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中文期刊网
婚姻大事(中)

 

  3.婚变

  不管怎样,在没有新的文翰出现之前,这个白净面皮的青年人姑且就是我们的文翰了,如果文家兄弟里必须有一个文翰的话。有的时候,我们也会见到络腮胡子在他的双颊上安家落户,那是他连续几个星期足不出户,赶写剧本或上千行的长诗的时候。但是我们知道,这说明不了什么,因为问题假如像文达指出的那样,络腮胡子的出现,也帮不上他什么忙。

  当然,我能够叙述的由我的眼睛看到而不是由耳朵听到的有关文翰的事情,已经不是很多。但峰回路转的局面,却出现在这种似是而非中,具体说,是在我见到两个陌生女子之后。

  这两个女子,长相惊人相似,只不过一个比另一个年轻娇媚一些,或者说,是一个女子同时向你展示了她两段不同的年龄。她们一起出现在文翰在风木县文化馆的宿舍里。文翰的宿舍里,落满了厚厚的雪花,这在人间居住的房屋里,也是不多见的景观。没有任何人想到,春风秋雨之后,雪花还会随着呼啸的北风来与文翰为伴,这个与文墨打交道的人在宿舍里通过屋上的漏洞观察日月星辰时,也没有想到,他的寒碜的住所有朝一日会暴露在那俩个女子的面前。我推门进去时,她们正揭开文翰墙角的一只钢精锅,那锅里结成冰坨的残渣剩饭使她们皱起了眉头。另外,几只碗碟里的食物,显然存放的时间都在半个月以上了。

  我迟疑地问,你们是……

  她们露出笑容,年长的慈祥,年轻的友善。她们说,我们是来看望文翰的。你是他弟弟?

  是的,我说,可是我不知道你们是谁。

  这时候那位年青的女子说,我猜,你是文思吧。文翰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是风木县中学的文科尖子呢。

  这样的夸奖,就像柔软的羽毛一样搔弄着我二十多年前的虚荣心,我为在认识她们之前就被她们赏识而觉得心里热乎乎的。通过攀谈,才知道她们是母女俩,是专门从文翰以前服役的城市赶到风木县来看望文翰的。

  文翰回到他的宿舍时,我已经和那俩个女子像老熟人一样谈得很热烈了。当然我的脸也时常因为腼腆而泛红,这是由于那个年轻的女子的热情的注视引起的。她长得太漂亮了。

  文翰的手中拎着一只暖水瓶。看见我,他显出了一丝慌乱,但随即又坦然一笑,说,不用我再介绍了吧?

  不用啦。那年长的女子说,我们和风木中学的大秀才聊得很好。

  文翰将暖水瓶递给那年长的女子,然后将我叫到一边,让我火速赶回八条路村通知家里,说他的女朋友母女俩个要到家里看看。我明白了文翰的意思。我们在八条路村的房子,事实上比文翰四面通风的宿舍也强不了多少,确实需要收拾收拾,才能接待城里的客人。而客人,那是怎样的客人啊,她们很可能就是我们家未来的亲戚了。我们的父母能够有这样的城里亲戚,我们兄弟能够有这样的嫂子,这是多么叫人激动的事情!

  我听着文翰吩咐我,就像士兵听着将军下达指令。我看着文翰,心里骄傲地想着,这样的人,不是真正的文翰,又会是谁呢?我们以前的疑神疑鬼,是多么幼稚可笑啊。

  我在风雪交加的河堤上拼命地奔跑。我跑得喉头泛腥,两眼发黑。跑出五六里路,我才想起来,我还不知道那两个女子的名字呢。但是我很快又想到,这样美好的母女俩,一定会有最美丽的名字……

  后来我们知道,文翰的这个女朋友,名字叫奚洁;她的妈妈,叫奚圆。这完全符合我们的想象。我们还了解到,奚圆早年丧夫,带着女儿再嫁,女儿随了她的姓氏。这位像天使一样的奚洁,恰巧在那座城市里做着天使一样的工作,是一位白衣护士。正是在部队文工队那位女队长重创了文翰之后,白衣天使帮助文翰从忧郁的低谷飞升起来了。这更加重了我们对她的好感。

