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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站在养心殿外的丹陛上,听着此伏彼起,连绵不断的"噼噼啪啪"的爆竹脆声,不由得深深的吸了口新鲜空气,霎时,几个月来积聚在心头的烦恼退去了。虽然,他的大婚之事给他的心上罩了一层阴影,然而他毕竟是一个刚刚辞了旧岁,进入十九春秋的年轻皇帝啊!喜欢热闹,并且容易冲动。 他背着手在丹陛上慢慢地踱着步,望着粉饰一新的楹联,听着新春的鞭炮,不由微微地扬起头,望着春夜的星空,悄悄地吟出了王安石的七言绝名《春日》来: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吟罢,他兴致勃勃地弯下身去,抓了一把地上的积雪,攥成一个雪球,向刚刚从殿后绕过来的珍嫔前面的冰弦手中提的红灯笼打去,几乎把那灯笼打落摔灭。 冰弦吓了一大跳,停下步来,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珍嫔在后面嗔道:"皇上这是何苦呢,大年初一的,不怕折了一年的福气吗?" 光绪不以为然地哈哈大笑着,一面又抓了雪攥成团,还要再打,张双林忙上前拦住,笑道:"皇上,闹闹就罢了吧,看不吉利。" 光绪笑道:"朕可不在乎这个。" 珍嫔披着斗篷站在雪地上冷冷地道:"皇上不在乎,奴婢也只好随皇上了。" 光绪笑道:"你那礼儿,比朕还多。" 珍嫔走上台阶,道:"奴婢如何敢挑皇上的礼儿。" 光绪见珍嫔又有些不高兴,便不再玩笑,拉拉她的斗篷,关切地道:"熬了一夜了,你若困,就回后面睡会子去吧。" 珍嫔不言语,到门边上与光绪的乳母叶嬷嬷说话儿。 光绪见她们说话儿,便又高兴起来,嚷道:"马糊儿,你小奴才跑哪儿躲清静去了?拿烟花盒儿来!" 马糊儿一迭声叫道:"来了,来了,万岁爷,您别大初一的骂奴才,把奴才的福气骂没了。" 一边抱了满怀的烟花盒走来。 光绪笑道:"好,朕不骂你,快过来。" 马糊儿听了,高兴地赶紧过来,把烟花盒儿给光绪看。 光绪笑道:"都别长脸,等过了年,朕才治你们呢。" 马糊儿的脸又变成了苦相,逗得双林和众太监、宫女和婆子们都笑了。 光绪笑道:"就在这院里燃放吧。" 双林跺脚道:"我的爷唉,玩儿也得分个时候儿啊,这礼儿还都没行呢,哪儿就顾上放烟花了?" 光绪一拉双林的顶戴,笑道:"还没老呢,就先学了唠叨嘴了,这将来朕可怎么受得了哇。" 双林见阻拦不住,只得由着光绪的性儿,在院子里放了一阵儿烟花,什么"双响震天雷"啦,"升高三级浪"啦,诸般名色,种种不一,又有"霸王鞭"、"竹节花"、"泥筒花"、"金盆捞月"、"迭落金钱"等等,难以悉举。 也有不响的"地老鼠",在院中盘旋乱窜,倒是五彩缤纷,带着色儿的,更加好看。 直到丑初二刻,才好说歹说的,又有叶嬷嬷劝着,哄着他进到东暖阁里,由众人七手八脚地伺候着,戴上黑狐皮芝麻花朝端罩,颈项上挂了东珠朝珠,束了金镶珠松石四块瓦圆朝带,蹬上双蓝缎毡狼皮里皂靴,出来上了一乘四人抬小亮轿,出吉祥门往钦安殿去拜过了真武大帝,又在澄瑞亭内斗坛祭了斗母,转到玄穹宝殿等处磕头行礼,然后进景和门,在乾清宫西暖阁稍事休息。 