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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大事(下)

 

  5.诉讼

  甄琪嫁给文翰以后,便铸就了她与文家人坎坷的关系。有那么几年,这个女子对我们文家,总是若即若离。春节阖家团聚时,我们兄弟姊妹纷纷从各自就读大学的城市返回风木──其时我们文家,已经被落实了政策,从八条路村搬进了风木县城。但是,我们却很少见到文翰的三口之家;因为甄琪必定又将文翰父女俩领上了回娘家的路。

我们将这种说不上融洽的关系,归咎于甄琪作为新娘子走进文家大门时,我们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来的冷淡。但是随着我们对这个女子了解的加深,全家人都给了她热情的礼遇和尊重。这时候我们发现,文家的这位长房媳妇,是一滴飘浮在水上的油,很难与我们融洽相处,像一家人那样亲密无间。就在我们以为是心里尚未退色的奚氏母女的影子仍在作祟,从而拼命地检点自身时,甄琪却忽然在风木歇斯底里地指责起文翰的品行来!

  我们的长兄文翰,虽然连小学也没有读过,但是凭他优游书海的丰富阅历,早已贯通文史,胆大艺高,先后发表、上演和拍摄了二十多部京剧、话剧、歌舞和电视剧。在中国东部的海市,他已经是一个享有相当知名度的青年剧作家了。

  我们的父亲,由于文翰的影响,又重现了消失已久的自豪,逢熟人碰面,便问,看了吗?

  看了什么?被问的人反问他。

  《太阳风》啊,我们的父亲说。

  这是由文翰编剧的一部电视剧的名字。该剧当时正在中央电视台的三频道播出。

  甄琪就是在我们的父亲连日来压抑不住心中的兴奋时,制造了使文家声名扫地的街头闹剧的。感谢上天,使远在京城的我有幸免于目睹这种难堪的场面。听我的妹妹文静讲,披头散发、泪水淋漓的甄琪,从文翰的单位闹到大街上,又从大街闹到风木河堤上。面对滚滚东去的风木河水,甄琪的神情恍惚呆怔,口中念念有词,一步步走下河堤而毫无知觉。我们的妹妹文静死死拉住她,对周围数百人见死不救而心灰意冷。这个时候,我们的长兄文翰,以一种令人恐惧的冰冷语调对文静说,你不要拽她。你看她会不会跳河!

  奇怪的是甄琪果然就恢复了神志,冷静地看着文翰说,你说,你是不是巴望我死?

  文翰漠然看着她,一言不发。

  你巴望我死,又不敢承认。甄琪鄙夷地说。

  文翰的眼神掠过甄琪,望着远方。

  跟你说吧,我偏不死。甄琪忽然像巫女一样笑了起来。我死了,你就成全美事了。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正是这种泼妇似的谩骂,使甄琪在我们文家人心目中的地位,再次一落千丈。文静告诉我,她一边拉扯自己的嫂子,一边耳闻目睹这个两眼迷离、嘴角泛沫的女子辱骂自己的长兄,内心生出的鄙夷再次聚成这样一句话:麦子的确不如黍子。

  自那以后,甄琪在我们文家本来就不巩固的地位和体面丧失殆尽。我们沉痛地发现,当一个人失去清醒的理智时,尽管她自己还不觉得什么,在别人眼里,这个人已经完了,一文钱也不值了。人到中年的甄琪,没有料到自己在风流韵事上大闹风木县城,收获的不仅不是她预想中的胜利,反倒是更为悲惨的结局。这就是,当她最后一次举着一条裤衩和几封信闹到文家门上时,我们的父亲忍无可忍,对着这个像吉普赛女郎一样狂呼乱舞的儿媳妇,发出了那声让街坊们传诵不已的吼叫。

  滚出去!我们的父亲义正词言地申诉道,我们文家,不允许这样!……

  多年以后的现在,我们的父亲开始对当年那声怒吼的正义色彩和神圣性发生了怀疑。因为事实似乎在逐渐表明,确乎有一个神秘的女子,若明若暗地隐现在文翰的生活里。这使我们的父亲当年庄严的斥责变得摇摇晃晃起来,那份理直气壮已经被时间之水浸泡得十分松软,显得有些滑稽了。我们文家人终于明白了甄琪当年的哭闹,决非无端的丧心病狂,而是情感和心灵受到深重伤害之后既真实又自然的表现,而且十分无奈。

