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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花外缘传奇(中)

 

  第三回 教育国里贪官倒 郝老师抚案痛哭

  一路上,多九公说:"前面不远有一个国叫证件国。那边的人一出生便有了许多证件,如独生子女证,出生证,健康证等。到了呀呀学语时还要申请一个发言证,否则就不许你说话。"

  林之洋抚掌大笑道:"林某真是万幸!我若生在那里,不得发炎症才怪!人天生一副舌头,不用来说话用来干什么?说话是人的天性使然,除非你把我舌头给剪掉,剪掉了我还会用笔说话呢!"

  多九公继续道:"入了学堂,就有学生证,考状元还要有准考证,毕业了还发个毕业证。即至大了,便有了居民证,以后外出都必须随身携带,以便盘查,婚嫁了,也须先办理一个结婚证才能婚娶,因其国人多地少,所以国家提倡有计划地生育,生育之前还需办个准生证。当官的有工作证,杀猪的也有卫生证,便连那要饭的也有"奉旨行乞证"。一直到老死,一生不知要拿多少个证件!"林之洋听了直咋舌。正说着,便到了,正要进城,不想却被城口的差役的喝住了,要他们三人出示证件才允许入城。碰巧林之洋的护照忘了带出,被拦住了,大家觉得没意思,也就不进去了。于是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便到了教育国。林之洋因少时经书学得少,又见是教育国,怕此国人又多是饱学之士,与他们言语自然就会流露出自卑,于是不免愁眉苦脸,但又不便说出,只好硬着头皮跟进去。

  进了城,三人皆觉脚上有异,细看时,竟发现此地无皮,寸草不长,林之洋笑道:"今日怪了,先前是暗无天日,这里倒相反。地竟不长皮。好像在盆地一样,人矮了一截。岂不是怪事。"

  唐敖见路上之人虽面有菜色,但衣著却是极其文雅,谈吐也是之乎者也,或是五言七言,便是连那做生意的小贩也是著长衫,手中拿一本诗经的样子。心中不免十分敬重。

  这时,前边似有人在争论诗书什么的,三人前去看时,方知是两人在争论半斤八两的问题。那卖菜的小贩原是刚从私塾毕业的高材生,买菜的是位老太婆。菜价已事先讲好,但老太婆说这菜是十斤,那高材生举着枰子硬辩是一斤。不免就产生口角。唐敖三人以为此地人又有君子的谦让风范,十分敬意中又平增二分。

  "我一个老婆子还怕看不懂得这枰星,明明是十斤,你倒说成一斤,岂不是亏了,你是读书之人,我是可怜你。"

  "这位婆婆下午好!你说我是读书人,这是一个判断句式,正确也。说明你逻辑严谨,然你十斤说成一斤,这岂不是诡辩论,前后何至于矛盾到是地步哉?噫!真是令我百丈金刚摸不着头脑矣!

  多九公见这秀才当街卖菜,且酸得可爱,不免生了怜悯之心,即上前作揖道:"同是天涯读书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鄙人多九公,请问先生贵姓?"那书生忙鞠了一躬,答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癖天下寒士尽开颜!后生免贵姓郝,在城西学堂上班。人称郝老师。"

  这边你一句我一句对上了诗,那边林之洋趁机抓过枰子一看,果然是十斤,笑得前仰后合。原来那书生虽是饱读书四书五经,但于商贾之类却是狗屁不通,自尊心又强又固执,故死不承认十斤。老太婆见是个当老师的,心中已是可怜,所以才实话告诉他斤两的。林之洋见他枰都看不懂,便替他卖了。林之洋于诗书不行,但对加减乘除倒是精明得不得了,三下五除二,不出两首诗经的功夫便卖完了。那书生原带了好多稿纸来计算价钱,现在也省下来写诗了。

  郝老师心中感激,邀请三人去他家小坐。

  四人分宾主坐下,郝教师发现椅子不够,忙叫他老婆到邻居去借一张来。唐敖四下打量一下,客厅很小,正中挂着孔子画像,像前是张书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和一叠待批改的作文,四壁全是书,因无书架子,故用木板在墙上钉了,将书摆放在上面,书重了,压得木板几乎要蹋下来。

  郝老师得知三人来自大唐帝国,心里不免十分敬重,说天朝唐人个个饱读诗书,生活小康,真得可算是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了。三人自谦了一回。唐敖因问:"郝先生因何不做学问,倒去街上卖菜?"

  郝答:"因这三个月工资一直被财政司拖欠未发,上不能孝敬老人,下不能糊口,故不得不出此下策,舍了面子与斯文,去街头卖菜。"

  林之洋好奇地问道:"难道不怕他人笑话?"

  郝老师苦笑地摇摇头道:"如今卖嘴皮子的不如卖唱的,做学问的不如卖笑的!以钱论地位,何笑之有?"