喝着茶,外面院中敬事房的太监们放起烟花来,他又忍不住跑出来兴高采烈地观看了一回,磨蹭到丑正时分,才换了十六人抬暖轿出乾清门,到奉先殿祭祀过列祖列宗,又忙不迭地从原路赶回乾清宫,观看烟火。不是双林苦苦拦住,那意思是非亲手点几个不行的。 重又换过了四人抬的小亮轿,光绪在一大群太监、宫女、婆子们的前呼后拥下,回到养心殿来,在香亭前焚化了天地三界神画像和金银元宝纸钱儿,这才暂时把应行的礼节告一段落。 这时,城里的爆竹声,已不象新旧交岁时那样激烈了,只有零星的响声,不时地传进宫来。而宫里,亦不象方才那样热闹了,只是所有的蜡烛灯盏依旧亮着,要到天明方熄。 光绪和珍嫔坐在窗前,品着茶歇息。光绪因悄声问道:"珍儿,你想家了吗?" 珍嫔抬头望望他,眼里发亮,继而低下头去,忍住泪,默默地点了点头。 光绪知道她不乐,想说些什么引她高兴,然而一时又找不到话题。 自从那日游西苑,太和门着了火,慈禧太后便大为不高兴,认为在接近大婚之期的时候,宫中失火,是很不吉利的事。 又怪珍嫔进宫以后,在光绪处伺寝太多,训斥了光绪一顿。 两人本来就有一肚子的难言之隐,好在同处两个月的时间中,欢乐冲淡了些苦恼,经慈禧太后这一干涉,便又如同头上浇了瓢冷水一般,凉到心里。 从那以后,半个月中,珍嫔只来过三次,为了怕慈禧太后说。而每来一次,偏偏她又都发脾气,光绪心中闷闷不乐,也只好让她几分。 现在,光绪又不知拿什么话来哄她才好了。 进宫以后,皇上对自己极宠爱,这使珍嫔芳心稍慰,然而对慈禧太后,她却是越来越怵了。皇太后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同治帝和嘉顺皇后尚且是那样的严厉,况且光绪帝这嗣子和自己这个嫔位呢。她不由暗想,皇太后现在尚还给自己些面子,说说笑笑,笑容可掬,可谁知什么时候触了她老人家的忌讳,翻了脸呢。向来婆媳难合,唉,况且自己还是侧宫啊。 "皇上,待会儿,还要上慈宁宫给皇阿玛递如意,行庆贺礼儿,奴婢先回景仁宫去了。" 珍嫔叹口气,站起来道。 光绪不留她,亦站起来,和她走出养心殿来,站在丹陛上,望着她上了轿,出养心门去了,方才心情惆怅地回东暖阁来,一人孤独地在地毯上踱着步。 按往年的惯例,这个时候应是新年开笔的时候,他踱到御案前,望望双林早已为他预备好的纸墨笔砚,愣了一会儿神,又离开了。他不想写什么"吉祥如意"之类的对子条幅,心里很懒,不知做什么才好。半晌,才在椅子上坐下来,随手拿了本《时宪书》,翻了几页,又扔在了条案上。 "张首领,老佛爷懿旨:问皇上这边儿礼儿行得怎么样了?" 外间,一个太监在问张双林。 "礼成。待会儿,皇上拜过佛祖,祭过堂子,就去慈宁宫给老佛爷行礼、递如意。" 双林回答说。 "老佛爷懿旨:你是养心殿的首领太监,须谨慎行事,若有差错,都在你身上。" "嗻。回老佛爷的话儿,奴才兢兢业业。" 双林的声音,有些颤抖。 接着,听见那太监的脚步声,出养心殿去了。 光绪站起来,自己掀帘儿走到殿上,带着双林和众仆役,又往乾清宫去了。 他在乾清宫东暖阁供前拈了香,又过东庑去拜过圣人,再转至北五所御药房药王前磕了头,这才回弘德殿来进了些奶茶,尝了几个煮饽饽,又把马糊儿叫过来,令他包些煮饽饽送到景仁宫去,赐给珍嫔。 马糊儿包了煮饽饽,放在一个雕漆食盒儿里,往景仁宫去了。 