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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大事(上)

 

  1.真伪

  文翰,是文家的长子,我们的长兄。但是,这也许只是文家的一个传说。因为我们兄弟姊妹,从小谁也没有见过他。父母倒是没少向我们描述过这个人。而且一谈起这位叫文翰的长兄来,双亲的脸上便浮现出少见的自豪,沉浸到我们谁也看不见、模不着的过去的岁月里去了。

  传说中的文翰,是个神童。他三岁识谱,四岁操琴──尽是些需要手劲的家伙:京胡啦,月琴啦什么的──六岁作词谱曲,听着有点像《卖报歌》,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要紧的是这个作者只有六岁。

  

  大公鸡 大公鸡

  我家有只大公鸡

  它的名字叫吉米

  两只眼 像灯火

  赛过晶亮夜明珠

  

  后面还有不少内容和旋律,以使曲子听起来赋格完整。像这样的才智放在今天,是不敢令人恭维的。但在四十年前,我们的父母说,可了不得啦,他被远方的一个野战部队文工团选中了,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父母为他打点行装时,为要不要放上奶粉、饼干之类,意见发生了严重的分歧。最后,是带兵的一句话,结束了即将升级的争论。

  你们的儿子,带兵的说,已经是个军人了。

  这句话让我们的父母如梦初醒。眼看着我们的母亲要流泪,带兵的又说,军营附近有个奶牛厂。

  此话虽然说得近乎耳语,却足以使我们的母亲如释重负,破涕为笑了。

  就这样,六岁的文翰,坐上了风木县武装部的小汽车──现在我们知道,那不过是辆军用吉普──走了。在车后卷起的尘埃中,八条路村父老乡亲的啧啧称赞和我们父母脸上的骄傲,就像随风起舞的柳絮一样,迟迟不肯落定。

  多年以来,文翰生活在众口相传的故事中,成了我们心目中的神,以致于后来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人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并称自己就是文翰时,我们不由得提高了警惕。

  你是文翰?文达嘁的一笑,你怎么可能是文翰?

  你要是文翰,文峰正色道,我就是吴高志了。

  他说的吴高志,是当时风木县的县长。可见文峰后来走上险象环生的仕途,自小便有了征兆。但是我们的质疑与嘲弄没能继续下去,因为文峰用一个手势制止了我们的聒噪。推算起来,传说中的文翰出门参军时,文峰刚好是在襁襁中。也许他遥远的记忆里,还遗留着文翰的影子?文峰说,好啦,行啦,让爸妈去认好了。

  我们诞生在三十多年前的疑问,似乎得到了当时的父母的支持。看见我们遍身灰土、鼻尖上沁出汗珠、神情焦灼地提出文翰的真伪问题,父母与络腮胡子青年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对视。本来,在我们进门之前,他们的交谈是十分融洽的。但是我们严肃的神情,给这种不应有的融洽划上了句号。我们的父母在与络腮青年对视之后,站起身来,围着这个可疑的青年人转起了圈子。我们开始相信,那是一种慎重的重新审查。果然,父母在问了他的年龄、经历等好些问题后,也陷入了惊鄂和困惑的夹缝中。看上去,他们有些拿不定主意。

  忽然,我们的母亲对络腮胡子青年下了一道命令,把你的褂子脱下来。

  原来,人到中年的母亲,还依稀记得自己的大儿子左肩上有块红痣。查看的结果是,这块红痣跑到了右肋。

  我们看到,没完没了的检查和验证,终于使络腮胡子青年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大叫一声,行了,你们,有完没完?!

  高声喊叫自然是于事无补的。我们的父亲适时插话说,脾气也不像我。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称是文翰的络腮胡子只好低了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我们家。

  他走后不到半分钟,我们的母亲又对自己刚才的判断开始做出修正。文峰,她说,带着弟弟去找大哥回来。

  我们的父亲意犹未尽。他说,你能肯定他就是文翰?

  母亲看着父亲,说,我……不能。可是她很快又反应过来,同样诘问父亲,你能肯定他就不是文翰?

  我也不能。父亲说,这样吧,先让他住下,慢慢考察也好。

  就这样,事情终于以络腮胡子青年住进我们文家宣告结束。事实上也没用我们去追,不到两分钟,这个从头到脚都显得可疑的青年人又回来了,脸上还带着一种含义不明的微笑。文达问他,你不是走了吗?

