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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次上医院都找一个姓刘的医生。他给我第一个妻子看过病,现在又给我第二个妻子看病。因为第一个妻子看病的结果是突然死去,使我对他的医术十分怀疑,但第二个妻子却仍坚持要他看,那怕治不好也要他看。这种古怪的犟劲儿也是令人怀疑的。这世界上可疑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哦,来啦?坐,坐。"刘医生见到我们时总是这么打招呼,好象我们是上他家串门似的。我常想是不是该说些和看病无关的事情以显示我们之间熟稔的关系?比方说:"啊,老刘,你家的老猫生小猫了没有?记住给我留一只哟!"这样会不会使他看病时的心情愉快一点,看得仔细一点呢? 趁他给妻子做检查时,我准备开门见山地问他家的老猫生小猫了没有,可是一说出口竟变成我打算写一篇新的小说,内容是什么,什么时候动笔,以及诸如此类的废话。哦,是吗?他说,我还没读过你的小说哩,说真的,我有二十年没读过小说了。他肚子显然有比我更多废话需要一吐为快,所以趁我一愣神的当口马上接着说,昨天我接到一个朋友从英国打来的电话,这家伙到英国两年了,英语还那么蹩脚,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我一句也听不懂。我说你干脆讲中文吧。你猜怎么样?他居然大大地吃了一惊说:啊,我怎么没想到,英国的电话也可以讲中文的嘛!哈哈哈哈! 刘医生大笑起来。妻子也跟着笑起来。我也笑了起来。刘医生说,肝海绵状血管瘤的治疗效果取决于肿瘤的大小、部位和生长速度等等。肝切除术是最有效的方法,可根据病变范围作肝部分切除或肝叶切除术。 这些话好几年前我就听他讲过,我想,接下来他该问妻子有没有腹胀、腹隐痛、食欲减退和恶心嗳气了。 "唔,最近你有没有觉得腹胀、腹隐痛、食欲减退,或者恶心嗳气呢?"刘医生问。 "有。" 我一看刘医生那副准备发表演说的样子,就知道他马上要介绍肝海绵状血管瘤和肝癌的区别了。 "你的病不是肝癌,你不用担心。"刘医生和颜悦色地说,"由于肝癌是我国常见的恶性肿瘤之一,很容易将海绵状血管瘤误诊为肝癌,特别是小血管瘤和小肝癌有时很难区分。不过,你作了B超和肝CT检查,还有核素肝扫描,都确认为是海绵状血管瘤,不是肝癌,所以大可放心。" 我用纸巾拼命擦着脖子上的汗,心里暗暗祈祷:求求你可别举那个四十六岁得了特大肝海绵状瘤子的男人作例子哟! "我们医院曾经为一个四十六岁的男性病人切除重达一万八千克特大肝海绵状血管瘤。术后恢复顺利,随访十年,情况良好,可以参加正常劳动。" "我想生孩子。"妻子说。 "要孩子就得把瘤子切掉。不然妊娠可能会使瘤子迅速增大,分娩时也可能使肿瘤破裂,危及生命。" "那就把瘤子切掉吧。"妻子说。 "应该,应该。"刘医生松了口气,"你这个是小瘤子,早点切掉,免得它作怪。我给你安排一下,尽快住院做手术吧。" 刘医生趴在桌上刷刷地写着什么,我终于逮到这个机会问他,你家的老猫生小猫了吗?他头也不抬地说,我家没养老猫,什么动物都不养,我讨厌动物,包括老猫。 那一天在医院里听了很多废话,多得简直无法形容。我就是不明白刘医生干嘛非要我们弄懂瘤子的形状和特点不可,他不厌其烦地描述,这种瘤子是紫红色或者蓝紫色的,界线很清楚,表面光滑极了,质地柔软有弹性,肿瘤的切面像个大蜂窝,充满血液,在显微镜下可以看见大大小小的囊状血窦,血窦里面有一层内皮细胞。血窦充满了红细胞,有时会找到血栓,血窦之间由纤维组织分隔,幸运的话可以发现被压缩的细胞素,大的纤维隔里还有血管和小胆管。如此等等,讲个没完。 我和妻子忙着在办入院手续时,刘医生又说起另一个笑话。 我说个笑话你们听吧,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把他的废话往外抖,医院饭堂的早餐天天都是面包。有个姓王的医生得了细菌恐惧症,一天要洗一百遍手,吃面包时一定要把外面那层皮撕掉再吃。有一次被院长发现了,生气地嚷着,王医生你怎么把包皮都撕掉了?包皮是最好吃的,香甜爽滑,味道一流,我最喜欢吃包皮了,以后你的包皮都给我吃吧!哈哈哈哈! 