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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挂羊头卖狗肉 光棍国里女儿泪 话说唐敖、林之洋及多九公三人结伴下了船,远远望见山旁有座城,因当日白天有雾,故城上的字看不大清楚,隐隐是三个字。及至城下,林之洋见是"女儿国"三字,大骇:咋又逛回来了。正想溜,被唐敖一把拉住,道:"妹夫大可不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尽可放心,此间国王不会把你当成人妖来逼婚了。" 林之洋不解,仔细再看上头女儿国三字,象是新涂上去的,字下隐隐微露三字:光棍国。 多九公道:据我爷爷的爷爷的老爸说,古之东方有个光棍国。因其地无一分良田,河也因常年无节制的打捞鱼虾,不出几代,那鱼虾竟至绝迹,地也少产,因而当地竟找不出一个富家,谁家一年若有一二斤的余粮,便算是富翁了,当地人家因穷怕了,纷纷将自家女儿嫁到外乡,故男人竟找不到老婆,四十五十才成亲的不算奇怪。天长日久,就称为"光棍国"了。每每海外的家长训斥女孩无效时,只要说一声:再不听话以后就将你嫁到光棍国去,女孩马上就噤声了。连那五六岁的小女童都怕将来嫁到光棍国去。只是不知因何又改为女儿国了?不妨进去探个明白。" 林之洋伸了伸舌,说:还好今日没带脂粉胭脂出来,不然白跑一趟。说着三人就进了城。 进了城一看,虽说名为女儿国,但街上极少见到女人,偶尔看到一两个,也是毫无姿色,不是老的,便是腿有残疾。即使这样,还引来众多行人驻足旁观,林之洋呵呵笑道:"什么女儿国,该叫夜叉国才是。"唐敖白了林之洋一眼。林之洋这才不说了。 多九公见旁一老者正在卖包子,有六十上下,便上前打躬问道:"请教这位老者,此地因何女子这般得少?"岂知连问数次老者皆不答,林之洋大声道:"甭问了,问了也白问。那老头是聋子。"话音刚落,有人来买包问包价,那老者精神来了,说:"菜包一个三文,肉包五文一个。不二价。"唐敖笑道:"礼尚往来,咱先买他包子,再问准灵。"于是递与老者十五文钱,买了三个肉包吃了。多九公再问时,那老者便和气多了。他说:"此地原叫光棍国,自然妇人便少见了,但也有姿色好的,都关在家中不出来。"多九公问道:"因何关在家中?还有此地为什么改叫女儿国?"不料再问时,老者便不再答了,林之洋以为解铃还需系铃人,又向老者买了三个肉包,然再问时,老者干脆闭目不理了。"这是本地秘密,不可泄与外人,请恕我无理。俺还要做生意攒些钱娶亲呢!"三人见答得奇怪,又问不出所以然,只好悻悻离去。 林之洋碰了钉子,又见此地有钱都花在找老婆身上,恐难做成生意,于是耸勇唐敖道:"不如你寻个高处,学那孙猴子,看看城里有啥热闹之处,不然俺要回去学那猪八戒睡觉去也罢。" 唐敖见不远有个高树,便一下蹿上去,因先前吃了蹑空草,故不在话下。这一瞧不要紧,倒"呀"了一声。多九公林之洋忙问:"看到什么有趣的没有?"唐敖跳下来用手比划道:"真是蹊跷,我见城后有座山,隐隐见到许多蒙着布的大鸟笼子挂在树上。" 林之洋听了,嗤地笑了出来。"不要觉得蒙我有趣,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什么鸟这么大,不会是鸟人?" 唐敖不理,又说:"城中有一个大集市,围了许多人不知在干什么?"林之洋一听有集市,立马来了精神,说道:"走,不妨逛逛去,看有什么可买卖的。" 未到市集,早已闻得见人声,许多人都争相往那集市涌去。便连那乞丐也是。唐敖三人更加惊奇了,以为发生什么事情,也便加快脚步。集市上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人,不时传出哄然声。