  走?到哪去?他说,我刚才是上了一趟厕所。

  这次审查的疑点和笑料,从此像胡椒面一样洒进了我们文家的生活,以致在父母的晚年,只要有关于文翰的话题出现,他们的嗓门就痒痒得不行,需得抬高几个八度。当然,虎头蛇尾的查验最终也没有澄清我们的疑问。当时最令我们难以接受的,事实上只有一件事:传说中的神童,本来应该是神采奕奕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战士文翰,怎么忽然变成了一个其貌不扬、邋里邋蹋的络腮胡子。

  令人纳闷的是,我们的父母接受了他,并且待他很好。这一点从我们文家自那以后不断改善的伙食上可以看得出来。而这个络腮胡子青年为了熬过我们的"慢慢考察",在文家主要以蒙头大睡为主。这也许是怕言多失口。半个月之后,就在我们几兄弟姊妹差不多已经接受了他就是文翰的时候,这个络腮胡子青年却突然消失了。

  

  2.还乡

  又出现了一个文质彬彬的人,自称文翰。这时候,我们已经走出了骑着竹马满世界狂奔的时代。理智开始进入我们的大脑。因此来人要想证明自己就是文家的长子,我们的长兄,难度更大。首先是,他缺少一脸充满阳刚之气的络腮胡子。要知道,那是一脸多么富有雄性气概的胡子啊!

  对于我们的以冷漠作为外衣的质疑,这位在神态上俨然以文翰自居的人根本没有当回事。什么胡子不胡子的。他说,不刮就长出来了,碍事就刮掉。

  这种轻描淡淡写的语气激怒了我们。我说,你试试看,你这张白净脸,长得出络腮胡子吗?

  你就是文思吧?他说,学习成绩怎么样?

  你又不是我大哥,我说,管那么宽干什么?

  文思,我跟你说,来人说,别人跟我起哄,我不会在意。你不能。你懂吗?

  我不懂。我在说这话的时候,往兄弟中间缩了缩,免得我站得过于突出,成为靶子。但是这人跟我说话时神情严肃而又怪异,让我莫名其妙地全身哆嗦。你告诉我,我说,为什么我不能……起哄?

  我不甘心地借用了他"起哄"的说法。但在那种情况下,我瞬时间又想不起别的词来。

  别人怎样对待我,那并不重要。这个人眼神复杂地注视着我。终将有一天,他说,你会知道我对于你的意义。

  这是离间计,文达事后分析道,这个人不太好对付。

  但是这一次,我们的父母根本就没有想到要对付来人,就毫无保留地接受了他,以及他身后那几只大木箱子。他们在接受此人时也有叹息声,但不是关于他作为儿子的真伪,而是他当了十几年的兵却忽然"复员"了。

  百万大裁军。坐下来吃饭时,这人对我们的父母说,团以下不再保留文艺兵建制。文工队解散得很快,我都来不及通知家里。

  我们不得不接受一个新的文翰。这个文翰复员后,进了风木县文化馆。我们兄弟几人有时候,也到他的工作单位去看望他。有时候看见他在指挥乐队演奏,有时候则是在导演一出话剧或歌舞,还有的时候,他只一个人,在四面透风的宿舍里,伏在案头,奋笔疾书。

  十几年的军人生涯,这个文翰也没有混上四个兜的军装。他的履历表里,只有战士,副班长,文书,然后便是句号。但是这个人在部队里的知名度,却不亚于师首长。作为这支野战部队的战士,你可能不知道师首长姓甚名谁,但是,你决不会不知道"军旅诗人文翰"。

  据他说,他开始写诗的时候,诗坛上数不清的名字已经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像星斗一样缀满了天空。尽管从视觉上看,像太阳那么大个儿的诗人还没有出现,但这不但没降低他写诗的热情,反倒给了他赶超他们的信心。他将文工队发放的有限的几元津贴,全部换成了一撂撂中外诗人的诗集。繁重的演出任务结束后,他都要坐在自己的简易书架跟前,用目光浏览一番,择出一本诗集抚摸着,读出许多感喟甚至热泪;心也像被温水浸泡过一般,变得柔软和温馨起来。这时候的他,像热爱情人一样热爱着诗歌,以致当想要成为他情人的人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却像看见一截树桩,或者一只邮筒。陆陆续续地,他的作品开始在报刊上变作排列成行的铅字;他的名字前开始被冠以"军旅诗人"的称号,在新闻传媒中频繁出现。这样一来,即令他实弹射击成绩平平,劳动锻炼表现一般,运气还是像帽子一样落到了他的头上。他被营首长找去谈话了。

  怎么样最近又有什么大作啊?营首长亲切地询问。这时候的他,已经是文工队文书了。他双脚后跟一碰,说,报告首长,最近演出任务重,诗歌还在构思,没有动笔。

  嗯,这个,营首长说,你的个人问题,是不是也到了该构思构思的时候了?

