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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巧的是在这样一个落雪的隆冬来到这座海滨城市,看不到夏日的海滨风光,只有大片大片飘落在海上的雪,可欣欣还是从内心涌上一股暖流,--这是小何的故乡。她任栈桥的风狂乱地吹着,远处就是小何给她讲的铅灰色的教堂。 也许此时,小何正留在他喜欢的江南水乡,无奈地抚摸着陪伴他数年的乐器,或许他已长眠于北方的那座雪山。欣欣还记得初识的那个冬天,小何告诉她春天里要演奏他的新作品《真的爱你》,可是欣欣没有来得及聆听,这是他排练了几个月的曲子。几年前,由于工作的缘故,欣欣与小何相识,那是一次赴临近城市的考察,去时,欣欣只是觉得是一次普通的公出,毫无新鲜感,只想赶快完成经理布置的工作立即回来。 记得那是一个风大而阴冷的下午,站台两旁的梧桐树落下颗颗深褐色的梧桐籽。欣欣匆匆地下了火车,赶往郊外的超市,这座城市依旧那么雅致,亦或是在这万物蜕变的初冬,也不失江南水乡的含蓄的美,这时正值梅花开放,嗅着缕缕腊梅清香,欣欣乏味的心情稍感松懈。这里的经销商已替好她找了几个工作帮手,略感陌生的郊外,她是第一次来,她看着几个正在超市里忙着的年轻人,猜想这便是帮手了。在不远的一个货架旁有一个瘦高个,短短的马夹里露出长一节的毛衣。"你是张经理介绍过来帮助这次促销活动的吗?"欣欣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他开始一愣,一双长得过于大的眼睛看着欣欣:"是的"他是北方海岛城市来脱产进修的,叫小何。欣欣看他的样子很随便,心想他一定是个学美术之类的,没想到却猜错了。小何说他是来进修建筑的,真巧欣欣一向对建筑颇感兴趣,这下可有话题了。 接下来的时间欣欣给他们指手划脚地分配任务,欣欣是个平素不喜欢多与人来往的,也不好在领导面前阿谀奉承,工作两年至今也只是个小职员,可是她的内心一直很好胜,总觉得自己能做出点事来,这次正好满足一下她的领导欲望,很快场地布置已出色完成,可是由于这里规定不满八点半不允许出超市,他们必须在几乎露天的棚子里呆上两个小时,他们无奈地坐在一个小推车上,风更大了,小何开始和欣欣攀谈,他给她讲筑,讲美丽的海岛城市以及城市里美丽冷峻的教堂,而欣欣在想不久的将来会和一个有车、有房子、有钱的人走进教堂,他们都说欣欣将去拥抱一个太阳,拥抱一切的幸福,现代人的爱情模式也许就是这么被定格的……为了打发时间,小何给欣欣讲他带着恐惧色彩的故事,欣欣听着有些害怕了,他便给她讲他的诗,其中有一首是《海上飘的雪》,欣欣说她连海都没见过,哪能想象到海上飘的雪是什么样子呢?但她想那一定只是瞬间消失的虚幻的美景。虽然守了两个小时大家却并不感到漫长,小何把欣欣送到郊外的一个旅馆,一路上两个人谈了很多,欣欣发现他实在是一个热情直爽的小伙子,和他在一起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那么纯净。欣欣想着他的诗与直率的笑久久不能安定。天越来越冷了可是还未下雪,不知为何江南的雪来得那么迟,且没有以前漫天飞舞、银装素裹的景致了,人们还是渴望雪,渴望纯净的世界,哪怕只是短暂的。这天夜里欣欣没有想小何,却一直在想象海上飘的雪。 昏昏沉沉的夜里欣欣象是在狂风的海里被放在一只船里摇晃着,早上醒来时她听见有人敲门,会是小何吗?她居然这么想,原来是送开水的。欣欣失望地走下楼,在她穿过满是落叶的小路时有一个高高直直的背影跳入她的眼帘。当他回转头的一刹那她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惊喜--是小何!小何走过来,把一件皮风衣交给了欣欣"快下雪了,你穿上吧!"小何说话时眼睛里都带着温暖,欣欣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声谢谢。 能在异乡遇见一知己也能多一个人照应,欣欣庆幸能遇到小何。 这一天的工作早早结束了,小何和他的几个朋友邀欣欣去他们的小天地--青山公寓。一群年轻人准备晚上美餐一顿。青山公寓坐落在一个半山腰上,且身后还有一座山,在铅灰色的暮霭里显得格外柔和,他们兴奋地爬上半山腰,两旁全都是柳树,欣欣想要是春天一定是柳絮飞花,绿意迷醉,这可是她的家乡所没有的啊! 