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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常去附近的公园散步,那儿有个僻静的角落,有两三把长椅,周围的枯叶也没有清扫过,依旧保持它本来的样子。我们坐在那儿,紧紧地偎依着,长时间地吻着。感到冷时,我们就在林中散步,轻轻地交谈。 "你是喜欢冬天的落叶还是初春的新叶呢?"晓芸突然问道。 "喜欢落叶。" "为什么呢?" "落叶有种萧索之气,有种英雄迟暮无可奈何的感觉。" "那么,你是悲观主义者了!" "任何一种事物都有生起灭了的过程,叶落归根,草木枯荣,这是自然的现象,也没什么好感慨的!" "所以,人是必定要死的!" 我停下来,警觉地凝望着她:"你说的也不错,不过,你何必那么在意它呢?" "你相信有灵魂吗?" "我想应该有吧,否则我们从哪里来呢?" "你相信有轮回吗?或许你相信你是由一头驴,臭虫,蚊子或恐龙变来的吗?" 我笑了:"我比较倔强,这或许是我曾经为驴的痕迹吧!我觉得人类并不见得比其它生物高明,毕竟它们对地球的危害不如我们大。" "那么,你不怕死了?" "很怕,人们毕竟对未知的事物很恐惧,不过想想死不过是连接两个生命的通道而已,也就不太恐惧了。" "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一点。" "换句话说,你也没有任何证据反驳这一点。" 晓芸不说话,我也没有吭声,这样的交谈常常使我们彼此陷入沉思当中,是啊!人在浩瀚的宇宙里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一天深夜,我从睡梦中醒来。晓芸背对着我,轻轻地抽泣,我聆听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晓芸转过身来,依在我的臂弯里睡着了。我抚摸着她的秀发,轻吻她饱满的额头,一颗晶莹的泪水从她睫毛渗了出来,"想娶我吗?" "想啊!" "我们躲到一个没有人找到的地方。" "好啊,我们去内蒙古吧,那儿有草原,有骏马……" "我们干什么呢?" "白天我们骑马,晚上躺在草地上看满天的繁星。" "我们住在哪里呢?" "地为床,天为被,雨时沐兮,晴时舞兮。" "你浴兮舞兮,我倒变成野人兮!"晓芸破颜而笑。 "对,就是野人,野一点才好!" "我们吃什么呢?" "吃?管它呢,反正饿不死。" "跟着你这种胡思乱想的男人要受很多苦啊!" "来不及了,你已经上了贼船了" "还可以下船啊!" "没有比这更好的船了!" "谁说的,还有航空母舰呢!" 我使劲地搂紧她,以致于她都轻轻地呻吟了。 "小坏蛋,你说话就是为了让我吃醋吗?男人经常吃醋会变老的。" "怪不得,我都咬不动了。"她的牙齿在黑夜中闪了一闪。 她的神态让我又爱又怜,我用鼻子轻轻去蹭她的鼻尖。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 "据说爱斯基摩人就这样示爱的。" "甜言蜜语的人是靠不住的。" 她将头稍稍后仰,长长的睫毛闪着,显出顽皮的智慧。 "我不过是将自己心里想的表达出来,难道呐呐的说不出话,脸憋得想猴子身上的某一部分就代表爱吗。" "但你说,你不知道对我的感情是不是爱呢!" "我不能欺骗你,这是我做人的原则,但我对你的感情比满嘴说爱假仁假义的家伙深得多呢!" "我不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是吗?" "你是现在我生命中最爱的女人,我有时想,你是我的另一半呢!紧紧抱着你,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这个世界也终于有可依靠的了。" 晓芸的眼眶又湿润了。 "那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会怎样?" "不知道,或许今后我将永远孤寂下去。" 晓芸靠在我怀里,不说话了。 我轻轻摇着她:"你有什么瞒着我,没告诉我呢?不让我分担你的痛苦,只能使我更痛苦。" "别说了!"晓芸用嘴堵住了我的嘴,一个小小清香光润的舌头伸了进来,我们久久吮吸着,一种伤感的情绪将我们穿透,身体的触摸似乎是对这种情绪的逃避,终于演变成一种盲目的不顾一切的情欲`````` 我们疲倦地躺在床上,肉体过度的亢奋和疲劳终于使精神也松弛下来。 我坐起来,点燃了一支烟。 "感觉很怪!" 晓芸似乎没听清,含糊的"嗯"了一声。 "以前我也曾这样过,但之后却十分懊丧,跟你却没有,我很平静,也很充满。" "有什么不同吗?" "可能以前我不过是在性里寻求一种逃避。" "逃避现实?" "差不多,不过现在我觉得这也是一个人通过另一个人达到他内在的方式吧,现实坚硬的外壳柔软起来,通过它可以达到内心的默契。" "是啊!它使我了解了一些我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也是对自己的否定,高潮的刹那,自我消失了,一切都没了,什么都不重要。但之后,便深深跌落,进入自责和懊丧之中。" "人的精神若永远处于性高潮的状态,一定十分快乐!" 我让一口烟呛着了,连连咳嗽,笑着说:"淑女可不会说这种话!" "只能做不能说吗?"晓芸又紧紧搂住了我。 爱情并不能维持我们的生活,我又找了份工作,开始忙碌起来。晓芸似乎并不为生活担忧,像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这像是一种绝望后的平静,一种全然的放弃。 我对她的过去还是一无所知,我不敢触及她的过去,仿佛那是阳光下的肥皂泡,轻轻一碰,斑斓的光色就此破灭。那隐于未来的命运一直在窥视着,蛰伏着,随时会跳出做致命的一击。 这使我们的爱情带了些伤感的味道。但恰恰这是爱情最迷人之处。我们固执地将未来和过去切断,只活在今天,只活在此刻,就像过不了冬的蝴蝶般展现它的美丽。我们还时常辩论,都以我的失败告终,不能指望一对恋人的辩论有什么公正的结论,我认为输给自己心爱的女子是种美德。渐渐,我发现她吸引我的那种气质不是偶然的,她有种敏锐的直觉,有时,我们静静地坐着,那些无言的,非任何思想所能达到的,一种宁静而奇特的感觉,便在我们之间交流,我们久久无语,似乎也就可以达到永恒。 日子在记忆中刻下淡浓相宜的快乐,一晃一个月过去了,春天在人们的期盼中姗姗而来。那些过不了冬的小精灵又重新酝酿生命,街上女子的衣饰也鲜活了起来。 初春的一天傍晚,我兴冲冲的回了家,"毛毛"跑到我身边,低声的呜咽着,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打开壁柜,晓芸的行李不在了。我下意识的向书房望去,翻开的泰戈尔散文诗中,夹着一支小小的玫瑰,花苞还未打开,似乎里面包着一个通红的生命,我从枝干上摊开一个卷得很好的纸条。 "吾爱: 我走了,正如我来时那样走了,当我是阵风儿吧,它带来了花香,但毕竟是风儿,不能停留的。 别找我,好吗! 永远爱你的芸" 我看着它,好像看不懂,这些文字渐渐模糊,又像铅一般沉重。我茫然走出家门,不知如何是好,渐渐的我生气了,不可扼止的发怒了,想撕裂身上所有的衣物,想大声的狂呼,像找寻一个嗜血的仇敌似的开始疯狂的奔跑…… 深夜,我回到了家,没有任何奇迹出现。一切都罩着黑暗的外纱,夜的深处有不知名的东西在嘲弄我。我走到阳台上,一种想与这未知抗争,一种想毁灭自己的欲望攥住了我,我脚心发软,一步一步退回了房间,徒劳的倒在床上,忍不住抽泣起来,喃喃的自语:"为什么呢?为什么……"极度的疲倦使我沉沉睡去。 七 之后的日子我发了疯的工作,每天都极其疲累,回家很快就睡着了。周末就去酒吧,经常灌得酩酊大醉。 无规律的生活和过度的劳累,终于受到了惩罚,我得了肺炎,病情又被我无限期的拖延,最后住进了医院。 九月的一天下午,晓芸离开我已近半年了,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杨树上的空巢发呆。 大伟冲了进来,"嗨!今天怎么样?脸色好多了,不咳血了,刚住院时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给我一根烟!" "少来这一套……那可不行……噢!这有你一封快件……" 我看了看信封,字迹从未见过,我打开它,取出一封折得很整齐的信。 "方先生: 您好!很冒昧的写了这封信,我是晓芸的父亲,我从她的日记知道了你……,……医生说她活不过这个星期了,或许你想来看看她……" "大伟!" "什么?" "你身上有多少钱?" "有二千多块吧,干嘛?" "拿给我!" 我拔下输液管,从迟疑的大伟手上接过钱,拎起外衣,穿着拖鞋跑到外面,拦了辆的士,"去机场!" 四小时之后,我到了南方的一座古城,天气阴沉沉的,空气散发着湿漉漉的潮气,路两旁的树干可笑的向着天空伸着,不知是反抗还是一种妥协。我坐进一辆出租车"去市二院。" 晓芸静静的躺在急救室里,面色苍白,身体由于过多的输液显得浮肿。 我坐在她身旁,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你是干嘛的"旁边的护士问道。 "我能和她单独呆一会吗?" 护士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我,没有吭声,出去了。 "芸,我来了,你听得见吗?" 我俯下身,轻轻吻着她干涸的双唇,唇上有淡淡的苦味。 "你不该抛下我,瞧你受了多大的罪,不过,我原谅你了。" "你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吗?你的大脑在幻想什么呢?谁在里面欺负你呢?"我握住了她满是针眼的小手。 "想我吗?我知道想,那就快醒来,好吗?" 我走出病房,门口站着一个老人,有着深栗色的眼睛,我感到一股熟悉的气质,在晓芸和他之间有一种传递,还有一种超脱血缘之外迥异于他人的精神,我走上前,紧紧握住他结实的大手。 "我是方鲁!" "我知道,找个地方坐一会吧!" 我们坐在医院旁的小餐馆内。 "晓芸是我唯一的孩子,她出生时母亲难产死了,她很象她母亲,永远长不大,整天充满了幻想。后来,上了大学,大二的时候,查出她得了红斑狼疮……她不肯住院,在家呆了两个月,一天,留下一封信,出走了……" 他抬起不知觉间低下的头,眼睛湿润了。 "那段日子我不知道是如何度过的……后来,她来了封信,告诉我她很好,我才知她遇见了你……之后,她又突然回来了,她告诉我,她想治好病,想活下去……我们四处求医,但她的病却慢慢恶化……这一次,已昏迷了五天……"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谢谢你!你使她的人生完整了,而我却想把她抱在怀里,永远不让她出去……"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爸爸!" "什么?"他疑惑的抬起了头。 "爸爸!"我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啊!我的孩子,我的好孩子!"老人的手颤抖着。 晓芸昏迷已经第七天了,护理时每隔一小时就要给她翻身,以免生褥疮。尽管这样,她的腰上还是长了一块褥疮,渐渐增大,像是死神的烙印。 这是重病区,几乎每天都有人死,前天203病房一个先天心脏瓣膜不全的小孩死了,昨天207病房患尿毒症的老头也死了,病房间弥漫着一股压抑沉重的气氛。深夜我守护时,有时要穿过走廊去尽头的洗手间,走廊的灯光若明若暗,时而传来病人轻微的呻吟声,狭长的走廊回荡着单调的脚步声,周围阴风习习,总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跟着,我克制自己不要回头,依旧向前走去。 转眼又过了两天,晓芸似乎没有苏醒的迹象,情况也渐渐恶化,内脏功能慢慢衰歇,医生又下了一道病危通知书。 世上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看见自己心爱的人受罪而自己爱莫能助,我能做的呢,仅仅是等待,等待什么呢?自己也不知道。 那是星期四的早上,夜晚的护理使我很疲倦,又睡不着,躺在床上看书,这时,电话响了:"晓芸醒了,快过来吧!" 我赶到病房,晓芸的父亲打了个手势,周围的人都出去了。 晓芸的脸颊有点潮红,呼吸急促,嘴唇苍白,我轻轻握住了她骨节突出的小手。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一种努力的回忆将她从遥远的世界拉了回来。 "是-你-吗?"她的嘴唇喃喃动着。 "是啊!我和你在一块呢!" "我-要-死了。" "每个人都会死的。" "我-不想……" "芸,你相信吗?你不会真正死的,你的身体会消亡,但你是死不了的!"晓芸的眼角渗出泪花。 "答应我,以后不要再离开我,我们生生世世在一块,好吗?" 晓芸想点头,但显然已没有力气了。 "好吧,你说不出来,但你心里明白。我们发个誓,好吗?你瞧,我握住了你的手,你心里跟我念,好吗?如果你知道,就眨一下眼睛。" 晓芸的眼睛微微睁开了,呼吸急促起来,我俯在她耳边轻轻的说:"我发誓,对着宇宙间所有一切已知和未知的发誓,不论我们活着,还是死去,不论我们贫穷,还是富有,我们都凭着这个誓言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都凭着这个誓言找得到对方,永远在一起。" 晓芸的头轻轻侧在一旁,好象睡着了似的。医生和护士开始忙碌了起来……二十分钟后,晓芸死了。 我走出医院,点燃了一支烟,天气格外好,草地上几个孩子嬉戏着,追打着,天边有一丝云,渐渐变淡,终而到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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