刘医生大笑起来,我也跟着笑起来,但这次妻子却没有笑,她脸上露出类似困惑的神情,望望我,望望刘医生。 妻子就这么住进了医院。医生说手术要十天后才做,这几天先进行一大堆的检查,其中最可怕的是一项叫"肝动脉造影"。刘医生以安慰为名,滔滔不绝地向我们解释这种检查怎么痛苦,如何难受,是一种"有创性检查",还会出现并发症,但对肿瘤的定位和了解血供却很有帮助。如此等等,我觉得他仿佛以恫吓我们为乐。 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家里,累得小腿抽筋。我望着空荡荡的客厅问自己,下面该做什么事情呢?是洗澡还是煮面条?我打开录音电话。嘟,你是不是在电话机旁边?如果在就请拿起电话机……看来你是不在。嘟,给我复个电话。嘟,你为什么不给我复电话?嘟,我是电视台"城市早晨"节目组的老张,请你明天上午和我们联系。嘟……去他妈的城市早晨,我累得要死了,搬张椅子到阳台看垃圾。现在那个地方空无一人,只有一两盏街灯很孤寂地亮着。屋里也是一片死寂。我突然觉得妻子不在身旁,看垃圾也成了一件枯燥乏味的事情。 我回到房间里,打算继续整理那份遇刺各国领导人名单,从一九四八年圣雄甘地的遇刺到一九九五年的拉宾遇刺,其中有几次是很轰动热闹的,像美国总统肯尼迪、埃及总统萨达特,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中被人用枪轰得血肉横飞。我的名单目前只写了三十人,据我统计,至少有一百二三十人。这笔稿费足够我喝一个月啤酒了。但我躺在床上干瞪眼。然后又到客厅的沙发坐坐,去厨房转了一圈,真奇怪,怎么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知道究竟想干什么。我把墙上那张Blip的海报扯下来,但马上意识到这并不是我想做的事情。我需要一点新鲜的玩意。 忽然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不如到红蜘蛛酒吧喝杯啤酒吧,把我的新小说构思讲给阿珍听!今天一天我几乎把阿珍给忘掉了,现在想起来竟有久别重逢的感觉。 我走进酒吧时,里面几乎是没有人的。光线很暗,只有吧台那儿亮着灯,其他地方全是黑乎乎一片。空调开得很足,让人冷得发抖,一股奇怪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我连连打了两个喷嚏,使劲揉着鼻子,然后在我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阿珍不在。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男侍者听见我的喷嚏声,冲我点点头说这是油漆的味道。你来找阿珍? "是啊,她没上班?"我问。 "她在,可能在里面偷懒。"男侍者伸手敲了敲那扇窄门,大声叫道,"阿珍,阿珍。" 过了好一会儿,阿珍才揉着惺忪睡眼从里面出来。"什么事鬼叫?想睡一会都不行。"她骂骂咧咧。男侍者朝我努了努嘴巴,低声说了几句,阿珍吃吃笑起来,还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不知为什么,我瞧着这个男侍者就是不顺眼,心里不痛快。 "你来啦?"阿珍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带点嘶哑的嗓音说,"怎么这个时候来?这里的蚊子真多,叮了我一二三四个包。你老婆呢?" "住院了。" "哦?什么事?"阿珍抬起头,关切地问。 "肝那儿长了一个小瘤子,要动手术。" "不要紧吧?" 说实话,我常听见人们这样问,"不要紧吧?"可我真的弄不清不要紧指的是什么。是说不会死吗?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么说你不用急着回家了?可以一直陪我到下班了?太好了。还从来没有人等我下班,你是第一个。"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你知道刚才那家伙对我说什么?"阿珍瞟了吧台后面的男侍者一眼,"他说那个老头又来找你了。" 一股血猛地涌进了大脑,我的眼睛都花了,真想冲过去把那家伙狠揍一顿。"你觉得我老吗?"我竭力保持着僵硬的笑容问。