  说话间,郝师娘做了四样点心出来,却是哪四样,一个是"两只黄鹂鸣翠柳"用的是两只蛋黄,旁边放了许多青葱条子。一个是"一行白鹭上青天",用的是前两只蛋的一个蛋白煎成一个长条子,下边也铺放了一些青葱来象征青天。一个是"窗寒西岭千秋雪"是第二只蛋的蛋白拿来煎成碎末,最后一个"门泊东吴万里船"你道怎么做。原来是先前那两只蛋打的四个壳,拿个大碗,装了些白开水,放在上面,果真像船儿一样,唐敖拍手称奇,说:"果是饱学之人,连天朝的诗歌都能如此创意,真是佩服不已。"

  郝老师苦笑道:"家中正在等米下锅,这实在是出于无奈,幸亏拙妻深得唐诗精华,每每能用寥寥几文钱来做些文雅之菜以遮羞。吾家真是三月不知肉味了!"

  众人见他说得凄凉,也都抚掌叹息。

  郝师娘道:"我刚才到邻家借椅子时,听说这样一件事。财政司司长甄廉洁这个月因生活腐化挪用公款可能会以工作需要的名义而被调走,新司长包廉洁来代替他。"

  听了这话,郝老师呆了半晌,竟啊地一声不醒人事了。众人又是灌水又是掐人中,才将他救醒。不想郝老师醒后大叫"苦也苦也",竟如丧考妣地伏案痛哭,众人劝都劝不住。直哭了半个时辰,哭声才见稀疏。

  唐敖因问他因何痛哭,贪官如硕鼠过街,人人喊打,如今他倒了,你该高兴才是,却为何痛哭不已?

  赦老师答道:"我知他是贪官,也知他家的卫生间比我的学校还大,也知他顿顿鱼与熊掌兼得,但你想一想,他在这里刮了几年地皮,咱老百姓好不容易省吃俭用养肥了他,现如今他差不多已经吃饱,我们老百姓正想今后几年负担可以稍稍减轻,却不想他如今要调走,血汗钱不是白白流失了吗?新官上来又是个放出来的饿鬼一般,这下岂不是更糟!"

  唐敖三人默默不语,只是叹息。临走时,唐敖与多九公送了赦秀才一两多银子,林之洋也拿了些,还将余下的一小块布样送与他,他们一家千恩万谢地送出城外按下不题。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多九公海上奇谈 林之洋一痛解谜

  回到船上,三人还是忿忿不已,都恨贪官误尽天下苍生。唐敖说道:"郝秀才说得对,今日来个甄廉洁,明日来个包廉洁,后天再来个蒋廉洁,这教育国的地皮恐怕要挖到地心去了。还不如就供住一个廉洁好。"

  多九公道:"此话也不尽然。俗语说人心不足蛇吞象,一个人的欲望是个无底洞,无休无止,胃口只会越来越大,关键是要让一个机制监督他。"唐敖道:"谁敢太岁头上动土?等下吃不了兜着走。谁的权力比他大,用权力监督另一个权力,那谁来监督制约这个权力呢?我听说海外有个三权分立国,恐怕有利也有弊吧。除非这些权力机构互相平等。"

  这时林之洋忍不住说:"谁说老虎屁股摸不得,有个人就可摸的!"

  大家惊讶地问:"谁?

  "找个母老虎给他当老婆不就行了吗?巾帼不让须眉,我听说很多当官的都怕老婆,只要晚上耳边风一吹,他就服服贴贴,俯首称臣了!"多九公笑道:"就怕两人穿一条裤子,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地合伙收受贿赂哩!"

  林之洋说:"我听说有个古国叫亲戚国,任人唯亲,不知真有其事?"多九公答道:"有这国家。那地方的人要办事,要找县官的秘书,并不直呼其官职,而是说县长夫人。找县官的副秘书也不直呼副秘书长,而称县长小姨。找县里的财政部长就说是找县长公子。便连那官府看门的也是县长的一个什么表亲的娘家亲戚。"

  林之洋道:"那县长女儿当什么呢?"还在念书,但已内定她为妇联主任了。"

  众人听了皆拍案惊奇。

  这一日难得好天气,一路上船乘风力,不多时便到了奇巧国。

  林之洋问多九公:"此地为何要称奇巧国。"

  唐敖接口道:"大约是此地多能工巧匠吧。"

  多九公嗯了一声,说:"以前当地能工巧匠极多,后来因将这奇巧的心思转到钻迎逢承上了,就将许多技术给荒废了。现在国内竟寻不出一个象样的工匠,多是一些阿谀奉迎之辈。"

  进了城,林之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在看布告,也招呼唐敖挤上去看。原来是一则智力招亲竞赛。初试问题是"什么事情天不知地知,你不知我知?"再看落款,已有多时了。想来这个问题很难。唐敖见许多青年神魂颠倒地边走边思考,撞到路旁的树干也不知疼,还只一味地打拱赔礼。

  "什么东西会天不知地却知,你不知我知呢?"林之洋竟动了好奇心,一路上也自言自语起来。

  "呵呵,子曰四十不惑,对林兄来说却是四十而惑。"唐敖打趣道。:"小心告诉你的"母老虎",今晚让你跪整夜的槎板。"

  多九公呵呵笑了起来。

  林之洋寻了个人多之处,将带来的一些小商品摆放了,无非是一些精美的礼品。如唐三彩,铜镜,字画之类。当地人十分罕见,于是围了许多了上来。唐敖多九公见人多,怕有遗失,所以也留下来照看。