  在这个纷繁嘈杂的世界上,女人维护自己身心的手段毕竟是有限的。女艺术家与泼妇之间,其距离有时甚至连半步也没有──那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我们的父母代表全家人,来到大儿媳妇家,向已经显得十分嬴弱的甄琪忏悔了。看着眼前形销骨立的甄琪,我们的母亲像看见自己的闺女那样,心疼地流下了泪水。这位文家的长房儿媳,十几年来辛苦备尝,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在舞台上翩若惊鸿、且歌且舞了。她经常端着一只药罐子,按风木老百姓的说法,将熬过的中药药渣倒在路口;据说踩药渣的行人愈多,常年纠缠她的病症就会被愈快地带走。虽然几年以来病体并未见有好转,到路口倒药渣的习惯却是延续下来了,而且每次都还怀着似有若无的希冀。正是在她倒罢药渣,期待远方的两位老人前来踏踩时,渐行渐近的身影,使她认出了自己的公婆。

  我们的父母在路口扶回了弱不禁风的大儿媳妇。进了家门,又见到了长得像小白桦树一样的孙女文溪。这个孩子业已开始攻读初中的课程,而且还是以所在小学第一名的成绩,考上省重点中学的。甄琪和女儿见了我们的父母,没有哭泣,没有吵闹,而是给予了分寸节制的礼遇。她甚至吩咐自己的女儿去为爷爷奶奶弹奏一支钢琴曲。孩子修长的十指,在键盘上灵活地跳跃和滑动着,像流水一样的旋律灌进了三位长辈的耳鼓。我们的父亲,望着自己的孙女那出色的演奏,当时内心深处生出的想法,不是赞扬弹奏的孩子,而是想奋起当年的余勇,将自己的大儿子拖过来狠揍一顿。

  一曲未终,门被敲响了。甄琪前去开门,迎进来两个穿法院制服的人。来人彬彬有礼地递给户主一张纸。甄琪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便软软地瘫在地上。原来那是一张传票,通知她在第二天上午,到法庭上去接受离婚诉讼。

  离婚的诉状,重新引起了文家人对文翰真伪的怀疑。这一疑团进入兄弟姊妹的心间,从此盘踞不动,最终生根发芽。我们将这种三十多年前的看法,重又向父母提出来时,两位老人已经失去了当年逗弄子女的幽默,除了叹息声再也没有别的表示了。

  但是文翰并没有因为我们的疑虑而改变离婚决定。面对我们的质询与规劝,他用沉默和不停息的抽烟来作答。这种无言所传达的沉重,就像他吐出的烟雾一样不断扩散,最终形成无边无际的乌云,积压在我们的心头,以至在那段日子里,任何人走进我们文家,都像走进阴霾里一样。

  当然,文翰也并不是一味地三缄其口。在我们兄弟姊妹忧心如焚地为甄琪和小文溪轮番劝说无效时,久已积聚的疑虑终于冲破顾忌,当面提出来了。

  你真是文翰吗?有一次,我忍不住说,我怎么觉得你不大像是文家人?

  这样的问话,其性质已经与三十多年前大不相同。文翰听了,就像中了毒箭一样,痛若万状。他眉头紧锁,漠然地注视了我好长时间,眼神复杂,似乎里面有大千世界。

  我们两个人里,他终于开口说,确实有一个不是文家人。

  我倒宁愿我不是,我说,好让你做事少伤些人心!

  旷日持久的离婚诉讼,在文翰与甄琪之间拉开了帷幕。正是在此期间,我们的母亲备受刺激,诱发了脑梗塞住进医院。所幸治疗及时,稳定和控制了病情。但是出院之后,我们发现母亲时常发怔,言语和动作的反应能力,已经明显不如从前。我们尽量不在她面前提及和谈论文翰的事情。无数次的调解和对簿公堂,令曾经同枕共寝的文翰与甄琪之间,已经再无秘密可言。最难堪的细节,最隐蔽的事物,都被抖落到阳光下面,使旁听者像散步街头的闲人用脚尖随意踢捡路边书摊上的花哨书报一样,从文翰和甄琪的陈词中挑选笑料和绯闻。我们文家人,坐在哄笑声此起彼落的旁听席里,长久地品味和思忖这样的事实:当我们拒不接受甄琪时,文翰竭力地推崇、颂扬和爱惜她;当我们终于明白了甄琪是值得文翰去推崇、颂扬和爱惜的时候,他却连一天也不愿和她在一起生活了。