她故意把脸凑过来很仔细地观察了一会,突然"扑哧"一声笑了,"你不老,我喜欢你这个年龄,很成熟很性感。" "你能把你的小说讲给我听吗?讲其中最有趣的那些故事。"阿珍很孩子气地请求。 "可是我那些小说都是不好讲的。" "是三级的吗?" 我为难地挠着头皮,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不是三级,它们都很干净。不过,它们没有什么故事性的。" "那你就挑个最有故事性的讲吧。" 我实在无法拒绝她的这个请求,何况把准备动笔的新小说构思向她端出来,也是今晚上这儿来的原因之一。于是我便把那篇构思已久的故事说给她听。 小说的一开始,我站在客厅里,本来屋主人叮嘱我要看顾她的小男孩,可是她走了以后,我环顾四周却不见了男孩的踪影。突然间,我听见浴室有孩子的叫声,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浴室,没有孩子,地上只有一滩污水,我马上拿起挂在墙上的浴巾铺在污水上面,再把洗手池旁的椅子踢到浴巾上,踏上椅子,取走架子上的肥皂。不料肥皂一滑竟掉到了地上,我想捡起它时却摔了一跤,肥皂又一滑最后跌落马桶里。我把墙上的风扇插头插进插座,风扇便开始转了。我再把天窗打开,准备好一切以后,我便踏上椅子,跳到架上,从架上跳到洗手池,再弹到马桶里。我还拉了一下马桶的拉水掣,于是我便被马桶里的肥皂泡所包围,随着风扇的风从天窗飘了出去。 我看见阿珍的表情十分滑稽,她把自己的左手举到眼前,仔细地瞧着指甲,瞧完这根瞧那根,仿佛在琢磨这些到底是手指甲还是脚指甲。我知道她对我的小说丝毫也提不起兴趣。 "你还要听吗?"我问。 "当然,写得不错。" 其实我也没有把握这到底算不算小说,但我只会写这些乱七八糟的废话,别的都不会写,真是可悲。 好吧,那我就继续往下讲。我离开浴室以后,来到大街上。我落在一棵树上面,一只乌鸦被我吓得飞上天,它也把我吓得掉到地上。而那只乌鸦掉了一根黑羽毛,羽毛在空中飘啊飘,刚好落在广告牌的小丑脸上,小丑打了个喷嚏。我发现那棵树是一棵苹果树,上面结了很多小苹果,我小时候听外婆说不断摇苹果树可以使小苹果快点长大,所以就拼命摇着苹果树,把许多还没熟的小苹果都摇了下来,如此等等。 "讲完了吗?"阿珍问,她伸了伸腰,胡乱地找些话说,"我没什么文化,真的不大明白你的小说。现在几点了?噢,总算快下班了。" "这么晚了,还回冼村吗?" "是啊。" "一个人?" "你不陪我,当然是一个人。" "你不怕吗?" "怕也要回。总不能睡马路吧?" "一个女孩子,路上不安全。" "不安全也没办法,我的命硬,死不了。" "我在想……"我迟疑不决。 "你在想什么?"阿珍盯着我问。 "要不……" "要不什么?" 我沉默不语,内心非常矛盾,有些话现在不说也许就永远不会说了,我犹豫了半分钟之久--有时候半分钟足可以改变人的一生了。当然,这是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老生常谈。我猛地鼓足勇气说:"不如……到我家过夜吧……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好吗?" 阿珍目光闪闪,盯紧了我。"我不知道。"她说。 "你来还是不来?" "我从来没有和男人单独过夜。" "我们可以分开房间睡。" "好吧。"她轻轻点了点头,"如果你保证什么也不干,我就去。" 这个晚上确实什么也没有干。阿珍到我家后,匆匆忙忙洗了个澡就要睡觉了。我睡一个房间,她睡另一个房间。除了互道晚安外,我们几乎没再说话,沉默得像两个哑巴。 "我在那边,有事就叫我。"我指了指我的房间。 她点点头。"那我睡了。"她用征询的语气说。 "唔,睡吧。" 她似乎不大情愿地走进房间,在门口站住了,转过身,神色迟疑地望着我,我也望着她。我们花了那么大的勇气才走到这一步,似乎心有不甘。但我们却又小心翼翼地不敢惊动心里面的那只怪兽。我们定定地对望了一会,她终于把门轻轻掩上。 那天晚上,我被一种忐忑不安的孤独感所包围。客厅里寂静无声,厨房里寂静无声,阳台也是寂静无声。比没有人的时候还要静。我的听觉似乎变得非常敏锐,就像一只孤零零的老鼠。这种孤独感甚至比我真的一个人时更加强烈,更难排遣。 天一亮阿珍就走了。我看见她的眼睛通红,脸色苍白而憔悴,看上去像受了伤一样。