唐敖力大,拨开一条缝三人这才挤进去。这下可开了眼界。 只见中央站着一排女子,有的较为年轻,略有点姿色,也有老丑的,大伙围着她们品头论足,女子们兀自将头低着,间有啜泣声,唐敖细心看时,却见个个身上都有一些鞭痕。 其中一人长得漂亮,年纪也只不过十六上下。她旁中立着位五大三粗的一个人,正在旁边介绍姑娘哩。人群中有人叫道:我出两头猪。唐敖正诧异,心想,此地难道是没有货币。他却不知道,此地还有以物易物的风俗,正思想着,又一人叫道:"我出一两元丝课"(注:指成色好的纹银)。 唐敖看那人,原来是一屠户,约有四十五上下,一身褴褛,一脸横肉,唾星横飞。多九公道:"这岂不是人肉市场?"林之洋插话道:"一朵鲜花眼看就要插到牛粪上了。" 于是,没人敢叫价。正在这时,人群中挤进一个和尚,定睛一看,却是位秃头的,他一跛一拐地踱到那卖主身旁叫道:"郑大官人,我先前买了一个老婆三番五次地要跑,裤子里三层外三层地缝地铁紧,竟无一丝缝让我"洞房",屙屎撒尿都带着剪子,一有不良之意,便寻死觅活,我花了七千文钱,还不如买头老母牛!"众人听了哈哈地哄笑开了。 郑大官人笑道:"莫急莫急。" "我不急我急。"秃子脸胀得通红说。 "收据带来了吗?"郑大官人笑眯眯地问。那秃子在口袋里一阵乱寻,摸出一张煞巴巴地黄纸来。郑大官人接过看时,说:"我丑话说在前头,一个月内保换。你这分明已经超出期限一日了。" 秃子急了,道:"我宁愿再添上一百文换个好管的!"郑大官人想了一下道:"也成,你去随便挑一个吧。" 于是秃子将那女人交还给郑大官人,眼睛开始滴溜溜地那些妇人身上乱转起来。不久目光便停留在一个妇人身上,那个妇人显得丰满性感,秃子便有九分意思了,却不料未近身来早被那妇人唾了一口,啼啼哭哭地骂那郑大官人:"我把你这天杀的,我是有夫之妇,你竟用那药蒙了我来!"秃子吓了一跳,赶紧挑了一个瘦不拉肌的。那女子只得哭哭啼啼地被牵了去。唐敖心中不舍。郑大官人执鞭打了那骂他的妇人几下。镇住了。又恶狠狠道:"看回去再收拾你。" 唐敖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人说:"这些女子哪来的?"那人道:"看你是外地的吧。难怪不知。我们这边原叫光棍国,因为穷都找不到媳妇,以为风水不佳,故有人将国名改为女儿国。挂痒头卖狗肉,但就是这样还是找不到雌儿,所以有人就到外头的穷乡僻壤之地拐骗女子来卖,个个都发了大财。""难道就没人管吗?"多九公忿忿不平道。 那人摇摇头说:"县官不如现管!那郑大官人就是这里的村官,他家族个个因贩卖女子暴富起来,大家羡慕都来不及,还会去管这闲事!而且此地媳妇差不多都是买来的,个个心照不宣,就是上头来查,也都互相隐瞒推回去了。所以这里成了远近闻名的三不管的人肉市场,连邻近城国的孤寡男人都跑来交易。" 唐敖忽然象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城后那座山中有许多蒙着布的大鸟笼子,不知有何用处?" 那人道:"嘿,那叫人笼!拐来的妇人因为没地方可藏,又一时找不到买主的,都被装入这大笼子里,藏在山中,一天一顿,都有人喂。"林之洋道:"岂有此理!我活了四十岁了都没听过这种畜生行为!"多九公也叹道:"不单你没听过,我活了一大把胡子都没听说这种事!"唐敖恨恨道:"难道不怕她们逃跑?" 那人说:"不怕,每个笼子都有专人看管,乡里唯钱是图,竟也不怕什么王法。大家都争着报名。看一个笼子一天可得二十文钱,谁能义务看上十年的,还可免费得到一个妇人当老婆呢!也有个别嫁入有家,不堪受虐,千方百计地逃出来,但一到街上,便被人认出,抓回去又挨一顿好打,也有的寻了短见。便是生了孩子,活到当婆婆的年纪,也竟忘了先前的遭遇,去买拐来的女子了。" 三人叹息不已。竟无计可施。看那几个女子,却已被人买走了几个。