  时间的延续使文翰的离婚诉讼变成了一场似乎没有终点的马拉松。而这正好与甄琪的愿望不谋而合。早已度过不惑之年的甄琪,打定主意不与文翰分手,总是在文翰想方设法满足了她的条件之后水涨船高。疲于奔命的文翰一边受人之托创作一部大型历史京剧,一边在讼场上据理力争。可是他渐渐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圈套,这便是法庭对于任何只要有哪怕一丝破镜重圆希望的家庭,总是竭力撮和,而不会轻易判离。而甄琪每次拖着病体来到法庭,总是留给法官新的证据和希望,使他们感到这个家庭解体的条件并不充份;与此相反,言归于好可能性却越来越大。文翰越是暴跳如雷,火冒三丈,甄琪越是表现出温文尔雅的涵养,像母亲注视着孩子的顽皮一样,注视着文翰青筋暴突的诉讼。有一次,她甚至温柔地提醒文翰,他的衣服纽扣扣错了眼儿。

  甄琪的坚韧不拔和法官们希望文翰夫妇握手言和的耐心,使文翰对于时光的感觉逐渐变得迟钝甚至麻木起来。某天他踩着黄色的落叶前往法院的途中,忽然看见天上有一行大雁,排着"人"字形的队伍自北向南飞去。转过脸来,他又看到形容枯槁、瘦得皮包骨头的甄琪,正信心百倍地登上法院的台阶,并送给他一个微笑。他突然打定了一个主意,掉转方向,朝熙来攘往的大街走去。很快,他便迷失在人海里,就像河流注进海洋,浩渺一片,再也分不清哪个是他的背影了。

  甄琪是在法庭上久等文翰不来的情况下,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头。她走到法院门外,不见有文翰的影子。自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文翰。南飞的雁阵下蓦然回首的文翰,秋意阑珊,成了她与法律意义上的丈夫最后一次相见的记忆。

  真伪莫辩的文翰,在将我们的父母折磨得头晕脑胀、心碎肠断之后,抛下妻子女儿,在人们的视野里突然消失了。直至现在,大雁南飞北归,去了又来;文翰的影子,却没有任何文家人再见到过。

  他成了一片树叶,随风飘零,杳无踪迹。

  

  6.漂泊

  推算起来,我自风木县中学高中毕业考进大学离开故乡,距今已近二十年。其间虽然也回去过几次,但总的来说,隔山阻水,对风木和老家的了解,是越来越少。就连初次见到成为文翰新婚夫人的甄琪,也是适逢那一年的寒假,我推迟了返校的时间,才有幸看见她与未出场的奚洁,在我们文家万分艰难地完成了身份的交接与转换。那以后,有关文翰的家事,我是听说的多,亲见的少,渐渐地,已经说不上有真切和完整的了解了。比如说,我至今无从知晓文翰与甄琪由于什么原因,竟至不和;离婚诉讼时的相互攻诘,由于其过分明显的目的性和个人色彩,已经离真相越来越远。我感到,真相就像大海里的一根针,它有,存在着,但却令人无法触摸。而兄弟姊妹中的转述者,也与我一样,或嫁或娶,早已为人父母,有了新生代,对于生活的看法,难免见仁见智。文静就曾这样说,文翰的家事,谁也不要妄说;因为内幕,你们谁都无从接近。

  文静的话遭到了父母的严厉申斥。你这是什么话!母亲说,你也是个女子。

  正因为我是个女子,文静说,生活是复杂的……

  母亲将手一摆,制止了文静的可能十分富有启示意义的下文。

  我们就知道,什么都不必再说了。多年以来,父母竭尽全力适应自己的长子。他们遵重他的选择,迁就他的想法,跟在他后面收拾烂摊子,精疲力竭,肝肠寸断,却怎么也追不上他的思路,适应他的变化。而长兄文翰,却并没有因为不断的变迁而幸福起来;相反,他一路血痕,一路泪水,人生的旅途越来越迷朦、晦喑,终于浪迹天涯,不知所终。