  我们文家,尽了最大的能力,用了最重的礼节,迎接了奚氏母女。我们的两个妹妹,文竹、文静,用旧报纸将泥土脱落的墙壁重新贴糊了一遍,秫秸笆子隔成的两间半房子,里里外外都被她们糊得整整齐齐。寒冷冻得她们双手又红又僵,但是她们红彤彤的脸上洋溢着欢乐的笑。她们想到,为了给未来的嫂子留下一个关于文家的好印象,该做的事情,还有那么多!比如说,应该用戏文里一些女英雄人物的招贴画装饰墙壁,应该用钩针钩几帧花纹大方的线巾罩在被子上,应该在堆满了山芋干的墙角加盖一只大纸箱……但是,这一切,都来不及了,未来的嫂子就要进门了。时间过得是这样快。而宝贵的时间被我在路上,就耗去了将近两个小时!她们在感激我带来好消息的同时,又痛恨我浪费了她们的光阴。她们对我已经被冰雪浸湿了的鞋子和上面的裂口,连看都不看一眼。我们的父母,在厨房里为了制定菜谱,又争吵起来,但是后来他们又忽然握手言和,因为第一,全家当月的菜金已经剩下不足五块钱;第二,时间已经少得容不得他们进一步争吵了。这个时候,我们兄弟几个,则被分派去河床上刨开冻土,看能不能挖到干净的黄沙,将我们的院子铺一铺。说实话,雨雪天气已经使院子里的烂泥像猪圈一样落不下脚去了……

  奚氏母女就是在我们忙乱成一锅粥的情况下,由文翰陪同着进了文家在八条路的家。其时我们全家人的眼前一亮,看见风雪初霁,两个城里女子在文翰的导引下,款款出现在我们面前;西天云隙里的阳光,在他们三个人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明丽的光泽。

  我们的父母热情地欢迎了奚氏母女。奚圆向文家的主人献上了从城市带来的礼品,而奚洁则拉着文竹、文静的手,从随身的坤包里取出一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发卡之类。我们兄弟几个,用艳羡的目光望着她们,就像望着电影里的画面一样。得到奚氏母女肯定的晚餐是简陋的;而晚上就寝时分的难堪则更让我们的父母愧怍。因为家里不仅房间窄小,更为尴尬的是,床铺不够用。这样,我们兄弟几人被迫踩着积雪出去借宿。在我们依依不舍地出门的时候,看见奚氏母女将她们白皙的双脚伸进我们平时洗脸用的脸盆里,我们心里不仅没有反感,反而觉得麻丝丝、痒酥酥的,产生出一种甜蜜的忧伤,仿佛我们生活贫寒的文家,除了脸盆,已经再也没有什么器皿能够适合这两位城里女子洗脚了……

  奚氏母女短暂的乡村造访,结束了我们兄弟姊妹关于文翰的真伪的争议。不但如此,文翰在家里形象的光辉程度和地位,都迅速上升。他再次成了我们的偶像和权威。我们争议的话题在很长的一个阶段已经转移到这样一些内容上来:一.奚氏母女对我们文家的印象如何;二.她们还会不会(一起或者至少其中一人)再来。对于这两个问题,兄弟姊妹的意见很不统一。分歧是,她们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墙壁是新糊的,院子是新垫的,这说明她们对我们付出的劳动视而不见,也就是说对文家人根本不感兴趣;相反的意见是,她们的不注意非但不是坏事,反而说明她们对文家印象很好,知道文家虽然住在乡下,但很爱干净,院子和墙壁的洁净是很正常的,根本无需特别注意。至于她们还会不会再来,决不会受我们那天劳动成效的影响,而是第一要看她们是不是酸文假素、嫌贫爱富的城里人;第二嘛,也是最主要的一点,就是文翰是不是有足够的吸引力了。说到文翰,难道我们还要再怀疑和担心什么吗?

  果然,后来的事实证明了奚氏母女非同一般的城里人,与小市民无缘;证明了文翰虽然家境贫寒、身居陋室,而他本人依然魅力四射。因为奚氏母女自那以后,不但又到风木来了,而且来了多次。这期间,我们文家也发生了大的变化,成为风木县家喻户晓的家庭。除却从军的文翰,我们兄弟姊妹五人全部考上了大专院校──关于文家的这段风光与荣耀,我还将在适当的时候复述。奚圆来的时候,与我们的父母相处和交谈得十分欢恰,后来干脆以"亲家"相称,开始商谈他们的孩子结婚的大事;奚洁来的时候,则更多地与文翰在一起。我们偶尔会见到她伴着文翰读书或抄写稿件,或者为我们的长兄洗衣服,做饭。看见我们,她总是露出恬静的微笑。有的时候,她还会带着我们的两个妹妹到她所在的城市住些日子,当然都是利用文竹文静的假期。我们的妹妹回到风木时,一时间我们都不敢相认。她们被打扮得花枝招展,发辫和额前的刘海都被烫过。在从未有人烫发的风木县城,她们的发型显得是那样出众,将她们如花似玉的脸庞,映衬出一股在我们看来只有大都市才配有的"洋"气来。