他们吵吵闹闹地走进小何的屋子,欣欣觉得自己象来到了一个乐队,架子鼓、电子琴、吉他、贝斯……几乎占满了大半个房间,对于她这个喜欢音乐的人简直是一种诱惑――虽然这间屋子,是她至今见到的最乱的一间。 欣欣收拾好一张干净的桌子,开始准备晚餐,餐桌上他们都碰了杯,为他们的相识,为他们的友谊。 晚饭后,欣欣提议别让这么多乐器闲着,来点节目吧!小何的朋友弹了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很是浪漫。小何则弹了一曲《幸福的黄手绢》,小何说他和另外几个朋友组成了业余的鼓乐队。他担任贝斯手,每个星期天都要排练,他又给欣欣弹了一个吉他曲,小何提议到外面去走走,他说要带欣欣去看看青山的夜景。一路上两人谈笑风生,似乎已感觉不到寒冷,小何说明年春天他会带欣欣去山顶上看这座城市的全景,"你希望我明年春天来吗?"欣欣试探性地问小何,"当然,你是我遇到的最可爱的女孩"小何很肯定地说,眼光里跳动着激情与愉悦。欣欣却沉默了,内心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喜悦、茫然、不知所措……各样的心情交织在一起向欣欣袭来,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让她感受到与他多呆一分钟也是无比的幸福,可是这种感觉让欣欣产生一种负罪感,她开始觉得紧张。几分钟的沉默反而让他们靠得更近了,她不知道对小何说了些什么,漫无目的地逛着,直到他们都溶入夜色中……夜里,欣欣一个劲地做着恍恍惚惚的梦,梦里都是小何的影子,欣欣试图去抓紧他,可是最后被重重地摔到了谷底……欣欣从恶梦中骤然惊醒,想到今天是她和小何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不仅感到一种失落。 没想到小何今天要排练新曲子不能和欣欣一起去工作了,整个一天她都象丢了什么似的,魂不守舍得好不容易挨到了傍晚,她几乎是跑到了青山公寓,可是一个人都不在,她摸摸还有一丝余热的贝斯,难道小何还有别的活动?她作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她决定为他斟满一杯洒,她要告诉他明天就要回去了,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月亮快升起的时候,欣欣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略带些急迫。手捧着一束鲜花和一个层层叠叠用装饰带折成的玫瑰,一脸兴奋和风尘仆仆的小何终于回来了。看着桌上斟满酒的酒杯小何不知发生了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隆重!"小何急切地问欣欣。当小何听说欣欣明天就要走时不禁有些惊诧,他把手里的鲜花递给欣欣"祝你一路平安……""为什么送这鲜花?"欣欣真希望小何能说点什么。小何只说是为了送别的礼物。欣欣不知道那朵纸玫瑰已被小何悄悄地藏进了花丛中。"我明天一定要送你!"小何真诚的目光象是要直射欣欣的内心深处。她应了一声赶紧逃出了房间。路上欣欣幻想着可以不要房子,不要车,也不要那原本不属于她的一切,但她不能拒绝内心真实的感觉。在别人看来也许是那么愚蠢。 这一夜,欣欣几乎没睡,这时她经意地发现花丛中掉落下来的那朵纸玫瑰,欣欣象手捧着一颗晶莹易碎的水晶,然后一层一层打开,猛地发现小何的笔迹--"海上飘的雪纯净美丽雪花落到海面你烙在了我的心里"欣欣决定这次回去后跟他去北方,去那座海上飘雪的城市--永远。 早上,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很快把天地染成了一片白茫茫,小何一早就在旅馆的大厅里等候了,两个人步行至火车站,欣欣觉得这3公里的路程竞那么快就走完了,该说句什么样的道别的话呢?