  这年的秋风渐凉的日子,一个陌生女子出现在风木县城。这位女子告诉我们的表情木然的父亲,她是出差路过。据她透露,一个叫文翰的行吟诗人,在她家里已经住了有半年多了。

  我们的父亲掩饰了自己的激动。应他之邀,陌生女子用娟秀的字体写下了她的家庭住址。那是一座距离风木几千里的江边城市,盛产红棉。

  我们的父亲一刻也没有延误,立即电招我从海市赶到风木,衔命出寻文翰。事实上,按照父亲的吩咐,我在全国有影响的报刊上已经登过不少启事,希望长兄文翰能够"见字速归"。但是,回答我们的依然是默默流逝的虚幻的时空。

  在出行之前,我专程到风木县第一人民医院探视过大嫂甄琪。在喝了无数汤药之后,这位女子终于喝垮了身体,不得不住院接受治疗。在病房的走廊里,我远远听见尽头的房间传出京剧青衣的唱腔,其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妾命已如游丝线

  绝境能不恋夫男

  

  我推门进去,见大嫂甄琪,望着窗外游走的浮云,殷殷唱道──

  

  常言道夫行千里

  牵着妻的手……

  

  我听不下去了。我知道甄琪唱的正是文翰所写的剧本里的戏文。在他的剧本中,一位远古的方士先后抛别了自己重病在身的妻子、女儿,泛舟东渡,一去不归。甄琪所唱的便是离别之夜的唱词。在剧本创作和离婚诉讼纠缠在一起的日子里,文翰胡须荒芜,喉咙嘶哑,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叫道,大嫂。

  甄琪一怔,站起身来,凝视着我,突然劈面扇了我一纪耳光!

  你还回来啊!她哭喊道。

  我捂着脸说,是我。

  打的就是你!你这一走,就是几年!……

  护士和病友拉开了她。在诊疗室,我向医生了解病人的情况。医生指指我的脸颊,向我说明,正是这一纪耳光,表明病人必须转到第三人民医院治疗,重点从疗救病体转为疗救精神。

  我们的父亲,面对一连串的变故,在短短的时间内,变成了人生旅途中的风雪夜归人,头发完全白了。他基本上以卧床不起的姿态来面对生活,手里偶尔也翻览大儿子文翰留下的剧本或诗作,神情已远非沧桑二字所能尽述。

  女子留下的字条,给我的侄女文溪带来了福音。小文溪望着远方,喃喃地说,我能见到爸爸了,我能……吗?

  你能。我对文溪说。

  你不会向我保证的吧?小侄女用恐惧和希冀相交织的眼神,殷殷地望着我。

  我保证。我说。

  我向单位请了假,准备远行。启程的时候,树叶已经不在我们的头顶婆娑,而是在我们的脚下飘零。它们在这种位置的转换中,发出细碎的关于生命的秋日私语。我的妻子水月,眼望随风起舞的黄叶,默默为我收拾行装。她将家里有限的两千多块钱,尽数塞入我的行囊。

  你这一去,找到找不到,都要早点回来。水月说,别忘了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我知道,我说,儿子从幼儿园回来,你就说我开会去了。

  我们厂可能要宣告破产,水月又说,过不了几天,我就要下岗了。

  我无言地捏了捏水月的肩头。这一捏,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悄悄在枕头底下留了大约一半的钱,而后,一个人走向了火车站。

  火车启动起来,缓缓滑出了车站。我回过头去,望着渐渐淡远、模糊的城市,慢慢地在视野中变成一团尘埃,一抹烟霞。我知道在那烟尘笼罩的下面,有我艰辛生活着的亲人,有泪光滢滢的小文溪。他们对愈行愈远的我寄予了无限的希望。

  沉重而又令人烦恼的生活被抛在了身后,新的陌生的城市、人群、山川在不断地接纳我。我开始对远方产生了隐隐的期待。这期待令我悸动,令我不安,令我想象。我忽然理解了文翰为什么宁愿形同漂萍,浪迹天涯。