  正是在我们兄弟姊妹的期待中,距离奚氏母女第一次到风木县来整整一年时间,我们的长兄文翰向父母提出了他打算结婚的要求。这时候离春节,只有一两天的时间了。我们的父母虽然觉得文翰的要求有些仓促和突兀,因为忙于筹备年货,一时来不及为婚礼做准备,但总的来说,文翰和奚洁成婚,是情理中事,因此说,好啊,开春以后,春暖花开的日子,就为你们操办婚事。

  我们的长兄文翰,提出婚事必须在第二天,也就是大年三十操办,这使我们的父母不仅为难,而且吃惊不小,因为他们的大儿子的要求,似乎过于急迫;但是他们没有料到,更使他们大吃一惊的还在于文翰下面这一句话──

  和我结婚的不是奚洁,而是甄琪。

  莫名惊诧的父母,怔在自己的儿子面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罄尽了他们大半生的阅历,他们的想象力在神情严肃而又认真的文翰面前也无法展开。他们不知道和文翰结婚的为什么不是已经喊过他们"爸爸、妈妈"的奚洁,与他们成为亲家的为什么不是那个心地善良的奚圆,不知道突然平地出现的这个甄琪又是什么人,而且她和文翰的婚礼,又为什么非在第二天举行不可。生活的万花筒在别处、在他人身上旋转得再快,他们也不会感到眼花缭乱;但是,面对站在眼前的文翰和他嘴里吐出的话,他们感到头晕目眩了。

  ……为什么?

  这是我们的父母当时在文翰宣布了他的决定之后所说的第一句话。有限的三个字听起来根本不是愤怒的质问,而是近乎梦呓般的喃喃自语。

  没有时间解释了。文翰说,请二老快点给我筹点钱,我买车票去。春运期间,车票很紧张。

  我们的父母已经被文翰的思路牵住了,只能被动地跟着问,到哪里去?

  到甄琪家里去,文翰说。然后他告诉父母甄琪所居住的城市的名字。原来,即将和文翰成为夫妻的这个女子,生活在离风木县很远的一座盛产煤的北方城市里。那里,婚礼的一切事宜,早已安排妥贴,只等新郎官明日赶到,成就合卺之喜了。

  不行!我们的父母终于回过神来,斩钉截铁地说。他们反对的理由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与奚家来往了这么长时间,忽然一旦毁了婚约,叫他们怎么做人?奚洁是文翰自己恋爱的对象,又是文翰亲自带回家来见他们的,并无父母包办婚姻的因素,何以出尔反尔?如果在一年多的双方来往中,奚家母女有半点不是,他们也可以理解文翰作出的新选择,可事实却是,他们既没有发现,文翰也没有向他们提及奚家人半个"不"字,怎么可以……?

  但是文翰抽刀断水,中止了我们父母的滔滔不绝,用一个让我们毕生难忘的比方说明了自己选择的原因。

  爸,妈,你们别说了。文翰说,奚洁是黍子,甄琪是麦子。

  出身于北方平原农民之家的我们的父母,瞬时便明白了他们的儿子的意思。就是说,两个女孩就像庄稼,有粗细优劣之分。甄琪比奚洁要好得多,这并不是说,奚洁有了什么缺陷或污点。明白了文翰的意思之后,我们的父母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忧惧,越发意识到了阻止儿子到那座煤城去的重要性。因为他们知道在植物繁茂的原野里,说不定哪一天,儿子又会遇见稻子,那样的话,他岂不是又会舍弃了他现在视若珍宝的麦子?

  孩子,我们的父母说,凭你怎么说,我们都不会同意的。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真正着急的已经不是我们的父母而是文翰了。不征得父母的同意,当然他也可以前去完婚。但是完婚之后媳妇是要见公婆的。若是我们的父母拒绝接受这个取代奚洁的甄琪,文翰美好的新婚生活,可能就要因为甄琪的被拒之门外而断送掉。另外,还有一个因素困扰着文翰:每个月只有二十几元工资的他,身上连去那座煤城的路费都没有,更不用说结婚的费用了。在这种情况下,万般无奈的文翰,扑通一声跪倒在了父母的面前。

  爸,妈,你们要是不答应,儿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了。文翰说。他的泪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这就是文翰。当我复述他的痛苦状态时,就像当年一样,我又出现了全身哆嗦的生理反应。不只是我,我们文家几兄弟,个个心情郁闷。特别是我的两个妹妹,文竹,文静,目睹我们的父母忧心如焚地与长跪不起的文翰对峙着;她们的手纠缠着一直舍不得洗直的发梢,不由自主地呜呜哭起来。那一年的春节,我们文家因为文翰的婚变,气氛被弄得阴郁而又沉重。我们全家人不言不语,食而不知其味,使得父母在腊月里的辛苦忙碌变得毫无意义。了无生机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正月十四。这天一大早,文家的大门被笃笃地敲响了。我们的母亲心情忧郁,披着衣服出去开了门。

