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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不上网的夜里,绯儿也不开灯,屋外的星光或是月亮的光线无也法透过密密的窗帘洒进来。绯儿觉得这样很好,和自己的角色很符合。绯儿想起某一天樱子愤愤地说,你知道吗,他是有老婆的。樱子的脸是典型的娃娃脸,生气的时候便涨得通红,像一个可爱的洋娃娃。绯儿看着樱子气急败坏的样子便忍不住想笑,一个笑容努力形成之后又悄悄地消逝了。绯儿说,我知道,早就知道了。樱子的嘴顿时就张得大大的,惊讶、不可思议、婉惜……绯儿一下子就能从她的脸上读出那么多的思想变化来。樱子是一个单纯的孩子,虽然跟自己一般大小,可是要简单得多,就好像这二十多年来一直活在真空中。绯儿说,我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一个情妇,只是一个情妇而已,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吗? 情妇的角色注定绯儿需要活在密不透风的黑暗中,就连雨森到来的时候也是如此。在黑夜中听到熟悉的有节奏的敲门声,绯儿从电脑前离去光着脚丫跑去开门。门外的雨森衣冠楚楚绅士模样,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绯儿就着依稀的楼灯看到。雨森搂住绯儿,想我吗,宝贝儿?这句话通常是在关上房门之后说的,绯儿知道,还有那一些接下来的步骤。电影里的情节每到这个时候便用关上的一扇门或是越来越模糊的两个人来给人以无尽想像,谁都知道他们做着什么事情,如此的表达比较含蓄一些罢了。黑暗之中雨森脱去了一件又一件的外衣,绯儿在心里轻轻地数,西装、长裤、领带、衬衣。脱去了外衣之后的雨森会变成另外一个人,每一个人身上都披着一层禁锢灵魂的囚衣,即使走在灿烂的阳光下,囚衣也牢牢地和自己的身体不离不弃。绯儿想起自己的生活,无尽的黑暗中,偶尔掀开窗帘的一个角儿,一点点的月光倾刻便让房子的一角儿增添一点光亮,月夜里郁郁的光线。黑夜里的自己便是真实的罢,连一些噪嚷的纷争都无需去面对。 雨森在黑暗中燃起一枝烟,绯儿知道再过不了多久雨森便会离去,在离去之前还会和自己交流一些什么。可是雨森从来不说自己的妻子,绯儿也不问。绯儿曾在一篇贴子中写道:像一个游戏,谁都没有宣布游戏的规则,可是玩的人自觉地默默遵守。那是一个雷池,谁都没有逾越。 雨森不来的夜晚,绯儿便在猫发出凄厉的叫声之后上网。习惯在夜晚的时候于固定的聊天室碰到"帆",相识将近半年,算得上是聊得比较投机的网友了。绯儿知道帆有一个女朋友,爱耍一些小脾气,帆说他每次使出浑身解数去逗她开心的时候总是觉得很累。时间长了帆也会跟绯儿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夜儿,帆这么喊着绯儿,要是哪天有像你这样得体懂事的女朋友此生便无所求了,然后帆再在这段话后打上一个笑脸符号,圆弧的微笑,绯儿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张微笑的脸。绯儿说,我已经有男友了,你比他晚了一步。绯儿很少和人谈起雨森,这倒不是因为感觉情妇的角色是见不得光的。绯儿将一天的时间分成三份,睡眠、雨森、网络,绯儿把它们合理地分开了,它们不该再互相干涉。有的时候绯儿也问过自己,准备在黑暗中蛰伏多久呢?未来永远是一个未知数,有的时候会单调得像复印机无限制的重复一样,有的时候往往又离谱得让人无法猜测。情妇的下场又是什么,绯儿的脑海里突然冒出"狐狸精"三个字。狐狸精,绯儿再三地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然后便倒头睡去。 雨森偶尔会在白天的时候打电话过来,电话铃机械地响了两声,待到第三声的时候绯儿把听筒拿起来放在耳边。刚才打电话过来了,一直没人接呢,雨森说。哦,我在睡觉呢,把电话线拔了,绯儿努力回想着刚才做的那个梦,里面始终浮现的那个男人究竟是不是雨森呢,他一再地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醒来后却总是想不起他的样子。昨天晚上也打电话过来了,一直占线,又是在上网吧?雨森又说。不上网又能做什么呢?绯儿反问道,问着雨森也问着自己,自己的生活只剩下这些了,不知哪天会有厌倦的感觉呢?雨森说,晚上我过来。嗯,绯儿从喉咙里发出应答的声音。 绯儿曾经经营过一家鲜花店--"绯儿的店",与雨森的相识便在绯儿的店。雨夜,街边稀稀攘攘的路人,绯儿倚在门边看着雨珠子颗颗地往地下坠,看着它们溅起的小小水花。路边的出租车于此时在店前停住,一个神色匆匆的男人从里面出来。小姐,有百合吗?我需要包成一整束的。绯儿深深地看了这个男人一眼,没有特别的含义,只是想知道是怎么样的人才和自己一样如此钟爱这种名叫"百合"的洁净的花。