光绪站起来,望了望窗外,那里,已又有许多的人在伺候着,等他去长安左门外的堂子祭祀了。 祭过堂子,又在中正殿、福宫、重华宫拜过佛,已是卯正时分了,他不敢歇息,打轿往慈宁宫而来,在慈宁门外下了亮轿,步行到里面去给慈禧太后行庆贺礼、递如意。 八 京师的正月,是一年当中最热闹的一个月了。 因朝廷已颁布了慈禧太后的懿旨,正月二十七日,皇上大婚,因此,今年的正月,又比往年热闹多了。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开始进入高潮。 正月十四日至十六日,百官朝服三天,庆贺上元佳节,而灯节从十三日便开始了。 京城里六街之灯,在早先的时候,应属王府井迄北的灯市,但到了清末,则以东四牌楼及地安门为最盛了。其次天安门到工部、兵部(兵部之灯于光绪九年经尚书阎敬铭禁止,已经大不比光绪初年了),再则东安门、新街口、西四牌楼,都十分可观。 而皇家宫苑中,包括紫禁城、西苑三海在内,却是京城西北郊尚在修复当中的颐和园的规模最大了,因为慈禧太后要在那里过今年的灯节。 正月十五这天,光绪率瑾珍二嫔往储秀宫来,在慈禧太后前行过礼,大家用子些茶点,便一齐出北边顺贞门,纷纷登上轿车,出了神武门,过金鳌玉蝀桥往西而行。 从西四牌楼往北折时,只见四边店铺,甚至街上稍北处的一座街心庙都挂满了各式灯笼,此时虽未燃着,却五颜六色,十分好看。走护国寺大街到新街口往西拐,一直西直门,一路上,临街的店铺民房,整饰一新,大门柱上都挂着新春联,门上贴了门神,若是朝街的窗户,亦剪了窗花贴着,虽极简单,但到底是一般百姓人家过节呀。 慈禧太后的卤簿在前,接着是光绪的,后面瑾珍二嫔的,再后是奉了慈禧太后的懿旨进宫来赏灯的公主、命妇们,这长长的一大队人马车仗,足有两千口子人,浩浩荡荡,出了西直门,顺着青石板大道,往西郊而来。 皇宫的车仗马队逶迤而行,珍嫔在轿中,一直掀帘眺望着外景。 轿车奔驰如飞,转了几个弯,驶到了颐和园外,这里,由于新修饰的,气象自是不同了。卤簿皆列在了牌坊两侧,轿车在刀枪剑戟、旌旗幡幢中驶过,过一座石桥,绕过大影壁,在园子的东大门外停住了。珍嫔忙和姐姐往前走,到了光绪跟前,大家在大门口的丹陛下跪着,迎候慈禧太后下车。 在众太监、宫女们的服侍下,慈禧太后下车来,并不急着进去,在这东大门前站了好一会儿,只吩咐光绪和瑾珍二嫔起来,便不再言声儿,立在那儿呆呆地发愣。光绪知道太后因方才见了那圆明诸园的废墟,激起了往事,怕她不高兴,便过来笑道:"皇阿玛,看这园子还修饰得好吧?" 慈禧太后摇头叹息道:"大不比从前了。这两边,都修了墙了。早先的时候,过来就是水,唉……" 继而又勉强笑道:"看我,大正月的,提从前干吗?不错。儿尽心修了这园子,算是孝顺皇阿玛了。" 又向瑾珍二嫔笑道:"你们姐妹是第一次来,进去看看吧,正赶上上元,又是灯又是旗,五颜六色的,开开眼界。" 瑾珍二嫔都忙恭敬答道:"托皇阿玛的大福。" 大家在鳌山前说笑一回,便进仁寿殿中,慈禧太后升座,光绪率众人依次行礼如仪。行毕,因慈禧太后感到有些累了,便吩咐光绪道:"皇上先率瑾珍姊妹各处去看看,过午上乐寿堂来,下午咱们在听鹂馆听戏,晚上看灯。" 光绪答声:"遵旨。" 等慈禧太后先下去,从后隔扇去乐寿堂歇息去了,便率瑾珍二嫔往自己的寝宫玉澜堂而来。 玉澜堂在仁寿殿后,坐北朝南,面临昆明湖,是一个四合小院。