么我告诉你,你想的那个样子,就是它真实的模样。 我们慢慢摸进去,找了半天,看不见什么人。病人也没有,医生也没有。看来大家都挤在屋里上大学,或者上到一半,来这里进修一下。我也想进修,但是所有房门都紧闭着,窗户都堵得很死,我找不到任何一个入口。 前面突然走来了一个人。我们仔细看过去,她身材很好,扭扭摆摆的不像有病。走近了,原来是个护士,长得一点都不难看,就是脸色苍白,嘴唇也很白,像很久都没有见阳光。这里是教堂,是木樨地那个房子变的,所以不可能是墓地,我也没有去乱想。 "我要找女朋友。"我傻乎乎地对她说。 "你怎么跑出来的?"她很不耐烦,"回病房去。" 我听见苏在身后吃吃地笑。"我不是从里面出来的,我是从外面进来的。""外面"两个字我加上了重音,但是听上去不太妙,有点像在赌气,还有点像挣扎。我在心虚吗?不像啊,也没有这个必要。我有点慌了。 "快回去!"护士挽起袖子,准备来绑我。这是我在胡说八道,可能你发觉了,在这之前我很多话都是胡说八道,都在试探你的耐心。女护士不会来绑我,就算我是神经,她也不会,除非她不怕我打掉她的下巴,把她的乳房割下来戴在脑门子上。你放心,我不会这样对你,如果你是个女人。我们在探讨一个故事,而不是真正面对面。你知道的,捆人什么的应该是男护士。我后来搞音乐了,我们圈子里有的明星就当过男护士,我不说你也知道,他应该是谁。 "别呀,我真是学生。"我没办法继续装傻了,只好掏出学生证递过去。我突然有一种感觉,这么一递,这个东西很快就要作废了。我皱了皱眉,不应该这样啊,护士只是护士,又不是系主任,又不是那个经常呵斥我旷课,威胁我的班主任。 "连学生证都偷出来了!"护士也皱起眉头,"你真是无法无天!说吧,跑出来几天了?" "没有没有,"苏急忙作证,"我们真是来找人的,一个叫秦的,是大学生。" "呵呵,还有同谋啊,"护士抬眼看了看苏,笑嘻嘻地说,"操你妈的,居然勾引了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我觉得跟她说话很累。如果精神病院的护士都这个样子,那他们自己享用这里好了。眼前的黑暗楼道让我迷糊,我的精神在涣散,如果继续对峙下去,我就会有一种渴望,想成为这里面的一员,我又要被暗示了,这就是精神病院了不起的地方,我以前听秦讲过,我还不信呢。 "别让丫跑了!""抓住她!" 四周突然出现了很多人,都朝我们跑来。我听见许多带铁掌的皮鞋打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不由得心跳加快,更加惊慌。我低下头,许多影子飞快地射过来,从地上呼地窜起,朝我脑袋扑过来。这是抓谁呀,抓我?我早就被抓了,再抓就没什么意思了,抓急了,我真跑了,系里怎么来操我呢。抓苏?苏明明是无辜的,看上去也不像有病,就算我,也是我传染的吧。我没有听说过精神病会传染,但是我现在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那群人踢踏踢踏真冲过来了,很快就冲到我面前,我越来越慌,四下里瞅着,有没有什么凶器可以用。我突然很怀念那两把菜刀,我为什么不带着来呢,就像我带着一腔热血来到北大,当时的一切看上去,多合时宜啊。但是我想错了,这群人虽然凶恶,目标却不是我,而是那个护士。他们也穿着白大褂,一个个健壮无比。护士短促地啊了一声,就被他们揪住了头发。他们几个人一起上,三下两下剥去她的白大褂,露出蓝色条纹的病号服。我让你他妈跑!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她愣了一下,突然忘情地笑,越笑声音越大,就好像获得了什么胜利。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已经被拖着拽着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 一个男医生警惕地朝我们走过来,"干什么的?"他这么问,显然是医生了。医生应该对自己的病人十分熟悉,所以他知道我们是外面的人。这个推断很有代表性,就像秦知道她不能跟我在一起,而系里的老师知道我很快将不再是这个系的学生一样。 "我们来找人,"我说。 "找谁?" 我给他简单描述了一下秦的身高,长相,以及进来的时间。 "没有这个人,"他很肯定地说,"没有,你们找错地方了。" "麻烦您在想想,"我有点六神无主地说,"我就见她一面,再也不见了。" "没有这个人,你要见什么?"医生愠怒地说。 "就是一个叫秦的,"我可怜巴巴地说,"两个礼拜以前进来的啊,真的有啊。" "没有,"医生十分肯定地说,"两个礼拜前进来的那个叫周小鱼。" "你他妈胡说--"我还想分辩,但是突然说不出话来了。我的声音突然消失在黑漆漆的楼道里,而我对面是一个干冷干冷的僵尸。你不要说我在乱想,这些都是互相联系的,我突然失声,就像系里宣布我退学,我就立刻沉默,根本没有想过向他们展示一下我的疯狂,或者我的菜刀。就说现在这件事吧,我们临出发还见过周小鱼,他跟丁红吵了架,因为丁红说自己能力有限,不能保证帮他留在北京。周小鱼连这个都会玩了,还能来回龙观? 医生不耐烦地挥挥手,几个人高马大的男护士朝我们走过来。 "我们走吧,"苏一把抓住我的手,我们一起朝门外跑去。 不要想她了,苏在回城的公共汽车上说。 跟我好吧,我是说真的,苏不停对我说。 你让我回去吧,我对苏说。 不行,苏一边笑一边说。路上的人好像比来的时候多了,苏朝他们挥着手,这个动作很古怪,但是我不准备去分析。这是苏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觉得他们中间有周小鱼或者丁红,或者去莫斯科的小廖和吴瓜,或者遣送回家的常妍,或者班上最快嫁人的白萍萍。我还记得这些人的名字,说明我对他们有多怀念。我们不能在一起了,自从我上了这趟车。或者说,我已经回不去学校了,这很可悲,但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我处在学校和回龙观之间,索性就让我去医院吧,秦就在那里,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 你让我回去吧,我不停对苏说。 不行!苏低声呵斥。她已经愤怒了,你可以想象她愤怒是什么样子,我是想不出来,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没看她,我在看窗外。 你让我回去吧,我又说。 不行!绝对不行。苏说了一句,又加上一句肯定。但是我觉得第二句是为了保护第一句。为什么第一句需要保护呢?是因为它很虚弱。什么东西越强大,就有可能越虚弱,而什么东西越虚弱,就更加虚弱,就像北大和我。你说我说得对吧。 求求你,让我回去吧,我最后一次,带着哭腔对苏说。这是秋天,我知道。我一向不太重视季节,但是从这个时候起就不一样了。公共汽车越来越快,你知道,是公共汽车,而不是别的。谁都可以上来,谁都可以下去,谁都可以坐两站,然后滚蛋。路上的房屋也很好玩,都在用我熟悉的动作缓缓扭摆,尽情呈现着八十年代的新气象。树木都高风亮节地拔地而起,飞向各自的大学,或者回龙观。秦说过,七月以前我是一个异乡人,七月以后就不是了,因为我要滚回异乡。我一滚回去,就变成本地人了,就像我对大学,秦对回龙观来说,都是本地人一样。 写完了,我对女子说。 这个时候,我跟她一起站在一座雄伟的天桥上,欣赏着金碧辉煌的万家灯火。晶莹雪亮的车流从桥下流过去。晶莹巍峨的高楼在四周冲着我们嘻嘻哈哈笑个不停。什么都在慢慢扭动,但你可以解释成灯火在流动,房子本身并没动,你还可以解释成我们在扭动,是那种惬意的舒展和踌躇满志,再也不被强奸,不被侮辱和伤害。 秦要在这里,会怎么样呢?我说。 不怎么样,她说。 真的?我说。 不知道,她说。 我转过脸去,这样看她更加清楚。有一种说法是女人在阑珊夜色中会变得不可方物,但我现在相信第二种说法。女人到了这里,会变得有些憔悴,苍老。这倒不是说风景对不起她,而是她显出了真实的颜色。三十五六的女人了,怎么打扮,还是能看得出蛛丝马迹。长长的日子像树根一样盘绕着她的脖子和脸庞,花花的心思又像树叶把这些精心掩盖起来,我这么一走近,一拂开表面那些东西,你说说看,展现给我的还能是什么呢。 喂,女子说。 什么?我说。 我要楼盘,我要股票,还要宝马,女子说。 这些都不是问题,我说,你能给我我想要的吗? 你想要什么?她说。 日子,我说。 天桥在微微颤抖,并不是单纯的扭动,而是车辆奔驰得太多,霓虹嗡嗡得太华丽,震动着我们,就像一根按摩棒精巧地放进了最佳位置,开始启动了。