  这个文翰,那时满脑子都是诗歌的意境、角度和节奏,以为营首长正代表组织找他谈话,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茫然答道,我……还是交给首长构思吧。

  很好。营首长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今天的晚饭,你到我家去吃。咱们一起来构思构思。

  就这样,这个文翰从此走上了一条晦明难分的人生道路。晚饭他是到营首长家里去吃了。席间他还见到了营首长的千金,一个像发泡海棉似的胖姑娘,用一种痴迷和崇拜的眼神注视着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背诵起他的几句诗,接下来便嗲声嗲气地问起一些愚蠢之极的问题。并且令他大感意外的是,营首长和夫人忽然都有了非离开房间不可的理由。这个文翰在一瞬间明白了晚饭的背景和用心。他转脸便和胖姑娘道了别,拉开房门扬长而去,将先是目瞪口呆而后是泪水涟涟的胖姑娘抛在了身后。

  这次拂袖而去的后果是严重的。他的"个人问题"不仅从此落下了阴影,政治前途也迅速黯淡下来。他先是被调入炊事班,不久又在复员的名单中发现了自己的名字。而此时,百万大裁军的命令尚未下达。他所在的文工队中一个打铙钹的,不仅立即取代了他的文书位置,而且就在他吃力地翻炒着锅里的大白菜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得了营首长乘龙快婿的身份,据说即将要顶一个副排长的空缺。这还不算,原先与他保持着亲密关系的文工队女队长,作得一手好词,谱得一手好曲,适逢此时也表现出十分成熟的政治素质,向他亮出红牌,将他罚出了情场。这个文翰,此时络腮胡子爬满了他的双颊。他请了半个月的探亲假,回到我们文家当时所在的八条路村闭门将养。待到他归队时,恰逢营首长的千金结婚和部队欢送退伍兵。两种锣鼓一齐敲响,鞭炮震耳,乐声喧天。这个文翰心中滋味万千。他卷好铺盖,将书架上的诗集装了三大纸箱,托运到了火车站。汽笛鸣响时,他在月台的人丛里发现了营首长的千金。这位脾气执拗的新娘子硬是拨开婚礼上的宾客,逼着她的爸爸赶到了火车站。即将登上火车的他,正好来得及看到新娘子凄迷的眼神。

  只要你愿意回头,新娘子扑过来说,一切都归你。

  但是新娘子的话并没有打动这个文翰的心。他将身体转了角度,留给盛装的女子一个冷漠的背影。就在他抓住火车车厢的门把手,打算踏上还乡的旅途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臂膀。他感到这只手比较有力,不像低头饮泣的新娘子。回头一看,他见到了表情痛苦的营首长。

  你归队吧。他说,你一复员,我闺女也不想活了。

  就在一天之内,这个文翰复员又入伍,在全营传为佳话。当然这一切,都被解释成公文操作的失误,一个叫文汉的新兵蛋子从此结束了他只有半年的军人生涯。

  这个文翰就此留在部队里,一晃便是数年。其间,营首长千金的目光,环绕和伴随着他;无论他出操、散步、演出,都无从摆脱这种目光,就像飞机无从摆脱雷达的扫描一样。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百万大载军的命令下达。

  留不住你了,营首长找到他,诚恳地说,我想你能明白一个做父亲的心,也希望你不要笑话我的闺女……

  怎么会呢,这个文翰心不在焉地说,您是首长,我是士兵,我能想什么?这么说,你不肯原谅我们父女俩。营首长沉重地说。

  我就要走了,这个文翰说,您想到的是我要明白您的心,谅解你们父女俩。您从来也不曾想到问问我这么多年有什么想法?什么感受?这种也无风雨也无晴的不明不白的日子,我就是为了让您闺女看的……芒刺在背!

  不要这么说,营首长的眼泪快要掉下来了,说得这么难听……毕竟我没让你脱掉军装。

  但是这个文翰没有再听下去。他将双脚的后跟一磕,行了一个军礼,就到文书那里办理复员的手续去了。

  我们知道了这个文翰的故事,同时也知道了他在什么样的心情里长出了络腮胡子。这么说这个文翰就是那个络腮胡子青年,也就是说,是真正的文翰了。我们兄弟几人在这么议论着的时候,文达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要是那个络腮胡子本身就是个假文翰呢?

  我们面面相觑,无从解答。

  关于文翰的真伪问题,再次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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