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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前,我出生在桃花源。书上说,我们的祖先从一个叫秦的地方迁到这个隐秘神奇的开满桃花的山林,从此安顿下来。到如今,生生不息的也有了好几千万人呢。传说古代曾经有个外面世界的渔夫不知怎么闯了进来,对我们桃花源赞不绝口。他走了以后,再没有访客,而我们也从没有找到过通向外面世界的路。可是找不到又怎么样呢,外面的世界会有我们这样平静快乐的生活么?时不时的,源里会有纷争和吵闹,但笑声永远是多于哭声一点的。而且我可以肯定,象我何秀这样爱读书、爱做梦的小孩子,到处都是呢。 比如隔壁的苏扬和苏林两兄弟,都很聪明和气。他们和我在一个学堂读书,都长我一年。凭心而论,苏林哥对我更好。他总是闷声不响的把他娘做的好吃的分一份给我。有天落雨,他默默的把伞塞给没带雨俱的我,然后一头冲出学堂,我追都追不上。可不知为什么,我却一直对苏扬哥更亲,为了他的阳光一样的微笑么?我不知道。娘有时笑着说,这就是命啊。 命?命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是一种自己不能掌握的东西么?想不出。不过我还是信娘的话,我的最最美丽温柔的娘!娘在镇上替人看病。人们说,娘是一朵会说话的雪莲花。娘对她的病人,不管是偶尔造访的府长还是镇西那个满头白发的孤身老奶奶,一律是温存而亲切的。娘的微笑么,应该是象三月里的春风吧。爹就不象娘那样爱笑。在弹劾府供职的爹,有时发起火来,是很吓人的。比如上次执政府的黄府长,庇护他的长子欺负无父无母的尤茹姑娘,整个源里闹的沸沸扬扬的。爹怒气冲冲的吹着胡子,大声念叨"掌中的金印,不是拿来作这种用途的"。后来黄府长引退,换了现在的严府长,爹的脸上才总算又露出笑容。 我才不愿意象爹那样生气呢,所以爹问我将来想做什么,我会硬梆梆的说一声,反正不去府里当差!这时爹就会哭笑不得的看着我,然后用他粗糙的大手抚摸一下我的头发。我也不想象娘那样成天坐着给人看病,虽然那是很好很好的。我想做一个游历画家,用五彩的笔画山、画水,画我心中各种各样的梦。所以,等这个假期过去,我就会一个人到源中城的画师苑拜师求学。爹娘虽然有些舍不得,可还是老早就默许了我这个宏伟的计划。 今天,我要替娘去西山采草药。一小半是帮帮娘,大半却是给自己一个游山玩水的借口。所以这么早,我就起身做好了各种准备。穿着最喜欢的白色衣衫,背起我的小背囊,跟娘打了声招呼,我就走进了夏天清晨温暖湿润的空气里。 半个时辰后,我来到西山草药密生的兰谷。象从前一样,灰色的小松鼠们忽上忽下、忙忙碌碌的欢迎着我。我看着它们又机灵又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把带来的香喷喷的面包屑撒向草丛。而我自己则踩着碎石来到小溪旁,听了好一会溪水潺媛[去女加水]流淌的声音。阳光撒在清澈的溪流之上,灵动着时隐时现,真是美极了。 鬼使神差的,我会在这时突然转过身子看了一眼。那是什么?一扇古铜色的木门?一些袅袅的雾气缠绕在门的四周,门前似乎还插着一朵天蓝色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花儿。这天上掉下来的门?!我好奇的走到门边,更古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只蓝色的美丽花朵,竟会毫无征兆的消失作一团温润闪烁的蓝色光芒。我听见一个风铃般甜美的声音说:小姑娘,推门进去吧,这是你的命运。我怎么能抵挡这样的诱惑呢,轻轻一推,木门无声无息的打开。而我,猛然间象被一股大力推了一把,跌进了门那边的世界里。然后我便失去了知觉。 (二)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夏日的阳光,还没有完全唤走清晨的露珠。那闪亮的、晶莹的露珠啊,坠在青青草儿的末端,象是眼角的一滴泪水。我在哪里?我爬起身来,惶惑的向四面张望着。这是一片寂静的山坡,可完全不是兰谷的模样。我太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了!倏然,我看见南方远处几间零落的茅舍,依稀是个村庄吧。象是看到了回家的希望一样,我跌跌撞撞的向着村舍的方向跑过去。 到了村头,我被几个十来岁的正在玩耍的村童拦住了去路。其中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穿着件五颜六色的锦缎衣裳,脸上满是和年龄不相称的跋扈的神气。