另有一个乞丐模样的也用几百文钱牵走了一个最老的。 林之洋叹道:"真是不看不知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要回去跟我老婆讲,让他以后不要生女孩了!" 三人默默出了城。一路无话可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标语国喝茶遇奇事 三岁童忿然写标语 不一日,船到标语国,唐敖三人下了船,林之洋带了些货品下船。三人行至城下,见那城墙倒与别处不同,怎地不同,只见那城门两边高高悬着两幅联语:左为"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右为"万岁万岁万岁无疆"。林之洋哈哈笑道:"什么狗屁联,疆都没有了还能万岁?" 多九公道:"单看左联倒是欢迎我们之意,难道他们早知有天朝人物到此一游?"细看那联,又不像是刚写的。 三人说说笑笑进了城。进了城,吓了一跳,城中竟然臭气熏天,暗无天日。林之洋见状,不禁"哎呀"一声道:"今天出来忘带一件物什了。"多九公忙问:"忘带什么了?" 林之洋道:"伞!怕是要下雨了。俗语说得好:天乌乌,要下雨。以前只知"十里不同天",这里却是十步不同天。可不奇也怪哉?明明城外一片艳阳天,城内却是伸手不见五指!" 唐敖笑道:"又不是日食,怎么会十步不同天呢?"仰头一看,也吃了一惊,你道他看见什么。原来头上密密麻麻地横着许多幅标语,把光给遮了许多,因三人只往街两旁瞧,故没去看那头上,所以觉得天暗了许多。 唐敖读那标语,上面无非写着:"坚决贯彻XXXX,把XXXX进行到底。"横扫不正之风,坚决治理臭水沟""纪念XX运动一周年"等等。三人不解其中奥妙,见附近有一茶馆,上龙飞凤舞题着"天然居",正觉得口渴,便进来坐下,要了一壶茶。 掌柜的是一个花白胡须的老人,见三人气宇不凡,便上前搭话。得知是天朝来的人物,不免添了几分敬意道:"恕小的无礼,不知诸位来自大唐,怠慢了大家,三位请到雅座。"说着就引唐敖他们进了雅间。那老者自称姓寒,叫口皓。四人分宾主坐好。 唐敖问道标语之事,寒老笑道:"诸位从大唐来,自然引以为奇,我们可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司空见惯了。这是本地一个特色。每每国王有什么方针政策公布出来,下面官府就仔细研究,然后用一两句深得其精华的语句写在横幅上,挂到街上,便是标语了,日积月累,便满街满墙都是标语口号了。""呵呵,那当地布店倒发了大财了。"林之洋突然插进话来。 寒口皓点头道:"却不是,这里十家有七家是布店。" 林之洋欣喜道:"正巧今日带了几匹布来,合是要让俺发笔小财!" 听到林之洋有布,寒口皓道:"布在哪?赶巧今天是俺店的一周年纪念日,俺也想买几尺,还请三位给俺题个字哩,这茶钱给你打个八折吧。" 唐敖推说字写得不好,林之洋一看又是个文绉绉的细活儿,脑袋先自发怵了,向老者问了厕所的位置,起身小解去了。 多九公觉得好玩,问道:"题诗经里的句子还是茶经里的句。" 老者笑道:"早过时了,你便写"热烈庆祝天然居大茶馆成立一周年!隆重推出情人茶八折优惠!"再写一张"热烈祝贺天然居大茶馆成立一周年,落款便写大唐著名人士XXX吧。" 唐敖忍不住笑了一下。 正在这时,一个伙计慌里慌张地跑进来,伏在那老者耳边悄悄说了几句,那老者神情有些不大自然。欠身对唐敖二人说:"二位请稍坐片刻,小的有事先退下。"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似乎有些响动,不久,门帘动了一下,大家看时,却是林之洋。 林之洋坐下,连声说道:"怪哉怪哉真怪哉!