欣欣正思索着谁知小何已去买了一张站台票,执意要送欣欣上火车,欣欣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冬日的雪花也变成了春天里起舞的蝴蝶,欣欣甚至希望火车晚点,可是火车却来得很准时,小何替欣欣背着厚厚的行囊上了车,直到火车快要启动的前一刻小何才不舍地下了车,他站在月台上深情而又茫然地看着欣欣,看着火车缓缓地启动,忽然他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用纸玫瑰做成的心形,使劲地朝欣欣晃动着,欣欣隔着模糊的车窗留久久地凝望着,她的睫毛上还沾着雪花,冻得发红的脸露出欣喜而腼腆的笑容,欣欣也用手做了心形向他示意,不知他能能否看到。雪越下越大,车厢微微地摇晃着,欣欣仿佛又到了那晚的梦里面--她坐在一只船里,在飘雪的海上缓缓地摇动…… 回去后的日子欣欣在一天天地熬着,婚期一天天临近,欣欣常常看着纸玫瑰,想着那个冬天小何用纸玫瑰做成的心……那天欣欣坐着即将拥她进教堂的他的车子去看雪景,他买了一大束鲜玫瑰给欣欣,在白雪的掩映下真得比纸玫瑰要鲜艳得多,可是欣欣还是觉得它没有纸玫瑰那么真实,纵使再奢华的生活也不能让她停止思念海上的雪,思念小何。欣欣记得她那天是走回去的,她不能容忍自己在享受他给我的物质生活的同时心里却想着另一个男人。 这一季的冬天特别漫长,飞舞的雪花卷着欣欣与日俱增的思念堆积成雪山,重重地压在欣欣心上。春天随之而来,欣欣终于在一个春雨淅沥的早晨蹬上了去青山的火车,她的心里一万遍地念着小何的名字,所有的幸福将要冲破欣欣的胸堂。她想给小何一个惊喜,下了车欣欣直奔青山公寓。 沿着熟悉的大道爬上半山腰,与去年不同的是两旁的满树雪花此时已是扑朔的柳絮。他们曾经在这条大道上走着,寒冬让他们紧紧依偎着,彼此都有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欣欣边走边想,远处的青山在薄雾地笼下凝脂一般地滑过欣欣的眼睛,她数着一幢幢的公寓,这时已听到从楼上窗口飘出的乐曲声,是小何在排练呢!欣欣一下子跑到五楼,但她在敲门的一瞬间又停住了,她就要见到日夜思念的人了,就要见到为之作出一生中重要选择的人了,欣欣轻轻地颤抖地叩响了虚掩的门,她等待着一张惊喜而热情的脸。有人来开门了,不是小何,是小何的朋友。当他的朋友大声向小何说"欣欣来了"时欣欣真希望小何高兴地叫起来,可是欣欣看到的却是一张冷漠而又强颜挤出一丝笑容的脸。小何比去年更削瘦了,"坐吧。"小何象招乎似的让欣欣坐,欣欣傻傻地坐下,她想也许是小何这一阵排练地太累了,她独自静静地坐着,直到小何的朋友都散去了,小何叫欣欣到楼下去走走,只说要请欣欣吃顿饭。他们并肩走在青山大道上,傍晚很快就到了,初春的风吹到身上令人微微颤抖,欣欣想把她这么多时间所作出的决定告诉小何,可是看着他冷漠的表情欣欣还是犹豫了,她单薄的肩在晚风中显得那么无助而不堪一击。"小何,你还记得去年冬天我们也曾在这条路上,还有你送我的那朵纸玫瑰。"欣欣似乎想提醒一下小何。"你还留着吗?我都快忘了。"小何的话使欣欣的心里一阵颤栗,可她还是不相信眼前的一切,"这几天你是不是太累了?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一仵很重要的事。"小何半响没有说话,好象在决定着一仵很重要的事,"以前也许我对你并不了解,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表象,很快就烟消云散了,不是吗?"欣欣觉得自己被狠狠地摔到了谷底。那种被欺骗的感觉使她彻底失望了,她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所有的自尊被践踏一空。欣欣苍白的脸任寒风吹得木然得没有一点血色。欣欣恍惚地随小何走进一家小餐馆,其实这家餐馆是很有情调的,正播放着小提琴曲《梁祝》。我们面对面坐着,小何神情呆滞,一点都没有以前的热情,不过这些对欣欣来说已无所谓,她这么多日子来所做的决定已毫无意义了,眼前的这个曾经让她感受到平生中最大幸福的人如今已把她心底所有的感情撕得粉碎,随着大片的雪花埋葬在去年那个冬天。欣欣从酒杯中看到自己的眼泪,她不想饮下这杯酒,那样只会在她心头再抹上一片苦涩,只是任凭伤感的音乐从杯中流过。小何不停地喝着酒,似乎已有点醉了,他用同样湿润的眼睛凝望着欣欣,猛地抓住欣欣的手,然后又放下,坚决地说:"忘了去年的事吧,你我走不到一起,雪落到海面上也就化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咔住了他的喉咙,小何再也说不下去了,"别说了,我明白了,不是么?