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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很猛,但并未阻止我漫无目的而坚定的步伐。麻木的表情极易让幼稚的大脑理解成为坚毅,这就引起某些女孩子好奇的一瞥。于是,揣摩那些被口罩遮住一大半脸,只露出灵动眼神的俏面就成了这个冬夜温暖的臆想了。 不知觉间我走上一座大桥,皮靴在桥面上敲击着夜色,一个个路灯将我的身影拉长又缩短,似乎是深夜中被幻成人形的精灵。突然,一种异样的感觉攥住了我,空气中隐约传来啜泣声,栏杆旁倚着一个人,一动不动,似乎与夜色溶为一体,我的心抽紧了,一种极深的绝望穿透了我。她孤零零的,似乎是夜魔临噬前的牺牲,随时都会消失。我踌躇了一下,走了过去。 "你要自杀吗?"我大胆的问。 她打了个寒颤,隐于夜色的背影也忽然僵硬起来,显出轮廓。她转过身,眼睛在薄雾状的灯光下显得十分遥远。 "啊!不,不……"她仿似被察觉到了意图,有点慌乱。 "那你应该回家,很晚了!" "嗯……"她似乎答应了一声。 我转身走了,但直觉告诉我,这样离去就会发生不幸,脚步在单调的夜里失去了节奏,终于停下,走了回来。 "你无处可去?"我注意到了她脚旁的行李包。 "……" "我可以帮你。"我小心翼翼的说。 她抬起头,好像才从梦中唤醒,瞳仁里现出一个小小的我。 "当然……"我不安起来,"如果你有地方去……"我的声音渐渐微弱起来. 一切又寂静了,夜也似乎凝固了。她的眼睛轻轻眨了眨,叹息了一声,风儿听到召唤,卷起一片枯叶,旋舞起来,夜神秘的面纱揭开了。 "我去你那儿。"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回家后,我才看清她,苍白的面容,微带怯意忧郁的眼睛,衣着和稍嫌庞大的旅行包都显出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感觉像独自外出遇到不幸的大学生。 "你从哪儿来?" "从南方来。" 我等她说下去,但她就像拨了线的话筒,无声息了。 "没钱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不用!" 谈话没法继续下去了,我觉得有些无聊。"今晚你可以睡在这儿!"我指了指卧室。 她打量了一下周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我睡在那!"我指了指客厅的沙发,皱着眉补充:"睡时你把卧室门关好!" 我躺在沙发上,有些气恼。毛毛在沙发旁焦急起来,试图爬到它每夜安息的地方,"狗东西!"我嘟囔着,拿一只拖鞋丢过去,它躲到墙角呜咽。我叹了口气,过去抱起它,摸着它温软的小身体,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匆匆去上班,忙碌了一天,晚上疲倦的回了家。她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脸色没那么苍白了。她望着我,没有任何不安,我清了清喉咙,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昨晚要不是你,我不知怎么办是好,谢谢你。" "没什么,帮你我也没什么损失。"我皱了皱眉。 她略带诧异的盯着我,好像在探究我一样。 "看来我误会你了,还以为你要自杀。" "那很难说。"她轻轻笑了,微微皱着的鼻子舒展开了。我从未见过笑的如此巧妙,竟忘了回避她的眼睛。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这座城市你是我唯一认识的人了。"她坦然的看着我,眼中流露出和年龄不相称的智慧。 "是吗?"我觉得有点棘手,"你没其它地方可去?" "没有。"她仿佛在谈一件与她毫不相关的事。 "为什么你不回家呢?你没有家吗?" "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 "不是这个意思!当然,你可以暂时住下,反正对我并没什么。"我貌似轻松的说着,自己也不知是否想她留下来. "另外,"我顿了一顿,"你叫什么名字呢?" "喊我晓芸吧!" "我叫方鲁,粗鲁的鲁!" 