  一对新婚夫妇,站在了她的面前。

  

  4.新人

  叙说甄琪,是令人心痛的。

  甄琪成为我们文家的成员,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我耳闻目睹她遭到文家人的白眼、嘲讽与呵斥。最严重的一次,是我们的父亲当众对她吼道──

  滚出去!……

  父亲洪亮的声音震动了左邻右舍,而这种怒喝的弦外之音,在我们文家的辉煌湮没之后,再次成为风木县城人蜚短流长的内容。这使得甄琪的一腔泪水、万种辛酸里,十分必然地染上了绯红的颜色。

  当然我们的父母既不是横蛮无理的人,也非铁石心肠。在那一年的腊月二十九,文翰一直跪到晚上将近九点,我们的母亲慈心大恸,一把扶起了双膝早已失去知觉的文翰。老人家的泪水擦之不尽,哽咽着对自己的大儿子说,孩子啊,不是妈心肠狠;世上行事,实在不能像你这样啊。

  既然我们的妈妈率先让了步,我们兄弟自然无从置喙,一齐把目光投向了父亲。父亲在这个时候说了一句让母亲终生不原谅他的话。

  唉,这是我的儿子吗?他说。

  正是这句不合时宜的感慨,使事情的发展就像小河忽然拐了个弯,朝着有利于文翰的方向流淌过去。母亲转脸朝着父亲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嗯?你说!

  我们的父亲自觉失言,立即噤了口。

  母亲这时候,先对文翰说,我们不再难为你了,孩子,你先洗洗脸,等着我;又对父亲说,强扭的瓜不甜,毕竟不是我们陪孩子过一辈子。

  这后一句话,从此将奚氏母女从文家人的生活中抹掉了。自那时起,我们就知道,母亲已经下定决心强忍泪水要接受一个她一无所知的女子作为文家的长房儿媳。

  怀着对于奚氏母女的深深负疚,我们的母亲星夜骑车出去为文翰筹备结婚用钱。此时正是年关在即、欠债还钱的时刻,我们的母亲,为了文翰,却要厚着脸皮四处借钱,因为当时全家的积蓄已经到了难以为文翰添置一身新衣的地步。大约三更时分,身心俱疲的母亲披着一身霜花回到家里。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面值不一的纸币有厚厚的一叠,却只有二百多块钱。我们的母亲将钱交给文翰时,脸上露出愧色。只借到这些,她说,你全带走吧。

  我们的长兄文翰,对着父母,再次双膝一弯,跪了下去。妈,他说,儿知道对不起您。

  这个时候,母子俩终于在心里有了些许沟通。长兄文翰就在这天的鸡叫五遍时,赶到汽车站排队买票去了。还带着我们母亲体温的二百元钱,在文翰眼里,不啻是一笔巨款。并且,这个钱数,后来竟成了我们文家兄弟姊妹嫁娶时,从父母手中所能接过的法定的奁资数目,没有任何人能够逾越这个数目,不管物价在时间的沃野里怎样茁壮生长。

  这年的正月十四,甄琪挽着她新婚丈夫的手臂,不畏路途遥远,前往八条路村觐见公婆。我们的母亲开门迎纳了他们。从父母的脸上,我们文家兄弟姊妹深刻和准确地领会了什么是"强颜欢笑"。虽是正月中旬,依然天寒地坼。甄琪怀着对未来幸福的憧憬,甜蜜地喊过公婆"爸爸、妈妈"之后,上前亲热地拉着我们两个妹妹的手。她发现有着好听名字的两个妹妹,双手出奇地凉;而且,她们脸上的表情,也和手上的温度显不出多少区别。她还不知道,在她迈进文家房门的刹那之间,她即将相识的这两个妹妹,有过这样的悄声议论。一个说,瞧,麦子来啦。另一个说,什么麦子,还不如黍子哩。

  的确,单就长相而言,甄琪的条件确实不如奚洁。身材不如奚洁那么修长,面庞也不如奚洁那样姣好。这种天然的姿质使懵然无知的甄琪一出场就处在了下风头。我们的妹妹抗拒接受新嫂子的冷漠,终于激怒了长兄文翰。在甄琪不在场的时候,他将文竹、文静关在屋里,雷霆震怒,劈头盖脸地训斥了她们,并强迫她们接受一个司空见惯却又很难落实到自家人头上的观念: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如果我发现你们俩再这么执迷不悟,不冷不热,我将永远不理睬你们!文翰说。

  可是,文竹小声嘀咕说,奚洁更好看。

  真是不可救药!文翰说。

  甄琪又不给我们烫头。文静说。

  这个,文翰说,小事一桩。但你们要答应我,待你嫂子热情些!