他显然是好奇的对我从上打量到下,突然扁扁嘴,放纵的高声喊道:"大脚丫头,大脚丫头!哈哈!"拢在他周围的其他的孩子立刻应声附和着嘲笑我:"大脚丫头,大脚丫头!"我有些糊涂的看看自己的脚,穿着一双玲珑轻便的绣花鞋的脚,哪里大了?我有点生气的说:"你们乱说!我的脚一点也不大!"为首的男孩不高兴了,骂了声:"还敢还嘴!"居然从地上拾起泥块树枝就扔向我,那帮唯他马首是瞻的小孩自然也不甘落后,顷刻间各种各样脏兮兮的东西铺天盖地的飞来。这真是不讲道理!太不讲道理啦!我护住头脸,身上还是被砸得生疼,眼泪水很不争气的就开始往外涌。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葛少爷,莫要再打了。"村童们暂时住了手,我张眼望去,那是一个衣衫褴缕的老人,胡须和头发尽是白的。却不是那种光亮的银白,而是黯然的带着些冬天凋零的树叶的味道,教人看了有种说不出的辛酸。小头目很傲慢的斜眼瞥着老人,哼了一声:"老何头,多管闲事!"把手里最后一根枯树枝向老人扔过去。大概他也有些扔累了,拍拍手:"老子没兴趣了,回家吃点心去!"众孩童顿时一哄而散。 老人走近我,为我掸去身上的灰尘,和蔼的问我:"你是哪家的闺女啊,怎么会一人跑到葛家村来的?"一时之间,慌乱、委屈、迷惑等等诸多感觉一齐袭上心头,我禁不住大哭起来,断断续续的告诉老人桃花源和木门的故事。老人听了沉吟良久:"可怜的孩子,先跟我回家吧。我们都姓何,没找到你父母前,我就是你的爷爷了。"我抽抽噎噎的点着头,随何爷爷来到他的小茅屋前。 这是怎样破败的屋子啊。推开吱吱作响的柴门,屋里只有一方堆满书的破木桌、一把同样吱吱作响的椅子,墙角摇摇欲坠的床上铺着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被面。隔壁的灶间同样清冷凄凉,一堆稻草无助的躺在一角。我有些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茅屋么? 何爷爷朝我笑笑,给我端来一碗凉水。碗的一边是破的,我很小心的从另一侧喝着水,听爷爷讲这个世界的故事。原来,我是撞进了吴朝。这里有很多很多奇怪的事情,都是和我们桃花源完全不同的。比如,女孩子从小要用很长的白布把脚缠起来,久而久之,脚骨会折断在里面。长大以后,就会有一双畸形的、三寸长的小脚,行动起来,摇摇摆摆,被认为有着无限风姿。不缠脚的姑娘,则被认为是很丑的,也不会有人娶。"可这有多痛啊!这么做有什么道理呢?"我忍不住轻喊起来。"道理?"爷爷摇摇头。"孩子,这不是你们桃花源,很多事情都不是讲道理的"爷爷发出了一声叹息。"如果不是这样,我当年也不会弃官不做,躲在这个小小的什么葛家村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的肤色一天比一天红润,眼睛一天比一天明亮,我也在一天天的适应着这个古怪的世界。我看遍了葛家小少爷仗势欺人的作态,习惯了里正动不动醉醺醺的闯进村来逼税,也熟悉了县老爷"体查民情"时威风凛凛的吃喝搜刮。我见过性格梗直的苦根哥被逼到家破人亡后用一把砍柴刀自刎于里正家门口,我见过葛家人突发奇想在村头打铸的十二株纯金的珊瑚树,我见过怀着身孕的阿莲嫂因为没有过桥费被一脚踢进湍急的河水。还有英英姐,美丽多情的英英姐,在被葛家大少抢亲时撞向路边的巨石了结了她苦难的一生。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爷爷这样对我说。爷爷还告诉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很有权势的人,叫作皇帝。他的权力就是一切,没有人可以违反他的意愿。他要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就象捏死一个蚂蚁一样容易。皇帝的生活,比葛家老爷要豪华好多好多万倍。还有他手下的大臣,过的日子只能用"纸醉金迷"来形容。说到这里,爷爷布满皱纹的脸上就会流下两行混浊的老泪,"阿秀,何水无鱼,何官不贪!"我总是会安慰爷爷,"我们姓何的做了官,就不会贪啊。"当然,我也学会了,这些话,只能悄悄的对爷爷说,不可以对别人乱讲的。 曾经多少个夜晚,我在梦里见到爹娘,见到我的干净整洁的家。我总是流着眼泪惊醒,发现自己仍然躺在灶屋的稻草床上。我多么希望能够重新见到那扇神奇的木门,回到我的桃花源,让这恶梦般的一切早些结束啊。可是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个愿望终于一天天的破灭了。