这个叫苏的女人,很多年了,我从来没敢说出来,我真正爱的是她,正因为如此,我现在才对她充满了厌烦。我轻轻一推就能让她跌下去,摔在倏忽来去星丸纵横的车流里。那样一定很热闹,也能显出我随时发狂的本质。我在十多年前就跟秦一样,可能她也是,只不过我们没有找到机会,好好表现出来罢了。 她像是看出了我的打算,她笑了一下,抬起头鼓励我,来呀,她说,想做什么,就快来呀。 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居然还能幸存下来,真出乎我的意料。我指的是我和她的关系,以及我和过去的关系,居然都能保存下来,随时一召唤,就能回到我身边,就像这猖狂的夜色,把我紧紧缠绕,不断操我,也让我操,这和过去有本质的不同,过去什么都只能操我,所以不公平,所以我要反抗。现在好了,谁都别想又扒灰又当雷锋,孙子大家当,社会就会非常公平地勇往直前,一路高歌。 "快来吧,"女人说。 她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吹到我脸上,就像一阵无辜的清风吹过一块棉花地。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很老了,我肚子胖得像棉花,皮肤坑坑洼洼就像棉花地。三十五六的男人了,还有什么想头呢,你还想怎么着呢,小师妹这样说我。我在网上认出了我北大的小师妹,但是她不是白萍萍,不是常妍,不是其他人,更不是秦。她那句话说得我对着电脑呆呆坐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我就结婚了--我本来想三十八岁才结婚,我以为我是个卓而不群的男人,结果我是个卓而不群的废物。当然,我不是在说结婚,这你应该看明白。 "我去不了你那里,"我说。那是另一个世界,平行世界,我们都承认有很多这种东西。可能你到达那里的时候正好有一对老夫妻在你脸上勤奋地做爱,而一千头猪正在教堂或者校门口拉屎。我想文雅点,但是我做不到,你不能怪我。我是很不容易的,别人的平行世界是分开的,我不是,我是自己跟自己叫劲。我后来不写诗了,但时时刻刻感觉舌头在帮我走路,而双手都长在屁眼里。我的婚姻飘浮在苏那张老脸,老鼻子上,就像一堆红烧肉馊了,倒在一张死猪画片上。说起这个我有些辛酸,但辛酸的事也不能让我放弃原则。这个世界全都是辛酸,平行世界么。 你来呀,苏慈祥而美丽地邀请。 我阴沉一笑,往前跨了一步。 天桥很高,跟路面平行。我要是把她一推,她就要翻翻滚滚掉下去,变成一张从血水里捞起来的相片。 我又往前一步。 苏有点紧张,往后退了退。 没事的,我笑着说:我来了。 "这……这他妈怎么回事?"她大声抗议道。 我笑而不答。她在这个时候看见我这么笑,是不是也要吓得从地狱里醒来呢?我不知道。我只是轻轻按了按墙壁上一个钮,或者她身上的钮,比如一个乳头,天桥就消失了,车水马龙,灯红酒绿,醉生梦死全都消失了,我们回到了房间,床上。周围应有尽有,奢侈华丽,温文尔雅。我刚才不知道怎么给这个小说收尾,只好用了我早年设计的一个幻想小说,两个未来人在山上欣赏风景,万物生长,万兽无僵,然后电钮按动,瞬间回到生硬死板冷酷冰凉的金属世界--他们已经失去了大自然,就像我现在已经什么都得到了一样。 我抱着苏,我把她猛烈推倒,床上就是天桥,欲望像一辆辆愤怒的街车从我们身上碾过去。四周房子再也不会扭动,那是因为累了,老胳膊老腿儿使不上劲了。我吃吃地笑,跟苏苍老的笑声一个模样。我除了干这些,还能干什么呢?我只是个废物,你看出来了吧。一切都令人厌倦,我只能飞到自己阴暗的头顶。一九九一年夏天我能写出这样的诗,现在是二零零一年秋天,十年过去了,我只能写小说了。这难道不说明问题吗。我知道我很过分,我不仅是废物,而且干脆就是一句废话,闪了你的腰,让你不自觉地扭起来了。我是说真的,就像苏对我说的那样,你扭吧,我这么说是为了你好。你瞅瞅自己的窗外,对,就这样,你看见了么,秦的房子就在那里。 真的,不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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