光绪等从仁寿殿南边绕过来,眼前豁然开朗,浩浩荡荡的昆明湖,宛若杭州西湖,呈现在面前,不同的是,这昆明湖地处北国,如今已是冰封湖面了。瑾珍二嫔随父从广州回京的时候,特地绕道江浙,都见过西湖,不过,那寒冬的西湖,只是岸边微有薄水而已,哪有这样的冬景?并且,这昆明湖虽是仿西湖之建,却不露人工斧凿之痕迹,自然大观,使瑾珍二嫔不由都叹道:"真可谓移天缩地在君怀。" 光绪见瑾珍二嫔丫在玉澜堂门外,都呆呆地望着远处的玉泉山出神,便笑道:"日子长得呢,有你们观赏的时候,天这么冷,先进去暖和暖和吧。" 瑾珍二嫔听皇上如此说,不由相视而笑。 于是,大家进到院中,来玉澜堂里稍歇。 宫女们奉上茶来,又将光绪和瑾珍二嫔的手炉取出来,倒了炭灰,重又填炭焚上,各自袖中掖好,三人喝着茶闲话。 进过早膳,太阳越发充足了,天气很暖和,珍嫔坐不住,提议到湖边去走走,光绪便和瑾珍二嫔出了玉澜堂西边一个小门,来到藕香榭前伸入湖中的平台上,倚栏眺望湖景。 光绪指远处山上的一座宝塔向她们二人道:"那是玉泉山,到春天,冰消雪融,昆明湖开冻了,这塔影便倒映在一池春水上,景借得极好。" 瑾珍二人听了,都点头赞叹。 珍嫔因指万寿山上的一个尚还围着木架子的巨阁道:"皇上,那就是佛香阁吗?" 光绪点头道:"正是。如今尚未修好呢,将来撤了架子,一定十分壮观。你们看那佛香阁下面,排云殿已经修好了。" 瑾珍二人顺了光绪的手看,果见万寿山南麓,已修好了一层层大殿,黄琉璃瓦在阳光下,明晶闪光。那一群建筑中,有一座最高大的,可能便是排云殿了。 "皇上。" 珍嫔突然问道:"皇阿玛住在哪儿呀?" 光绪往北边近处一指,道:"见这'水木自亲'了吗,后面一所很大的院落,就是皇阿玛的'乐寿堂'。" "也叫'乐寿堂',和城里宁寿宫的乐寿堂一样?" 光绪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望着那边。 瑾嫔轻轻碰碰妹妹,悄声道:"珍儿,你看南边的那岛。" 珍嫔扭头往南看,道:"这小饥伸入湖中,又有亭子,冰消雪融时,自是有趣。" "不是这个,再往南看,那个大的,和陆上有十七孔桥连着的。" 瑾嫔道。 "姐姐,那也是仿瀛洲的意境吧?" 光绪见她们姐妹说话,便笑问:"看什么呢?" "看南边的那个岛。" 珍嫔仰脸答道。 "噢,这岛上的亭子,叫作'知春亭',春日在那儿望万寿山,最有情趣。""不是这'知春亭',是那边那个大岛,有十七孔石桥接着湖岸的。" 光绪笑道:"那岛上有广润祠,是龙神庙,还有凤凰墩。那长桥唤作'修蝀凌波'。" 珍嫔因问:"过得去吗?" 光绪道:"出文昌阁,打湖东岸就能走过去,不过今日晚上要赏灯,一定很晚,不如改日再过去。今天,咱们就到知春亭里站一会儿,回来歇息吧,下午还要伺候皇阿玛听戏呢。" 瑾珍二嫔见皇上如此说,都忙点头答应。于是三人由众太监、宫女们伺候着,来"知春亭"里站了一会儿,观赏万寿山冬景。完了,各自回本宫歇午觉。光绪仍回玉澜堂来,珍嫔由管园子的太监和景仁宫跟来的太监簇拥着往北边霁清轩去了。瑾嫔则下湖乘冰往西边去。由本宫太监和园中太监服侍着在万寿山上"画中游"歇息。 下午,瑾珍二嫔各由本住处来玉澜堂见过光绪,然后一齐到乐寿堂院中,伺候慈禧太后起来。 