----原来林之洋小便是假,心虚是真,怕被唐敖多九公他们捉弄,让他题字,那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赶着鸭子上架吗?所以假装小便,偷溜出来。---后来却见那寒口皓带着锤子扳手匆匆忙忙出来,把我给唬了一跳,心想:一大把年纪还这么年轻气盛,要当那拼命三郎。却不想到门口就立住不动了,我还以为他气泄了,要偃旗息鼓,息事宁人了。热闹没看成,正想进来,却不想那老者叫那伙计搬了一条椅子,踏上去,一阵乒乓啪啪,就将那天然居的招牌给拆下来了。你道奇怪奇怪,哪有自家拆自家的台之理,怕是这里的人是吃错药了。"唐敖两人听了也很纳闷。 正猜想时,寒口皓进来了。四人重新添了一壶茶来喝。 寒口皓茶才沾一下唇,就叹了一口气放下了。多九公忙问何事。 寒口皓闷闷不乐道:"这下亏多了。"众人又不解,摸不着头脑。寒口皓接下来说:"实不相瞒,刚才我自拆了自家招牌了。"众人因问何故。寒说:"这幅招牌我是请本地县衙县长写的,姓何,现在因为贪污公款被革职了。所以只能说是前县长,新任县长姓胡,明儿就到。因此赶在新县官到来之前,先把前县官的字给革除了。" 唐敖道:"何县长的字在本地有名么?" "比他字写得好的人多得是,大伙求他题字无非是想有个保护伞,好给自己的店撑个腰,少收点税,也可以说是狐假虎威了,并不是真想附庸风雅。现今他树倒猢狲散,大家今日纷纷将他的题字给取下来或涂抹去,生怕连累到自己,得罪了新官爷!" 多九公叹道:"人走茶就凉。果不其然。" 唐敖道:"你竟不知他是贪官吗?" 寒回答道:"此人先前还算清廉,后来在官场里混久了,耳闻目染,又无人监督,便不再受那条条款款管了,开始胡作非为起来。我们这些人岂不知他是贪心的,我们自己请他题个字也送了厚礼给他呢!不想这么早就下台了,因而岂不是亏多了!" 唐敖叹道:"这世上也不知是先有贿赂者还是先有腐败者?" 林之洋卖个关子说:"这个是哲学问题,从前不是有位先哲也提出一个问题至今还无法解开。" 众人问道:"是什么问题?" 林之洋得意地说:"这世上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三人意欲离去,寒老头死活不让,非要多九公写了标语题个店名再走,说先应付几天再说,等日后托了人寻个关系再找胡县长题写店名。那掌柜也守信用,算茶钱时也给他们打了八折,还送一张贵宾卡给他们,以后凭卡可打七折的回扣。 三人拿了卡脱身出来,果然看到许多店的招牌都没了,一时没法拆除的,那下面的何XX三字名也用墨水先涂去。林之洋寻了个布店,将布卖了好价。回来时,林之洋记起先前的那股臭味,原来是城里的一条河,上面流着许多污物,有猪屎人粪等,臭味便来自河中。离河不远,赫然挂着一幅标语:"保护环境,匹夫有责!"又经过一个破庙旁,有琅琅声音,却又不象和尚念经,倒象是学生在读书。细看果然是一所私塾,一位先生正在教书,身上长衫满是一块一块的补丁,好像万国旗一样,围墙也都快倒了的样子,依稀还看到上面还有一些字,唐敖念道:"振兴教育,人人有责。再穷也不能穷了教育,再苦也不能苦了先生。"路过一处堆满垃圾的角落,只见垃圾上面的墙上也用端正的楷书写着:"此处禁止乱倒垃圾,违者罚款!"林之洋笑道:"哈哈,原来他们只说不做!却不想标语正暴露了他们的缺点,只要看看标语,就知道什么东西没做到!" 这时众人见街上跑来一个小童,大约刚与哪个孩子吵架,眼睛哭得红红的,瞧见四处无人,便在地上拾个砖块,掂着脚尖在墙上吃力地划道:"打倒王小二!王小二是王八蛋!"写完了,照着墙上念了两遍,这才破啼为笑,像打了个大胜仗似的跑开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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