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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缘果(下)

 

  2。

  然而上天似乎挺会公道的,偏不让这事顺风顺水地过去,人一旦落到了某处再想回到原处,是很难的事情。

  和好后的一段日子,殷勤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身子底下痒得蚀骨,怎么也洗不干净。晚上她跟宵冲一说,宵冲的神色有些不对,因为他自己也是有点不舒服,坐在哪都觉得烦。

  晚上,借打麻将的空档,他把田果儿堵在房间里问她是不是有什么过上他了。田果儿象是有些愧疚的样子。

  你他妈这不是坑人嘛。宵冲气得脸色成猪肝色了。

  对不起啊冲哥,我也是刚发现的。

  都是李猛这坏种做的好事。田果儿心下暗骂。

  田果儿从房间里拿出一盒药来,递给他说,这药挺好的,你给她试试吧。

  宵冲这是瞎子吃了生米粽子,心中有数了。

  殷勤用了他拿来的那药,还真是一片两片三四片,飞入花丛病不见了。她又吃了一些抗炎的药物,几下一折腾,总算是把身子折腾轻松了。

  这边刚过了几天消停日子,那边麻烦事又来了。一直忙治病的殷勤忘了"好朋友"这码子事了,这么掐指一算,可不,两个月没洗了。

  莫不是怀上了?她有些胆颤,因为自己乱用乱服了多少的药啊。

  果不其然!只是医生听了她的诉说后就冷不丁地说,那就不要了吧。现在好不容易生个孩子,别弄个什么怪胎。

  听得殷勤心冷冷的疼。

  李猛的姐姐在汉子的店里做衣服,几个女人吱吱喳喳地指手画脚的。其中一个忽然提起李猛和田果儿的事来。问什么时候结婚。李霞头一歪,结个屁婚啊,跟那骚丫头不足数的,老的卖小的也卖,现在还招着那宵冲呢。

  咯嚓!传来缝纫机断针的声音。

  汉子看了一眼木然的殷勤,后者脸刹白。

  别说话,站好了,我好量。

  小女人们这才想起殷勤,伸了伸舌头,不吱声了。

  殷勤伤透了心,在去做人流的时候没有让宵冲陪。当孩子化为血水从她体内流失的时候,恨意填满了没了孩子的空当,还隐晦的疼。

  宵冲后来认错了,殷勤愈加的痛恨起来,提出分手。

  田果儿说宵冲你笨死了,这种事情是"坦白从严,抗拒从轻"的事。

  

  3。

  宵冲在那也反省了自己,痛下决心,学门手艺,活出个样来请求她谅解,再来娶她。他去城里学开车的事没有告诉殷勤,他以为她会等着他,他相信自己会带给她惊喜,一切也就会重新来过。

  回到"勤衣坊"的殷勤整天心神不宁的,田果儿也不常来做新衣裳了,侏儒汉子对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她起来,本意是想教她学裁剪。

  殷勤看着眼前这个丑陋不堪的男人,想起那个令她爱恨交加的男人,她知道他那颗心不会离她太久太远。不知受了什么盅惑她竟然对侏儒汉子说,汉子,你愿意娶我么?

  汉子的剪刀第一次破天荒地剪坏了衣料。看着她,从他的眼里可见他的内心,诚到可见日月。她的眼里却生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要让他难过,让他后悔。他爱的女人嫁给一个侏儒,这一定很刺激他的心脏,他得为他背叛的爱情付出悔恨的代价。

  女人有时候执拗起来真是说不清的傻。

  

  4。

  侏儒汉子没想到,他会有如此的艳福。虽然作为男人,他也一样不少。他十四岁开始梦遗,二十四岁第一次跟女人交合。女人是他用钱买的,肉感挺好的。不知是因为他钱多还是她不挑剔,她不错,他也没输她,对付女人不光光一样东西就行的,扬长补短吧,他知道他的手指很灵巧,爱穿花衣裳的女人喜欢,不穿衣裳的女人也喜欢。后来他还找了她好几次。