美好的东西总是很容量消失的,我明天就走了。"欣欣想尽快逃出这场劫难,最后还是将酒一饮而尽,她想用酒杯掩住自己禽满泪水的眼睛。那一晚,欣欣和小何都没有睡好,小何只是在隔避房里弹着吉它,音调撩乱而干涩,而欣欣的眼泪早已沾满了那朵纸玫瑰…… 第二天欣欣没有让小何送她,她分明看到小何的眼眶红红的--他整夜都没睡。"我还是没能看到海上飘的雪,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遗憾。"这是欣欣对小何说的最后的话。小何真想拉住欣欣把内心的话全都说出来,然而他没有,他觉得欣欣从一开始就骗了他,让他付出平生第一次美好的情感,他只好让眼前这个心爱的女孩走得远远地,直到把她全然忘却,仅仅是为了他那一点点自尊。欣欣就在他那苦涩的音乐声中离开。 欣欣绕着半山腰断断续续的溪流走着,不远的青山被雾笼罩得格外得静,欣欣觉得象海市蜃楼,这是一个阴天,想下雨却又下不下来,但欣欣想如果要下的话一定很大。 欣欣神情恍惚地回到家,这天夜里她大哭了一场,这个曾经让她体会到爱的快乐的人如今却又重重得把她扔到了万丈深渊。她觉得自己这么多日子来精心构造的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她的决定是那么蠢。 一个星期后欣欣带着闪亮的钻戒也带着一颗枯死的心被拥进了结婚的殿堂,古希腊人曾说戴戒指的无名指是通心脏的,而欣欣的心里已被耗得空空的了,美丽的钻戒只是一种装饰而已,欣欣把那朵纸玫瑰送给了邻家的小女孩当玩具了--不是吗?这本来只是玩玩的把戏罢了。 平淡的婚姻生活就这样又挨到了这一年的冬天,欣欣已不再盼望下雪,冬日的阳光已让她渐渐忘了那个飘雪的异乡的冬天,然而生活总是喜欢捉弄人,终于在一个很平静的下午欣欣收到了一封信和一本厚厚的日记本,那本日记本上分明粘着一朵令人眼熟的纸玫瑰,欣欣惊讶地快要叫出声来她迅速地拆开信,原来这是小何朋友来的信,原来小何对欣欣一直是认真的,那朵纸玫瑰是他用一天一夜的时间叠出来的,可是他听说欣欣一开始就是订了婚的,而且一直没有对他说出真相,他觉得这是对他莫大的侮辱,他内心很难接受一个玩世不恭的感情游戏者。于是在那个春天他作出了痛苦而违心的决定,欣欣的心象被电击得粉碎,为什么没有在那个冬天告诉他,为什么又错过了那个春天!在他们彼此的内心,对方都是一个骗子,为那么一点点自尊就放弃了一段真执的感情,而欣欣的一生也许就毁灭在了那个冬天。信的结尾说小何为了这件事这个冬天没有回去,一个人去了北方的山地滑雪,心想可以把这件事忘掉,没想到滑下山摔成了重伤,他不知能否熬过这个冬天,所以托朋友把这些东西交给欣欣……欣欣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悲痛,她的心已在那个春寒料峭的雨天冻结了,而小何正是扼杀那份感情的凶手。就象寒冷的冰雪在欣欣的心里划下一个深深的印痕最后又被失望无情地抹平。小何啊,你真自私,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看你的日记呢?你只知道我订婚的事,你哪里知道我在整个冬天为你作出的一生的抉择呢!欣欣的内心在剧烈地呼喊着,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也许小何再也听不见了。 最终欣欣还是没有去看小何,她让他的朋友带去一对同心锁,上面刻着她和小何的名字,和日期(是那个春天的日期),那正是那天欣欣准备连同她的决定一起带给小何的。 不知是对小何尚存的一丝眷恋还是欣欣想去看一看海上飘的雪,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只身去了那个海岛城市,她的确如小何说的那么美,是一种冷峻的美。欣欣如愿地看到了海上飘的雪,可是落到海面就融化了,看雪的人很多,大家都在议论着明年一定是个好年头,欣欣心里忽然闪过一幕明年春天青山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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