只有我去河边挑水的时候,望着水中年轻的倒影,会感到一点点的安慰,似乎我一直在隐隐的期待着什么似的。是什么呢?我不知道。春天花开的时候,我的心里会飞快的掠过苏扬哥的又模糊又清晰的笑声。 来到葛家村的第四个春天,我在这样一个生气勃勃的清晨来到河边。一缕丝缎一样的头发搭落在胸前,我情不自禁的抬起手,轻轻触碰着一棵小桑树上绿油油的叶片,再次感受到一种暗暗的、却遏制不住的希望。"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蓦然间,背后有人朗声吟诵起诗句来。 (三) 我微微吃了一惊,转过身去。六尺开外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白衣书生,正笑吟吟的看着我。阳光从他背后照射过来,为他飘摇的长袍和生动的脸庞打上清晰的轮廓。他的声音,他的微笑,象是一丝春风,拂过我的心间。蜇伏已久的希望的花朵,再一次悄悄绽放,我甚至听得见,那花开的声音。 他的眼睛,不大却闪着神采,从那里我看到了久违了的故乡的东西,诚恳深挚。我的心开始通通乱跳,有些慌乱、有些害羞的低下了头。尽管如此,我能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依稀听见他轻轻的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知道,那是诗经上的句子。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脸很热,不知是不是显着桃花的颜色? 书生告诉我,他叫曹煜,因为遭人陷害被迫背井离乡。他喜欢葛家村旁边的这座清秀的小山,所以决定在这里避居一段时间。打心眼里,我喜欢他温儒的神态和从容的谈吐,就问了他一些关于遥远的京城的事情。那里,有着美丽的、骄傲的牡丹花。曹公子微笑着说,他喜欢我,喜欢我的单纯好奇,喜欢我星空一样的眼眸。 可是爷爷不喜欢曹公子,他总是摇摇头,对我说"阿秀,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这样的公子,他知不知道他自己也还未可知呢。"我不明白爷爷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爷爷不喜欢,我就在每天的清贫里偷偷的抽出一点点时间和曹公子见上一面。只要和他在一起,所有的愁苦和烦恼就暂时离我远去,而普普通通的任何事情也都有了许多生趣。记得有次我们在村南端的竹林里对坐着喝了两盏清茶,曹公子眨眨眼,说道"清竹影间两盏茶,瞳仁交剪饮天涯。"我是多么的喜欢他的诗句啊。有时他又会娓娓而谈,说古论今,知道的好象一点也不比爷爷少。每次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我都象是飘飘的飞到了云端。我放任自己沉醉在这样的感受里,我的曹公子,我的桃花源。 半年后一个秋天的夜晚,曹公子带我来到他的居所前。"阿秀,我真的很喜欢你。"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公子"我轻声说。"阿秀,叫我煜哥吧。"煜哥很自然的把我揽在怀里。暗夜里,他低着头看我。我瞧不清楚他的面庞,只看见他深深黑黑的眼睛,带着一千万种爱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的心中蓦地响起娘的声音"阿秀,这是命啊"。 四更时分我偷偷回到爷爷家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尽量轻轻打开柴门。我听见爷爷咳嗽了一声,吃了一大吓,可是爷爷什么也没有说。我溜到我的稻草铺上,秋夜应该有些凉意了,可是我的全身,包括那一颗扑通扑通跳动着的年轻的心,都象是沐浴在六月的阳光下。 以后的日子里我默默的照顾着爷爷的起居,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我不敢看爷爷那双悲哀的、无言责备着我的眼睛。我在心底暗暗的说,爷爷,煜哥和我真的很好很好,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我们都会一直在一起的。 这年的白雪开始融化的时候,煜哥收到了一封从遥远的京城寄来的信。陷害他的仇家在无止无休的争斗中失势,他又可以回到繁花似锦的都市中去了。煜哥温柔的吻着我的唇,对我说"阿秀,我会回来带你们走的。"