  他什么都经识过,就是没经历过爱情。钱,买不来爱情。

  爱情能不能经营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

  侏儒汉子还拒绝过姑娘的求爱呢。在他的事迹被镇上的一些闲着实在没事的人搞上报纸的时候,还真有一位侏儒的女人看上了他,只是她比他更惨点儿,还多了个驼背,跟那刘罗锅似的。

  找个侏儒女人做老婆,看起来锣配锣,镲配镲的。但侏儒汉子不眼更招人显眼,他的腿短不代表他脑袋比别人弱智。他很矮,他够不着爱,但是他跟所有高高的男人一样,也会把爱掩埋。现在一旦挖掘,如发现宝藏一般,令他心花怒放。

  小,小勤......你是说真的?汉子有些颤抖。

  是,真的,越快越好!

  可是.....小勤,可是这......

  侏儒汉子下子成了个结巴儿了。

  怎么,你不愿意?殷勤迷惑的目光把侏儒汉子迷晕了,什么也不顾了,跟她,哪怕就一日夫妻也够他百年回味的了。

  愿意......我......小勤,你想穿什么样的的婚纱?

  我不穿婚纱,我想穿你做的新娘装。

  好!好,我一定为你设计最好看的新娘装。

  汉子的小撇腿一下子飞奔起来,象是跳格子的小鹿。

  殷勤把脸和身子整个地裹在那垂挂在半空的布料里,泪水浸透了布,却热不了心。

  

  田果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侏儒汉子竟然拿着一大包喜糖来她这里点歌。

  天哪,他说什么?他要结婚!和殷勤!

  田果儿二话没说地放下手中的糖果,就去找那个笨死了的女人。

  在儿时常玩的那片沙滩上,她们相遇。

  田果儿的眼泪都要急出来了,说得有些语无伦次。

  殷勤,是我错了,对不起!我不该太自私,明知道那爱只能放在心里,冲哥,不,宵冲他去学驾驶了,他会回来娶你的。你不能这样让他难过的啊。

  殷勤,人的一生孰能无过,你就原谅冲哥啊。勤姐!

  殷勤,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这样报复冲哥。我求你了,那样他会崩溃的。

  田果儿苦口婆心没有打动殷勤,在她一言不发的离开海边的时候,田果儿伤心地坐在了沙滩上。她是真的不希望看到殷勤这样把自己嫁了,她这是嫁的什么啊。

  

  5。

  田果儿费尽周折找到宵冲的时候,宵冲正在驾驶教练车。一听她这话,二话没说拉上她就开了回去,车速很疯狂。有人想追,但是教练阻止了,说这样会更危险的。大家开着车跟着就行了。

  这一天,雁归港肯定比书上武大郎娶潘金连更万人空巷。太多的传言已经长了翅膀满天飞了,直至于没有人再对殷勤嫁侏儒汉子有什么想法了。

  正午时分,十二辆全部装饰鲜花彩带的花车从镇东街排到西街,忽然,一辆破旧的训练车疯了一样地开过来,在最后一辆花车十米处刹住了车。

  人们在异口同声的惊呼中一下子安静下来。注视从驾驶室跳下来的宵冲和田果儿冲向穿着藕荷色露袖旗袍的在一把大红的伞罩下走出家门的,象是一朵正出河塘的芙蓉花的殷勤。

  跟她并蒂的应该是自己呵,宵冲的眼泪冲向眼眶,象是不忍但无法不离去的雾,轻轻地拥抱过呵护过那朵芙蓉,却又不知不觉中消散、失去。

  没人有阻止他,好像他是那来抢新娘的英雄,每个人的潜意识里都希望他把新娘抢走。

  勤勤,勤勤......你不能这样对我......

  宵冲昵称着殷勤的名字,走近她。

  勤勤,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这样对你自己!不能!

  殷勤的彩妆在一瞬间掉得一蹋糊涂,这么高大的一个男人,那么那么多的人,却没有一个人吱声,连车上没有下来的新郎侏儒汉子也没有吱声,每个人都有些动容。

  勤勤,跟我走,天涯海角,有你有我......