等候的功夫,珍嫔忽对院中须弥座上的一块巨石大感兴趣,她围着巨石转了一圈,细看石上镌刻的题官,只见正面是"青芝岫"三个大字,东面的曰"玉英",西面的则曰"莲秀"。 光绪在一旁道:"这石唤作'青芝岫',是有来历的。" 珍嫔便抬头看他,等他讲述,瑾嫔亦从"水木自亲"殿出来,立在一旁静听。 光绪便道:"高宗纯皇帝有御制青芝岫诗,其序曰:"米万钟大石记云:房山有石,长三丈,广七尺,色青而润,欲致之勺园,仅达良乡,工力竭而止。今其石仍在,命移置万寿山之乐寿堂,名之曰青芝岫,而系以诗。'" 珍嫔因问:"米万钟是何人?" 光绪道:"是前明的一个书家,官居太仆少卿之职。他的勺园就在这颐和园的东边,圣祖仁皇帝时并入集贤院,现今已毁了。方才来时,不是见到路东的废墟吗?" 说着,不由叹了口气。 正说着,只听乐寿堂上太监从里往外传:"老佛爷起驾了。" 光绪三人,忙进殿中伺候。 稍进了些茶点,慈禧太后率光绪、大公主并瑾珍二嫔及众夫人、格格们沿着湖北岸的长廊往万寿山西部的听鹂馆来听戏。 听鹂馆是清漪园时的旧物,在新建的瑾嫔住处画中游的南面,那里有个戏台,在乐寿堂西边的德和园三层大戏台尚未完工之前,大家只好在那里听戏了。 慈禧太后非常喜欢听戏,这一天的戏文,除了升平署的月令承应戏如《万花向荣》、《御苑献瑞》、《紫姑占福》、《繁禧懋锡》之类以外,她又点了京城中名伶们内廷供奉的戏文,光绪、瑾嫔、珍嫔亦奉命点了,一直唱到天黑,连晚膳都在戏台前殿中进了,方才下山来,在排云门前,玉辉云宇牌坊后的石条地小广场上,看湖上的灯会。 燃灯了,从东边邀月门到西边石丈亭的沿湖长廊上挂的各式宫灯,由太监们依次点亮了。 万寿山上,以排云殿、佛香阁为中心,及两边松柏间的厅台楼阁,华灯齐上。同时,慈禧太后、光绪和瑾嫔珍嫔身后的鳌山,并远处湖面上的那座鳌山亦点燃了。这两座由千百个灯笼搭挂的鳌山,五颜六色,直如火树银花一般。并且在这红花绿朵中,又组成了银边金字:"普天同庆"、"万寿无疆",内务府官员们的这一手,使慈禧太后大为高兴,连连向身旁的命妇们点头,一边说笑。 在近处湖面上,搭起了三座悬红挂绿的彩灯龙门,这是那些善走冰的能手们大显身手的穿场。不一会儿,只见两大队武士,从龙王庙那边飞驰而来:东边的一队,由穿黄马褂的官员领队,队员都穿着黄马甲,每人手执一灯,分黄、白两色,从火龙般的十七孔桥下奔出;西边一队,则由穿红马褂的官员领队,队员都穿红马甲,每人手中亦各执一灯,分红、蓝两色,由龙王庙岛西边转来。 霎时间,两队武士已驰到眼前,如穿梭般在三座龙门内在条不紊地跑起圈子来,博得岸上观赏的人们的一阵阵喝彩。 早在清初康熙年间,八旗营中就有这种专门溜冰的武士了,叫做"技勇冰溜营",归冰溜处管理。每年,从满洲八旗兵营中选一千六百名军士,每旗二百名,专门苦练冰技,以备宫廷主位们一笑,一显本旗光彩。 如今,到了光绪朝,军事演习的性质全无,杂耍的色彩却更翻新了,可以说越来越花哨。 两队武士各八百名,共一千六百名跑完几套圈子,算是开场表演。然后,列队冰上,分两边,可以明显看出八段,这是八个旗队。 第一个项目开始,这实际上是速滑比赛。每队出十名矫健武士,共八十名,一字排开,哨官一声令下,一齐冲出,自西向东,争向终点,然而不是直线儿,须分别穿过三座龙门。于是,这就不光看速度了,还要有技巧,有臀力。龙门前是一片混乱,有飘然而过的,有横冲直撞的,自然也有摔出几丈以外,在冰上打滚儿的,这就更使岸上的观赏者们热血沸腾了。