对他的话,我怎么会有半点怀疑呢?我点着头,把我亲手绣着桃花的丝帕放进他的怀里,又一次沉浸在他温暖的拥抱中。 桃花很快开了又谢了。我在艰难的岁月里释放着我的青春。爷爷病了,整夜整夜的咳嗽。我不分昼夕的坐在爷爷的床前,喂他喝我自己采来的草药煎熬的汁液。可是爷爷的身体太虚弱了,有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他会象燃尽了油的残灯,被一阵微风轻易的吹灭。偶尔爷爷睡着了,我会一个人站在茅屋旁的柳树下,让眼泪在秋风中无声的滑落。眼泪刚流出眼眶的时候,带着暖暖的体温,象是曹公子深情的怀抱;流向唇边时,就象是我一颗渐渐冷却的心了。 北风卷着雪花呼啸大地的时候,爷爷终于离开了我。不论我怎样哭喊,爷爷永远不能睁开他慈祥的双目再看我哪怕只是一眼了。爷爷走之前,只来得及对我说一句话,"阿秀,你要好好活着。" 我麻木的安葬了爷爷,很快却收到曹公子的鸿雁传书。那是怎样的一封情书呢,里面没有一个字,只有那块绣着红艳艳的桃花的丝帕。我一松手,丝帕象是枝头残存的最后一片枯叶,消失在刺骨的寒风里。我没有了眼泪,没有了悲哀,我终于什么都没有了!我的所有的希望,我的天真,我的亲爱的桃花源啊。有一刻我冷冷的,把手狂乱的砸向屋前的柳树,砸得满手都是鲜血,就象是丝帕上灿烂的桃花。桃花啊桃花,你在这里,可是我的故乡在哪里?我想起六年前蓝色花朵的风铃一样甜美的声音:"小姑娘,这是你的命运。" 我在无尽的悲哀和愤怒中悼念着爷爷,悼念着随风而去的丝帕,悼念着我的桃花源。我终夜不眠,在村头、山前一遍一遍的徘徊,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我以为经过这样的对自己的摧残,我会象爷爷一样撒手而去,从此摆脱这让人颤抖的一切。可是我低估了我的青春,虽然日渐消瘦,我的眼睛却还是象从前一样明亮。我也做不到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爷爷要我好好的活着。 桃花再次红遍山野。我默默的打着水,浇着园,回想我的一生,回想着我的命运。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却不知道那究竟会是什么。迷一样的蓝色的花朵啊,你在什么地方呢。 一天清晨我无意中来到当初与曹公子相遇的桑树下,却发现最低的桑枝上优雅的斜插着一只蓝色的、我仍然叫不出名字的花朵,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的花朵!我怔了一下,很快象是看到了家门的孩子,毫无顾忌的、跌跌撞撞的冲过去,泪流满面的看着这改变了我命运的蓝色迷幻。 (四) "花儿啊,你快带我回家吧。"我委屈的抽泣。蓝色的花朵微微颤动着,变换成梦里出现过千百次的纯净的天蓝色光芒。我的耳边再次响起风铃的叮咚,那是一句让我掉进万丈深渊的话,"阿秀,你没有家。""这不是真的,我有家,桃花源,桃花源就是我的家!" 光芒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你知道么,阿秀啊,你不过是一个故事中的精灵罢了。"我惊骇的瞪大被泪水浸透的双眼,蓝色光芒黯淡了。"是的,你的命运,是写在纸上的一个故事。写故事的人,鹏,生活在一个叫作地球的蓝色星球上;写故事的时间,是公元纪时2001年12月26日。脆弱的鹏因为遭受了各种打击,精神崩溃,成天在纸上编写着他的梦呓和狂想。阿秀,你们生活在他的故事里,他的混乱的脑海中。他主宰着你的一切。而每次当他读一遍这个故事,你们这所有的故事中的精灵,都会重新经历一遍你们的命运。" 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哭好还是笑好,这是多么大、多么大的一个笑话、一个嘲弄!我的生命中许许多多的,我爱过的、恨过的人,今天想起来还那样栩栩如生,他们怎么可能和我一起都是生活在故事里的傀儡?我还记得苦根哥在绝望中大声呼唤苍天的样子。苍天,苍天不是主管我们的命运的么。原来,我们的苍天,只是一个精神上受到创伤的"人"啊。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一遍遍被操纵的命运。"我低声说。蓝色光芒柔和起来,让我想起煜哥的眼神,"阿秀,你是有机会去改变这一切的。如果你愿意连续百日承受你命运中最痛苦的一天,那么在第一百零一日,你就会有千分之一的机会跳出这个故事,获得自由。"光芒看着映在我眼中的它的跳跃的身影,继续说,"你会成为一个地球上的精灵,飞翔盘旋在任何地方。