白色的百合拥成一簇很漂亮,包扎完毕,男人一边掏钱,一边歉意地笑笑,你是要打烊了吧,不好意思。绯儿挤出一个笑容,非常非常地职业化,绯儿说,是送给女朋友的生日礼物吧。哦不,男人迟疑了一下才说,是送给太太的礼物,结婚一周年。 这个男人便是雨森。 雨越下越大,雨森不忙于离开,在绯儿的店子里上下打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很难琢磨,前一分钟可以是陌生人,后一分钟谁都无法预料了。那束送给太太的鲜花是雨森和绯儿相识的起源,也是雨森唯一的一次提到自己的妻子,以后的日子里,这个话题一直缄默了。 绯儿说想把鲜花店结束了,倦了。雨森说那就不要做了吧,反正你不做事我也养得起你。 绯儿觉得自己像一只温顺的猫,软绵绵地蜷伏在主人的脚边,主人只要摸一摸它柔软的毛发,它就幸福地喵喵叫了。猫儿晒着太阳,猫儿有鱼吃,此猫非电脑里那只彼猫,从来不发出凄惨的叫声。可是樱子说,这样你就真的满足了吗?你试过和他正大光明地走在阳光下吗?你有没有大大方方地挽着他的胳膊走在大街上呢? 绯儿想起和雨森在白天唯一的一次上街,两个人的神情紧张,颇似地下党的一贯作风。绯儿把手搭在雨森的胳膊上,只是走着走着就被他"不经意"地挣脱了。后来绯儿再也没有跟雨森在白天出去,绯儿习惯呆在有电脑和睡眠相陪的屋子里,这个屋子的窗帘始终密密实实,这个屋子阳光明媚的时候绯儿始终在熟睡。 晚上的时候雨森来了,依旧的敲门声,绯儿跑去开门,光着脚丫。在干什么呢宝贝?雨森问。绯儿答,上网呢。此时网络上夜儿媚正与帆漫无边际的闲聊中,绯儿说,我马上就要下了,我的男朋友要来了。帆说,那你去吧。于是敲门声便响了,绯儿撂下电脑跑去开门。雨森说我得出去一段时间,明天就走,这些天不能来看你了。出差?绯儿给雨森端过一杯水,一边问。雨森没有回答,然后他的手机便响了。绯儿听到雨森讲电话的声音,耐心而温柔。雨森说,票已经买好了,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手机里是一个女声,绯儿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雨森说,是B航的飞机,没有A航的了。然后绯儿听到雨森不断地对着电话解释,雨森说,真的没有A航的了,不然我怎么会不买呢。没有关系,B航的也很安全的,飞机不会说坠就坠的。对方把电话挂断了。 绯儿坐在电脑边,看着雨森重新又拨号码过去,听着雨森还是耐心而温柔的声音。雨森说,不会出事的,怎么会出事呢,B航也一样有很多人坐的。绯儿突然感到可笑极了。 绯儿把目光转向电脑显示屏,帆在聊天室里一直问着夜儿媚,还在吗还在吗?绯儿于是敲击键盘,在呢。帆说,夜儿,你的男朋友来了吗?来了!夜儿媚告诉帆。不是说要下了吗,不陪陪你的男朋友?还是舍不得我呀?帆打着趣儿。他在给他的老婆打电话呢!绯儿把头转过去又看了雨森一眼,传到耳里的雨森对着电话的话题还是徘徊在A航与B航之间。 这个世界上男人和女人各自扮演的是什么角色,男人总是说好累,男人需要红粉知己,男人拥有成功的事业,男人还有一直支持的贤内助。女人是什么?女人也有三六九等,女人像个黄脸婆般蓬头垢面地呆在家里洗衣做饭,女人坐收男人的成果,优雅而体面,女人终日像个鼹鼠般一直生活在黑暗中,女人偶尔也会幸运地撞上个把好男人来疼来爱。绯儿想起来,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看到室外的阳光了,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那种阳光。 雨森说,我得先回去了,还有些事。明天就走了,大概过十天左右回来,你的钱还够用吗?绯儿点头,不住地点头,喉咙有一些枯涩,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夜儿媚对帆说,其实我只是一个情妇而已。情妇,是见不着阳光的,情妇,是黑暗中孳生的一种细菌,情妇,也没有悲哀可言,这个角色,注定是这样的。 绯儿把电脑关了,直接关掉主机的那种,甚至没有与帆说一声再见。 夜已深了,关掉电脑的屋子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绯儿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个角儿,满天的星星。绯儿想起小的时候总是趴在家中的阳台上看星星,一颗颗的星星,调皮地在高空中眨着眼睛,像一颗颗小的碎钻,美丽极了。绯儿把密密层层的窗帘拉开,坐到了窗台上。星星,原本便是美的。 绯儿觉得自己已经厌倦黑暗的生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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