因为他们没有不向着本旗的。 光绪因为瑾珍二嫔家属镶红旗,因此他拚命为镶红旗的人呐喊,而命妇们,乃至被恩赐在两边长廊上观赏的王公大臣们,也由于在这种场合下可以例外于礼制亦大胆地为本旗武士呐喊助威,逗得慈禧太后直笑,一边拉光绪,让他坐下。 倒是瑾珍二姐妹,虽然心盼镶红旗的武士占先,却不敢露于表面,规矩地坐在那里,睁大眼睛看。慈禧见珍嫔又惊又喜的样子,心里很高兴,便向她笑道:"珍儿,你看皇上,象个小孩子一样。" 珍嫔腼腆地笑了笑,想劝一劝光绪,但又忽又感到什么,把话咽下去,反倒亲自捧了茶给太后呈上。慈禧高兴地道:"让她们伺候,你快着看冰嬉吧。" 一边接过茶来。 光绪这时候已经太激动了,他进而挥拳怒骂别人挡了镶红旗的路儿,时而又拍掌大笑,赞镶红旗的武士奋勇当先。终于,这场激烈的竞技告一段落了。镶红旗的武士得了一等。 为了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第二项目是杂耍花样。八旗各个队暗中叫劲儿,形式上却是轻松的。表演的动作名目繁多,有"大蝎子"、"金鸡独立"、"仙猴献桃"、"鹞子翻身"、"哪咤探海"、"卧鱼"、"凤凰展翅"、"朝天蹬"等各式动作,也有耍刀弄枪的,也有飞叉使棒的,也有倒立着、迭着罗汉引弓射箭的,种种不一,技艺非凡。更又博得岸上人们的阵阵喝彩。 然而这种和谐的局面,不一会儿便结束了,继之而来的,是更激烈的竞技,冰上蹙鞠,也就是球技。 八旗分八个队,分四组对垒,每队十人,从中龙门开球,各往对方守的龙门冲击。彩球一抛下,气氛顿时热烈起来。这些平日提着鸟笼子、蛐蛐罐子、鹌鹑袋子走街串巷的八旗勇士们,在战场上一听炮响马嘶,就拚命往回跑,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如今在这宫廷竞技场上,却是个个精神抖擞,奋勇争先,施展开冰技,使用上拳脚,踢打滚爬,纷做一团,赢得主子们的欢呼声。 有慈禧太后压着,光绪好歹算是没有晕过去,这自幼体弱多病,然而又争强好胜的十九岁的小皇上,有看的权力,却是没有踢的道理的。 最后,冰嬉到了尾声,八旗又分作两队跑起大圈来,一层裹着一层,令人目不暇给。在做着各各姿势的同时,由一个哨官首先燃响了手中的烟花,接着,每个军士都燃着了手中的燃花盆了,一手举灯,一手放花:"线穿牡丹"、"水浇莲"、"金盘落月"、"升高三级浪"、"五鬼闹判儿"、"炮打襄阳城",争奇斗妍,枚不胜举。又有两条披彩挂灯的长龙,舞于队中,更增异色。直闹到子末丑初时分了,方才作罢。 王公百官和命妇们皆退出园去,各在海淀的别墅中歇息去了。 光绪和瑾珍姐妹等伺候慈禧太后回乐寿堂来。大家说笑着吃些夜点心,因为吃了一天的元宵了,又将近歇息,大家都不愿动那粘东西,各自拣了几样清淡些的吃了,算是垫了垫了肚子。然后,光绪请太后到后面寝殿歇息,自己率二嫔退出来,瑾嫔仍由她名下的太监、宫女们簇拥着回西边的画中游去了。珍嫔去霁清轩,光绪则回自己的寝宫玉澜堂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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