  我们的两个妹妹,惊魂甫定,不住点头。

  但是甄琪真正赢得我们的敬重,却是在我们明白了她的经历与身世之后。她与文翰相识,是在大军区文艺汇演的时候。当时,文翰亲自编导的一台大型歌舞剧在演出时博得一片喝彩。人们看见,在深沉的乐曲声中,天幕上渐显一女子跪姿剪影。她双手擎着一柄钢刀,俯视着膝下的土地。大提琴舒缓的伴奏使一个女中音的吟哦深深地扣住了观众的心弦──

  

  我爱我的台湾呵

  台湾是我家乡

  过去的日子不自由

  今日更苦愁

  

  此后是这位用跪姿造型的女子的独舞。她的舞蹈语汇具有很强的暴发力和感染力,造型的意识却并不因此减弱。这使文翰非常满意。而这位女演员,竟然是文翰的文工队员在熟悉场地时扭伤了脚踝,由兄弟队临时支援的。她参加汇演的是当时的一出走红京剧,在剧中由她饰演一个聪睿机敏的茶馆老板娘,用心计将日伪军在婚礼期间一网打尽。出人意外的是她主演的剧目没有获奖,临时客串的歌舞剧却一炮打响,这使得仅仅辅导了她三言两语的文翰不由对她刮目相看。在台上领奖时,文翰才知道她的名字叫甄琪,已经有了二十余年军龄。

  年轻的"老文艺兵"文翰自那以后与甄琪以姐弟相称,并且以每日一封的频率开始了通信。在这种不间断的通信中文翰又进一步得知了甄琪的一段不幸遭遇,遭遇发生在茶馆老板娘与伪军参谋长之间。当然事发之后,那支文工队也将由于妒嫉伪军司令与茶馆老板娘有旧而犯罪的伪参谋长押上了军事法庭,但是,创伤已经形成,心河早已冰封。文翰至此才明白了为什么甄琪对于苦难,特别是女性的苦难一试身手即表现得那样准确和深刻。与奚洁相比,甄琪的相貌可能稍显逊色,但是,后者首先是一个优秀的演员,是深谙艺术与人心交融规律的艺术家。这样一来,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文翰在一位普通女子和一位艺术家之间进行了虽不艰难却十分痛苦的选择。最后他发现,他可以在四壁透风的陋室里饮雨咀雪,可以几天不洗脸修面,甚至几个月不换洗衣裳,但是,不可以在终身伴侣的选择上与一个艺术上能相互理解、精神上能相互沟通的女子失之交臂。要知道,有时候一个默契的眼神,就远远胜过千言万语!

  这样,虽然甄琪在年龄上比文翰要大出五岁,却也并不影响她在退伍不久提出结婚时获得文翰的一口应承。

  要是没问题,甄琪在电话里对文翰说,婚期就定在今年除夕,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

  当然没问题,文翰声音急迫地说,有什么问题?

  被一种崇高的拯救感包围了的文翰想的是,尽快地完婚,可以使甄琪早日走出心灵的阴影。但是,并非像文翰在电话里向甄琪表示的那样没有问题。我们的长兄面临的最大困难,就是怎样从文家怯除奚氏母女的影子。他设想了上千种方案,又推翻了上千种。在这种翻来覆去的设想和推翻过程中,时间流逝得飞快。当文翰蓦然发现没有一个方案是成熟可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后来他也向我们承认,自己的屈膝一跪是情急所迫,出于无奈;没想到放弃使用心计,却意外得到了父母的同情。

  我们文家人,没使新人甄琪笑,也末见旧人奚洁哭。在无喜无悲的日子里,文翰的女儿文溪降临人间。只有甄琪一个人蒙在鼓里,为什么文翰为女儿起名为"溪"时竟然博得了文家人的一片赞赏。我们一致认为,世界上没有第二个汉字比"溪"更适合为这个孩子命名了。但我们谁也没有料到,就在文溪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时,文翰会突然宣布,要和他相伴十几年的妻子甄琪离婚!在我们知道这一不幸的消息时,文翰草拟的离婚诉讼书,躺在法官的案头已经有好几天了。



 
 
本页版权归作者李惊涛所有  Next
更多文章
             
  其他评论 其他意见 发表意见 我有话说 回到首页 回到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