  宵冲单膝跪到了地上,人群中一阵骚动。两帮人眼看着就要打起架来。

  殷勤摇摇晃晃地一把抓住伴娘的手,伴娘便拥着她绕过了跪在地上的男人,到了不远的花车前,一时间,鞭炮齐鸣,太多太多的炮仗的灰烬落在跪在地上的宵冲的脸上、身上,但他木头了一样,又如稻草了一般散了开来。

  

  田果儿哭着叫着,把那不懂得事理的放鞭炮的小伙子推到了一边,然后抱住了宵冲的身体。

  

  那一天变电所的电缆烧坏了,正逢上停电。殷勤对着一室的烛光坐着,有些不真切的感觉,她不可能象小说里电视里的那样,真的成为他抢去的新娘,这是个有一定规则的游戏,选择了就不能不按牌理出牌。

  许是今天看的热闹的太多,竟然没有人来闹房,早早地侏儒汉子就回来了,洞房里烛台高挂,她的脸色却白得如白蜡一般,那模样真有些过去做圆房媳妇的感觉。汉子撇着小腿有些飘,象只小猴一样的吹灭了蜡烛......

  殷勤不知道潘金连是如何度过洞房的,她的心里竟然有些龌龊的感觉,殷勤喝了好多好多的酒,醉了一切方休......她只记得隐隐约约,有人急切地喘息的说,我一定会让你过好日子,过好日子......

  遥远地,遥远的,有个声音在呼喊,勤勤,从此天涯海角,不在有你有我......

  结了婚的殷勤以后真的什么事也不做了,她每天就坐在靠窗的边上,经常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裙,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从朝到暮。

  

  五、人间沧桑

  1。

  两个月过后。

  殷勤病恹恹地。汉子终于说服她下了趟楼,去看医生。医生查了查说恭喜了,怀孕了。殷勤的心咯登一下,贫血似的晕了过去。

  汉子乐得屁股不沾椅子了,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喜气。

  殷勤第二天忽然忙碌起来,有什么忙的她忙什么,看得汉子心惊肉跳地堵得慌。

  她开始穿那些早就没穿的高跟鞋,来来去去的在街上走着,神色却穆穆。晚上侏儒汉子对坐在梳妆台前的殷勤说。

  小勤,我知道你不想让这孩子出世。你怕再生个侏儒,是吧?

  我求你,留下这个孩子吧,帮我生个孩子吧,小勤,生了孩子,你想去哪你就走吧。

  殷勤的梳子掉在地板上发出咣的脆响。孩子子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生下来的话就算是个侏儒也弃不掉的。是妈妈的女人就做不到。

  殷勤的梦里一个怎么也长不大的大头短胳膊短腿的大头娃娃在一郡高高大大的小朋友中间,备受欺凌,无助地叫着妈妈,妈妈,救救我啊......

  不要!!!!

  殷勤从恶梦中惊醒,疯狂地跑下楼,跑出门,跑向不远的海边,孩子,别怕,妈妈陪你一块走,这个世界太脏,我的宝贝们都不要来到这个世上。

  她来到礁石的大堤上,想也没想地就跳了下去,尾随而来的人们传来一声惊心动魄的救命声。

  殷勤费力的睁开因失血而无神的眼,晃在眼前的都是白色的一切,天堂还是地狱?当看到汉子那张脸,她闭了一下眼,她想解脱都不成,还得在人间受着煎熬。

  小勤,你真傻,好死不如赖活着啊,我这样的人还从未想过死哪。

  侏儒汉子语重心长地,小勤,我知足了,知足了,我不要孩子了,我想通了,我这样的留下的根是害孩子啊,不要了,咱什么也不多想,有你陪着我一天,俺就该知足啊。

  人不能不知足啊。侏儒汉子一下子有泪纵横,摸索着拿出一沓纸来,小勤,这是离婚证书,我已经签了字了,等你好了,你也签一个吧。我是癞蛤蟆也吃了回天鹅肉,俺这辈子,知足。

  等身子养好了,我教你裁剪,你是我徒弟。

  殷勤哭了,那是深深地悔悟的泪。她为自己拿一个如此善良的男人的幸福作自己报复心爱的男人的工具而感到后悔。

  病好了的殷勤还是跟侏儒汉子离了婚了。她是真的不能够与他同床共枕的过日子。

  