没有什么东西能感知你的存在,除了你自己。在你获得自由的第三天,你还会有一个选择的机会。你可以选择永远做一个精灵,无生无灭,也不再会有爱、不再会有恨、不再会有一切的烦恼。"蓝色光芒一点点热烈着,"或者,你可以选择和我一起,走进鹏的心里,我们共同燃烧。我们的温暖能够治愈鹏心灵的伤痕。而你,在寂静的休憩后,会得到一次做真正的人的机会,象鹏一样的有血有肉的人。你会生,你会死,消亡至永远无影无踪。你会感受幸福,你会体验痛苦。"光芒顿了顿,有些忧郁的安静着,"只是,你的生命中不会出现我为你指路,你只有依靠自己去寻找你的路了。"它轻轻的说,"我会一直在你心灵最深的地方。" 我默默的站在蓝色光芒面前,不知思考了多久。从前我一直被命运牵系着,被动茫然的寻找我的幸福的家园,却不知道梦里的桃花源并不真实的存在着;不知道原来只有我自己,才有可能改变我的冷酷的命运。我抬起头,"助我获得自由吧。"光芒显而易见的更加明亮了,一枚相思豆落入我的掌心,"阿秀,吞了它。" 我咽下这粒光滑圆润的血一样的相思豆,刹那间前尘往事一齐涌入胸中。我忍受着心上的伤痕一次次被撕裂的痛苦,忍受着利锯划过全身的幻觉,忍受着无边无际的绝望的压迫。我一天一天、一小时一小时、一分钟一分钟的忍受着,为了第一百零一日那千分之一的希望。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我望见了那扇神奇的攻不破的木门,半里外有一棵很高很大的桃花树,开满了绚丽的花朵。光芒告诉我,这些花朵里,只有一朵是门的锁匙。我必须在一天之内找到这把锁匙,每次尝试只能摘下一朵花儿。我点点头,开始拼命的摘花、奔跑、试锁,脚上很快打出了血泡。可是,我对于自由的热切的向往,使得这种磨砺根本不能成为痛苦。太阳就要完全没入地平线的一刻,我找到了!木门不情愿的被我使劲推开,我的身体变得透明,象一只鸟儿,我滑入了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 我贪婪的飞翔着、观望着,我知道,此刻喜怒哀乐仍然存留在我的身上。我飞越宽广博大的海洋,伫立于绵延不断的群山之巅。我来到烈阳如火的沙漠,我领略苍茫寒冷的雪原。所到之处,总会看到生命和人类的足迹。我在夜晚滑翔于万家灯火,我看到温柔母亲印在婴儿额头的吻,我看到雀跃儿童睫毛上的雪花;我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孩子拥着一个与他同样年轻的女孩子,眼里的神情又象苏扬哥又象曹公子。我流出了透明的眼泪。我的世界,我的人生。如果做一个永不老去,无爱无恨的透明的精灵,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又会有什么意义呢。纵然会有烦恼和痛苦,纵然会有最终的死亡,我宁愿,是的,我宁愿,做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蓝色光芒自然支持我的决定,也许,它就是我? 我们在第三天的早晨来到一座摩天大楼。楼顶的一间屋子里住着我曾经的主人,鹏。他沉浸在悲哀的音乐里,迷乱的目光注视着闪烁的荧屏,那会不会是下一支狂想曲呢?我看着这个被生活压垮了的人,这个我曾经那么痛恨的操纵着我的命运的魔鬼,忽然生出一些怜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我对光芒笑了笑,"我们进去吧"。恍惚间,我和光芒一齐进入了鹏的胸中。我走过一道鎏金飞檐、极尽华丽的门,之后却是一扇破旧不堪、透着腐朽的柴扉。一片无瑕的白玉浑然做了最后一道门,隐隐流露出神采和光华。突然间我想起爷爷的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鹏的鲜活的心跳动在玉门之内,上面有一道深长的裂痕。我微微叹息了一声,转过身望着蓝色的光芒,我的宁静而又热烈的光芒。光芒舞动起来,时而现出曾经的美丽花朵的身影。我静静的欣赏着这舞蹈,对自己说,"阿秀,你活过、爱过、追求过。你没有屈服于命运,你做了自己的选择。"光芒听见了我的话,它微笑着眨了眨眼,纵身扑进我的怀中。 我感到我的全身燃烧起来。这似曾相识的、却又完全陌生的痛楚,吞啮了我的每一寸躯体。我听见光芒在我心中风铃一样的笑声,我知道,短暂的休憩之后,我会有一个真正的崭新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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