她没吃早餐,甚至没洗脸就走了,一下子逃去无踪。我坐在她睡过的那张床前面,呆呆地看着床单上皱折,空气里仿佛还保留着她的气息,一个十七岁少女的气息,从她用过的枕头、被单、拖鞋、茶杯和每一件家俱里缓缓渗出,如烟如雾地充满整个房间。于是我傻坐在那里没有了思想。 大概过了一两个小时,我觉得我发的傻已经足够抵消昨晚的经历了,便收拾了一下房间,把阿珍过夜的痕迹统统打扫干净,连一点气息也不留下,然后给电视台"城市早晨"节目组的老张打了个电话。 我并不认识这位老张,这是第一次和他通话。我听见电话铃响了两下,有个男人拿起话筒,说老张上厕所去了,我在电话机旁耐心地等了约摸十分钟,他终于来了。"久仰,久仰,"老张在电话里热情地叫着,我觉得一股厕所的味道从听筒传了过来,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盛赞我的小说出于反历史的目的,致力于历史事件的叙述,甚至创造了一个新的历史。在我的小说里历史与虚构的界限已经模糊不清,整个世界是多元和无序的。"你,同意我的分析吗?"老张气喘咻咻地问。 我好象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堆连自己也弄不懂的废话,比方说我的小说对无选择性的强调和丰富的物质生活所产生的选择困扰是一致的,如此等等。他好象又把一堆废话投掷到我的头顶上,这种废话的交流大概持续了二十分钟。我真为电话的发明者感到悲哀,这玩意本来是为了节省时间的,现在却成了浪费时间的最佳工具。 最后我们都觉得所说的废话大概可以证明我们思想的成熟和新颖了,老张才问我采访定在明天下午行不行。我说行,没问题。他又说了一通很高兴认识我的废话。现在我心中有数了,明天的采访将是一场废话的攻防战,晚上我得找几本专门讲这类废话的书看看,免得明天哑口无言。 打完电话一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该去医院探望妻子了。 马路上热气蒸腾,等我赶到医院时,浑身上下已经散发着薰人的汗臭。妻子不在病房,护士说她做检查去了,我问是不是肝动脉造影?她说是啊。我说那个瘤不是很小吗?还不到五厘米,干嘛要造影?护士瞪了我一眼,语带嘲讽地说你好象还挺内行嘛。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等待着。空气里有一股呛人的乙醚和药物的气味,使我想起第一个妻子住院的情景,我也曾经坐在这张长椅上等她,当时我消磨时间的方法是注视着地上的一块痰迹,看有谁踩上去。我扭头看看那个地方,不禁吓了一跳,居然有一块痰迹在相同的地方,和当年那块痰迹一模一样!我被这种惊人的巧合所吸引,情不自禁地重复着当年的举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痰迹,看谁先踩上去。 当年是什么人先踩上那块痰迹,我已经记不起来了。我在长椅上坐了半个小时,终于看到痰迹被一个趾高气扬的护士踩着了。她没有发觉,还是那么趾高气扬地往前走着。当她经过我跟前时我默默地说:祝贺你了。 这种无聊的等待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多,妻子才做完检查回来。她躺在床上大汗淋漓,脸色和早上我看见阿珍的脸色一样苍白而憔悴,非常虚弱。我握住她的手,冰冷冰冷的。她说觉得疲惫不堪,很想睡上一觉。 我用纸巾轻轻擦去她额头上的汗。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回去吧。"她说。 "让我再陪你一会吧。" "不用了。我没事,只是好想睡觉。" "那么我先回家了,明天再来看你。好吗?"我说。 她仍然望着我,目光好象舍不得离开我。含笑点了点头。低声说我不在家你也要做饭吃,每餐起码一菜一汤,别太马虎了。冰箱最下面的抽屉里有汤料,你每天煮点汤喝吧。你能答应我吗?啊?能答应吗? 我答应,我会煮的。瘦肉莲子淮山汤,生鱼西洋菜汤,霸王花汤,莲耦汤,一天一个样,可以了吧?妻子笑着闭上了眼睛。 我给红蜘蛛酒吧打了个电话,其实我心里充满了恐惧,我觉得已经掉进了一个陷阱,就像迷上毒品一样无法摆脱。我约阿珍来过夜。她迟疑着,但还是答应了。我知道不应该约她,但还是约了。 她十二点多就来了。"我补休半天。