  2。

  李猛坐在转播台的小楼上,对面街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对面窗帘上的花色,飘动的帘后经常有位芙蓉般婀娜秀气的女人做在那里发呆。

  他一直没有想通这么聪明的女人为啥做这么傻的事。他们在背后真的称他们是现代版的武大郎和潘金莲。他每一次看到她,就会管不住自己意淫她。

  后来他听说汉子跟殷勤离了婚,就更管不住那个念头了。

  这天晚上,他放完了录像,借着酒劲,就涎着个脸到"勤衣坊"。汉子先上楼休息了。殷勤想做完最后的活就休息。

  李猛歪歪咧咧地说,田果儿的能力不及你啊,我想聘请你回去行吗?殷勤紧绷着脸理也不理他。讨了个没趣,李猛嘴一歪,把嘴里的烟头吐在了旮里的一堆碎布上,就扬长而去,他以为殷勤看到了,哪知道殷勤根本就没有看他一眼,也就没有留意到他吐的那半截烟头。

  半夜时分,布恶着了,火势烧得很快,当发现的时候,已经从门里往外冒烟了。

  雁归港一个小镇,根本就没有消防队。人们只能用人工去扑火。

  

  宵冲这一天晚上开着他的那辆工地上的翻斗车鬼使神差地回来了,正在田果儿家正吃夜宵。

  听见有人喊着火了。跟着一群扔了麻将的人就往外跑,到了"勤衣坊"果然看见里面已经烧得不可收拾了。有人喊着说里面汉子和殷勤都在里面。

  宵汉一听,疯狂地冲上前去,拿一把大铁铣把门砸开,到处都是着了火的布,他隐隐约约辨得清楼梯,就跑到卧室,床边是有人,是侏儒汉子,宵汉略一犹豫,就把他抱了出来。他又要进去救殷勤,后面一把被人拉住了,冲哥,不能再进去了,好危险啊,回头一看是田果儿。

  他看了一眼她,猛地摔开她的手,又冲进火里,终于在另一间卧室找到了已经昏了的殷勤,他在心里喊,勤勤,勤勤,你挺住啊,我来救你了。他的肚子上受了点伤,他就背上她,飞快地往楼下跑去。

  楼板在火的肆虐下有些骨断的呻吟,终于看见大门了,他看见大门了,但却一下子什么也不知道了。

  外面的人看得很清楚,宵冲背着殷勤刚要出门,忽然烧化了的一块楼板在他头顶就要落下,不知怎么的,他倒向了一边,而那门板,砸在了殷勤的身上......

  宵冲后来在回想那一幕的时候,眼神就会有些迷潆,明明晕倒的殷勤却在他背上滑了下来,还推了他一把,只砸到了他的两条腿,而她却......

  

  李猛在一次跟田果儿上床的时候梦魇一般地说出那火是他不小心放的。

  第二天田果儿质问他时,他却死也不承认了。田果儿彻底地和他分手了。但是还是在有线电视台工作。

  那场大火灾过后,汉子的布衣坊全烧了,轮椅上坐着再也站不起来的宵冲,还有洒向大海的殷勤,或许已经变成了一条美人鱼了吧。

  田果儿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字幕,从心里发出几声冷笑。这天晚上,全镇的人都在好几家的饭店等着看点歌台,是李猛和镇长的千金结婚的好日子,几乎没有人家没有点歌巴结的。

  田果儿把编辑制作好的带子填入录像机,喜庆的爆烛声中,屏幕上出现令全镇等着看电视的人惊呆了,贺词上驴唇不对马嘴,老公公也能跟儿媳配。

  区文化局的局长当即拍得酒桌唏里哗啦,这样的东西怎么能在电视台放,荒唐!

  

  3。

  半年后,舍己救人的英雄的宵冲和爱上残疾人的田果儿在市电视台接受采访。

  主持人问她,你为什么选择他,田果儿拍了拍宵冲放在轮椅上的手歪头一笑,你不觉得他很帅吗?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主持人又问宵冲,你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宵冲的手抚摸了一下已无知觉的又腿,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走路,哪怕象侏儒那那走得不自在......

  全场寂静无声......

  电视机前,侏儒汉子泪流满面。

  或许,只有雁归港的海涛声,能听得懂人心里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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