  在那座红棉飒飒的江边城市,我按图索骥,找到了陌生女子的家。女子尚未下班,一位眼花耳背的老妪接待了我。我向老妪询问寄居在她家的行吟诗人文翰的情况,她始终用伴随着摇头的微笑来回答我。我在客厅小坐了一会,又走进了书房。我看见书桌上摊着几本文艺书籍;一支文翰平时爱用的圆珠笔,躺在已经写了半页文字的稿纸上。龙飞凤舞的笔迹,正是我的长兄文翰留下的。我在书桌前坐下来。我面前的烟灰缸,刷得干干净净,安静地卧在台灯下面,彷佛在等待主人往里掸燃过的灰烬。烟缸的一侧,有一盒"大前门"。这是文翰多年以来一直抽的牌子。即使是在"红塔山"、"阿诗玛"、"555"风行的情况下,他也不改初衷。大量的剧本、诗歌就是在这种烟草的熏陶中产生的。与他对坐交谈,看他抽烟如呼吸,从不间断,一支紧接一支的样子,令人骇然。而他更加神采飞扬,谈兴方酣,声若洪钟大吕,全然不觉空气中已经烟雾弥漫,犹如置身于柴禾潮湿倒烟的乡村灶房。我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点火吸了一口,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烟是霉的。我心中忽然产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下班回来的女子证实了我的预感。原来在她出差的日子,行吟诗人文翰已经离开了她的家。当我问起文翰的去向时,眼前的这位女子惘然而又怅然;她也只能提供给我行吟诗人远足的大致方向。

  你不要再寻找了,这位女子说,文翰和你,不是一样的人。

  那他是哪样的人呢?我问。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女子说。

  在接下来的继续寻找中,我发现许多城市与山川都留下了文翰的足迹,许多女子都与他有关(路过我们家的女子不过是他的女友之一)。与他有关的女子都被他抛向身后,被他抛向身后的女子都在怀念他。线索一个连接着另一个。有时候我几乎觅得了他的踪迹,就是不见他的人影。他似乎成了人们的一个记忆,一个传说。在这些记忆和传说中,他攀悬崖,涉急流,风餐露宿,与狼共舞,与蛇同眠,燃大漠孤烟,看长河落日。许多报刊都以能刊发到他的最新诗作为荣。这在一定程度上为我接近他提供了方便,但有时却更加不可依靠。因为有的杂志求不到他的新作,便以旧充新,这给我本来就困难的寻找增添了更大的困难。这且不算。有时候清晰可辨的线索,也似乎成了迷宫中的路线图,使我转来转去又回到了自己已经去过的地方。而且旧地重历时,我惊讶地发现人们的记忆和传说中又增加了新的内容,即行吟诗人的弟弟为了诗人孤苦伶仃的女儿,正在千里寻兄。我知道他们说的那个行吟诗人的弟弟就是我。但是也难说。传说中的弟弟,衣能蔽体,食能果腹,头光面净,举止优雅。而我,早已是筚路蓝缕,蓬头垢面,身心俱疲,经常走着走着就歪倒在路边,呼呼地睡着了。我带出的一千多块钱,早已花光。我的心里,不止一次萌生出回家的念头;但一想到小文溪的目光和我的允诺,就浇灭了心中还乡的火苗。一种也许在下一个地方就能见到文翰的念头,使我的双脚不停地向前走着。我与许多人同路邂逅。我向他们叙述着文翰的故事;有的时候,叙述已经不是他们的愿望,而是我的需要。因为即使在我告别了他们,踏着秋日由温热逐渐凉爽的光线继续行走,或者顶着黎明前的星辰起身远行时,我听见我的叙述依然没有停止。这种没有节制的叙述,终于导致一张街头小报的副刊,用很大篇幅登载了文翰的故事。在那篇文章的结尾,作者作了最善良的预测,说大约在冬季,我终于如愿找到了长兄,小文溪也见到了爸爸。在我的想象中,线索并未中断,希望仍在延伸。有时候我甚至想,说不定在一条羊肠小道上,或者在一条宽阔的马路边,在摇摇晃晃的索桥尽头,在风化剥落的老城墙拐角,在回响着低沉汽笛的码头上,在格格欢笑的村姑中间,在一晃而过的出租车窗口,在几个路边对弈的老者身后,在伐木工人炉火熊熊的小木屋里,在蒹葭苍苍、群鸥乱飞的湖畔……在任何一处文翰可能经过的地方,见到他的背影、侧影,或者迎面碰上。我们必将热烈地拥抱,泪水盈眶,高声畅谈,然后踏上归途,使所有的记忆中断,所有的传说归真。

  正是这样的信念,使我成为我们文家继文翰之后又一位浪迹天涯的人。我的远足一步步沦为漂泊,我的出寻无可挽回地陷入了流浪。有的时候,你会在我们这个九洲方圆的任意一处,见到一个衣衫褴褛、目光执着的流浪者,请你相信,那个人就是我。在他身后,是他的亲人们期盼的目光;在他前方,是他永不放弃的希望。

  这时候,寒冷的冬季还没有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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