老板问我干嘛补休,我说肚子疼。他问我干嘛肚子疼,我说你怎么不问你老婆去?"阿珍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两眼不安地打量着四周,似乎地板和墙壁都在盯着她似的,"我们那儿的点心大佬是个很好的人,和我是老乡,不过不是我们家那个县,隔着有一百多公里哩。他很照顾我,我当他是大哥。他下星期生日,你说我送什么礼物给他好呢?"她一个劲地说着。 我没有回答。阿珍凝视着我,突然也不说话了。我们之间冒出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和不安的气氛。她站起来在客厅踱步,看着墙上的油画和海报。"这些花瓶是你画的吗?" "不,不是。是朋友送的。" 我依然坐在椅子上端详着她。她穿着一件薄薄的连衣裙,嘴上抹着鲜艳的口红,越发像个小娃娃。一想起可能比她大二十岁时,我内心便泛起一种自惭形秽的绝望之感。 她拿起茶几上的一件小装饰品问这是什么东西。我接过来时碰上了她的手,心里不由一动。她突然转过身来,离我很近定定地盯着我,热辣辣的呼吸喷到了我的脸上。我们面对面地僵立了好几分钟,我忍不住用双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儿拥进怀里,她浑身战栗,但并没有拒绝。那对乌黑发亮的眼珠凝视着我,泪水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低下头开始吻她的额头、眼睑和面颊上的泪水,然后是那两片薄薄的红红的嘴唇。她把嘴微微张开,迎接我的舌头。 "把灯关上好吗?"她恳求。可是当我去关灯时她却抱紧了我,"别离开我,抱着我。" 我们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我说,我们上床吧。她点点头。然后猛地推开我,大步朝房间走去,一边走一边伸手到背后去拉连衣裙的拉链。 我们在床上紧紧拥抱,空气又热又闷,可是我却像得了疟疾似地索索发抖,从大腿到脖子都在筛糠,无法压抑从黑暗深渊中奔腾而来的恐惧和快乐。我那儿终于有动静了,它猛烈地搏动着,挣扎着,像一只破笼而出的猛虎。我把全身的重量都向她小小的身躯压过去,仿佛要把她压碎了我才能获救。她的身体扭动着退缩着,带着一阵阵粗重的喘息,她叫了出来,虽然不是那种高声的尖叫,但却是一声真实的,痛苦的哼叫。我立即瘫软了,好象犯了奸淫幼女的弥天大罪,那种可怕的感觉就像电击似地使我一下子从高山之巅滚落了冰冷的深谷。 我和阿珍赤裸着并排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屋顶。她低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么疼的,真的受不了。对不起对不起……"她喃喃说着。 "不要紧,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带着无限的愧意说。 她哭了,泪水夺眶而出,汨汨流下,鼻子两翼顿时一片潮湿。她把脸别向一边,不让我看她的哭相。 我们不再说话,就这么躺着。夜已经很深了,寂静无声。我毫无睡意,但阿珍却很快就睡着了,面颊上的泪痕还没有干,枕头上湿了一大块,她在梦中发出"吧嗒吧嗒"的咂嘴声。我久久地注视着她,这辈子大概是最后一次和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有这么亲密的接触了,我将渐渐老去,永远不会再和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有缘了。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忍不住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阿珍光滑细腻的肌肤。这样的肌肤将永远不会再属于我的了。 我内心充满了疲劳、悲伤,不知什么时候也沉沉地睡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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