二 一晃一个星期过去了,我已习惯回家看到她了.令人吃惊的是,毛毛显然爱上了她,它长时间的趴在她身旁,搔首弄姿,渴望她的抚摸。当我进来时,就破坏了她们间的气氛,小狗恼怒的盯着我,成了女主人忠实的保护神。我成了自己房间里的外人,但奇怪的是,我并不气恼。 晓芸的行为已超过我所能理解的范围了,她几乎不出门,每日只是凝视着窗外,或长时间地看一本杂志。显然,她的心思已在别处,她的内在正在发生着什么。当她突然从幻境中惊醒,还未来得及用矜持将自己掩饰起来时,眼中就有一种极深的忧郁,是那种用绳子在心上牵一个结,轻轻一扯就痛的忧伤。我们之间很少交谈,保持一种彬彬有礼的疏远态度。 我还保持独自散步的习惯,但乐趣却越来越少,我有点急切的想回家,我不想探究这出于什么原因,也不愿承认这一点。 一天下班回来,她不经意的说:"你女朋友来过了。" "是吗?"我有些诧异。 "她约你晚上9点见。"她的十个指头缠在一起,好像打了个结。 "在哪儿?" "她说你知道。" 我盯着她,:"你怎么知道她是我…?" 她莞尔一笑:"床头有她的照片。" 我嘴唇动了动,终于没说什么。 晚上9点,我走进一间小酒巴,里面没几个人,缓缓的萨克斯声使人昏昏欲睡,毛毛坐在一个灯光忽略的角落,食指间燃着一根长长的女士香烟。 我坐在她的对面,要了杯啤酒,默默的啜着。 "挺厉害的你。"她带着洞悉一切的笑容,嘴角嘲弄的轻撇着。 这是一个精心伪装的姿态,我不预备反击。 "挺水灵的,怎么勾到手的?" 我咂了口啤酒,直接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的态度使她有点受不了,笑容消失了,露出一丝倦意,"没什么,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你也看到了。" 她的眼睛在袅起的烟雾后探寻着我,想察觉我的真实想法。 "我,"她顿了一下,"我很烦,想找人聊聊。" "你过得不顺心?" "也不是,只是,不知怎么说,和你在一起太没安全感,你太不现实。而他呢,又太现实,活得很累。" "这个世界大多数人都活得很累,但那主因不在别人,在于自己。" "当时,我太冲动,我并不爱他。"她的目光越过我,凝望着我的身后,轻轻的问:"你还爱我吗?" 我缓缓的摇了摇头. 萨克斯声在我们之间弥漫,有效的掩饰了一段无言的尴尬。 "是为了她吗?"她轻轻的问。 "不是,问题在于我们。"我咂了一口啤酒,"我们并不合适。" 这已打击了她全部的希望,她坐直了身体,将头侧到一边,又将自己封闭起来。这时,我才发觉她的眼角又多了几丝鱼尾纹。 三. 大伟是我的大学同学,他是那种天生能带来快乐的人,他喜爱所有热闹和能满足虚荣心的场合,他除了缺少天份外具备成为一个艺术家的任何条件。他常和女友菲到我这儿来,用他的话说"慰藉我孤单的心灵",这一点我并不怎么赞同,只是鉴于菲美妙的厨艺可以慰藉我的肠胃,也就不便加以十分的否认。 周六的晚上大伟和女友又来"慰藉"我,可以想见他们初见晓芸的惊诧,又彼此心照不宣的向我挤挤眼,我没有解释,认为这种误解也没什么。 晓芸有种打动人心的本能,很快就和他们熟悉起来,厨房不时传来他们的笑声和浅浅的交谈声。我惊诧的看着晓芸的变化,起初我还以为她是外星来的。为了掩饰自己在做饭方面的无能,我拿了本杂志,无聊的翻着,开始恨自己的不合群。 "为了什么干杯?"大伟端起了酒杯,葡萄酒在灯光下漾起半透明的绯红色。 "为了爱情!"菲不失时机的说,没忘了向我和晓芸眨眨眼。 "随便为了什么!"我的耳朵有点发红。 "我提议,"大伟说:"我们出谜怎么样?我和菲一伙,你们一伙,猜不着罚酒。" "我不行的。"菲急忙说。 "别怕,有我呢!"大了伟趁机表白。 "那么,我先来,什么人肚量最大?"大伟煞有介事的说。 "宰相!"我脱口而出。 "错!"大伟极为得意,"宰相肚里能撑船,宰相他妈肚里能撑宰相,罚酒一杯。" 我明白如此撑来撑去一定撑到宰相祖外奶奶那里去,但我说不过大伟,只得认罚。 "什么比天还大?"轮到我出题了。 "比天大?"大伟抓耳搔腮,不得要领。 "狗胆嘛!狗胆包天嘛!"我十分得意。 大伟摇摇头,干了一杯。 菲想了一下:"什么车最长?" "塞车!"晓芸一语中的。 菲叹了一口气,把酒给了大伟。 轮到晓芸了,大家都静了下来。 "嗯--"她的脸涨的有点红,"治…治便秘的最好方法是什么?"晓芸勉强说完,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看见大伟和菲目瞪口呆的样子,我也不禁大笑起来。 "便秘?没得过……,是什么?是拉肚子吧?"大伟突然高兴起来:"对,是拉肚子!" "非也!非也!"晓芸煞有介事的摇着头,"是穷啊!古云`穷则变(便),变(便)则通`嘛!" 我抚掌大笑,给大伟加满了酒,"一杯酒换一秘方,不错!不错!" 光阴在欢乐的时候加快了步伐,我们又玩了一些游戏,时间不早了,大伟和菲告辞了。剩下我和晓芸的时候,突然沉默了起来,我不知该说些什么,由于喝了酒,又有许多话想说。 "你的朋友很好啊!"晓芸好像很快平静下来。 "是啊,对我很好。"我附和着,但谈话也就因此进入了死胡同,之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我试图找出新的话题,但越努力越徒劳。 "我觉得你挺奇怪的。"她的策略变了,谈话变得直接起来。 "不,不奇怪,挺普通的,也是两手两脚的!"我谦虚起来。 她笑了,绯红的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不能不被感染,生硬的外壳融化了,变得真实而直接起来。 "他们以为你是我女朋友呢!" "你为什么不解释?" "不知道,我认为误解也没什么。" 晓芸疑惑的看了看我。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有点结巴,"是不是我-我,我有点喜欢你…" "那该问你自己。"她的表情就似早已料到一样。 "但我认为不应该这样,一个人掉入沼泽,好不容易爬出来,又陷入另一个,是不是很蠢?" 她轻轻的点点头。 "以前我有一个女友,你也见过的。我们短暂的快乐过后,就陷入了平庸和麻木,我失去了最可贵的东西。" "什么?" "是自由,你明白吗?" "是的,我懂。" "我们分手了。" "她不适合你!" 我抬起头,好奇的望着她。 晓芸的脸有点红,"凭感觉,你们不是同一类人。" "那么,"我感到很有兴趣,"你认为我是哪一类人呢?" "你?很难讲,比较直接吧,第一次见我就问我是不是要自杀。" 我站起来,点燃了一只烟,深深的吸了一口。"上小学时,我每天都要经过滨河路。一天早上,我看见河岸的栏杆上拴了根绳子,我顺着河沿向下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吊死在那儿,仰着脸,眼睛翻白,舌头伸的很长,我的脸都吓白了。回去后,晚上一闭眼就现出他的脸……,所以,那天晚上……" "你怕我会去死?" "是啊,我有直觉。不过去也得找个好点的方法,溺死的很难看。你见过浮尸吗?全身腐臭,死了还麻烦别人。" "那怎么死比较好呢?" "没试过,总之不太好吧!何必非要死呢!" "每个人不是都要死的吗?" "是啊,要给新生婴儿让出位置来,试想,如果我们之前地球所有的生灵都不会死,怎么会有我们生存的空间呢!" 晓芸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离家出走呢?" "我想一个人出来,散散心。以前我的生活一成不变,我想改变一下,体验流浪的感觉,放逐自己。"她的眼睛清澈鉴人,闪着一两点莹光。 "你去过什么地方?" "去过西藏的雪山、青海湖、天山、还有敦煌,那有一种原始粗犷的气息……,我喜欢大漠落日时,伴着悠扬的驼铃声,仿佛回到了亘古。" "是很好,但这对现代人是种奢侈了。" "这个城市是我最后一站,到了这儿,我不知该向哪里去了。"晓芸的神情黯然下来。 "所以,你想在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我竭力想看清那双深栗色的眼睛,但她的目光没敢和我相对,轻轻一滑,闪开了。 "我不知你出了什么事,但我想,生活不能逃避,勇敢点,好吗?" "我去睡了。"她站起来,匆匆走进了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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