  此时,一个衣着华丽气宇不凡的儒士挤了上来,拿起一个唐三彩便细细赏玩。林之洋见他是个富家之人,以为有生意可做,便趁机添油加醋地做起广告来,说这唐三彩如何如何地有名,如何如何地有治病功能,就像是磁化杯一般。越说越玄乎,偏偏那人就是一丝的喜怒哀乐都不流露出来。只说:"一般而已。"

  林之洋以为碰上了个内行,便说了个实价:"五钱纹银。"

  那人道:"笑话。你当我是凯子?不过是次品而已,还卖这么高?四钱,多一分不买!"林之洋有些迟疑。那人冷眼看着林之洋,好像看透他的心思一样,站起来说:"你不卖我就走了。"说着拔步欲走。

  林之洋原先还想跟他让半钱,见他如此坚决,生怕不要,赶紧叫回道:"四钱就四钱,卖你了!"

  唐敖在一旁看得最清楚,他看出那人很想买,即使六钱恐怕也会掏钱的。这里的人果然很有机心。所以一个早市下来,竟没赚多少钱。林之洋见东西所剩无几,正要收拾回船,不想原先买唐三彩的那人匆匆忙忙地跑来。林之洋没好气地说:"都卖光了,明儿来吧!"心想,你明儿来这傻等吧。那人气喘吁吁道:"那可不正好,我把这唐三彩还你,你把那四钱银子还我!"

  林之洋道:"货已售出,概不退换!想找我的乐儿,没门!"唐敖道:"我刚才看这位兄台明明很爱这东西,怎么逛上一圈回来就腻了?"

  那人见瞒不过,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那人姓贾,叫积极。在当地官府做文书,抄抄写写,又没什么机心,所以干了几年,还是一个文书,薪水就那么一石米,年纪大了还不曾婚娶,每日少不得挨老娘的骂。其实人与人之间本来都是一模一样的,除了相貌上有点区别外。大家都是赤条条地来到这人间,又赤条条地离开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同呢?那为什么同是娘生的,有的人做事通行无阻,有的人连放个屁都觉得不利索,喝口水都要被呛得半死?这奇巧国里与大唐人民一样,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但只要看看他们的屁股,就可恍然大悟了。那奇巧国也是个封建国家,人按屁股分等级,第一等人长得是虎屁股,俗话说"老虎屁股摸不得",这些人是个当大官的;第二等人长得是马屁股,这一等人也是当官的,第三等人屁股就如常人一样。长虎屁股的人多是遗传,老子英雄儿好汉,一生下来脸长得便是官样子;那长马屁股的人个个有机心,善钻营,对上点头哈腰,对下横眉竖眼,但都有一个毛病,一到下雨天,屁股经常发痒,像长了癣一样,需经常有人给他挠痒痒,所以只要懂得拍他的马屁,即使你是天下第一草包,也很容易上去了。上去了,屁股就渐渐转变为马屁股了,成为再下一级官员拍马的靶子了。奇巧国里的官员大都是如此层层"选拔"上去的。所以奇巧国里有专门的培训班,学得都是"钻营学"、"马屁经"、"送礼技巧"等学术,一时间门庭若市,真正的学术倒荒废了。那贾积极是个迂腐书生,哪里懂得这些,所以干了几年,不但升不了,连老婆都没地方找。恰好这几天因管人事的官员病倒了,在老娘的硬逼之下,贾积极才向他人了解到他是个收藏迷,很喜欢收藏大唐的陶瓷,于是想投其所好,做好关系,以后升职也方便。正好今日碰到林之洋卖唐三彩,不由高兴万分。便买了一个准备送给那官员,却不料刚走到他家公寓,就见三三两两的人正从他家里出来,个个手里都提着礼品,脸上一付不屑的神情。贾积极偷偷拉住一个熟悉的人问。原来郎中说官员已病入膏肓,叫家人准备后事了。所以前去看望他的人个个都踅回来了。礼品自然不能白送。所以就打消了念头,将唐三彩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了。心想留着也没用,因为只有那官员喜欢,就想拿来退了。

  林之洋见他说得可怜,便将四钱钱还与他,将唐三彩收起,贾积极因心中有愧,只收了三钱九,林之洋又怕其余的人也来退货,赶紧招呼二人快走。不想走得慌了,脚踩到了一枚钉子,"哎哟"一声差点摔倒,一看鞋底,竟破了一个洞,血都流出来了。这一痛倒想起来了一个问题了。林之洋呵呵大笑。唐敖见他被钉子钉到了不痛反笑,大为奇怪,心想必是中钉子邪了吧?

  原来那林之洋因看脚底的一个洞竟联想起城门口那个智力问题了,他笑道:"原来天不知地知,你不知我知的东西是我鞋子破的那个洞。"唐敖多九公也忍俊不禁,心想不如乘人之美,将这答案告诉那贾积极,巴结不上权贵,娶得到老婆也是好事。贾积极想不到自己真得叫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差点没给三人磕个响头,喜颠颠地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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