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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爱的季节

 

  七岁时我的梦想是快点长大,和爱我的人一起飞出巢穴;十七岁我的梦是做一名背着画夹在郊外写生的画者;二十七岁,我的梦透支给了过去,我现在想的是怎样把一天又一天的时光轻轻烫平。

  我在一家小报社做文字排版和校对的工作,曾经文字对我来说是一条治疗内心的通道,现在它们变成了每日完成重复的具象符号,它们对我的意义已降低到了最低限度。

  每天,我走路去那家报馆,黄昏时徒步回家,必经的那条街市没有因为日出的清爽或日落的混沌改变它的模样,更不会因我的存在而收敛它的俗化。在路上,我关闭身体所有的感觉。擦肩而过的人总是很匆忙的在我眼前一一掠过,没有人会注意到我带着自嘲的微笑。这座城市和大多数人的生活一样缺乏奇迹。

  小叶告诉我她爱上了一个海员。

  "我是在看到他大大的张开手臂学给我看海鸟的飞翔时爱上他的。他的眼里闪着亮光,我从那里可以看到蓝的发绿的洋面,听到海浪击打船壁的声响。喂,楚玫你在听么?你不相信?"

  "小叶,你是认真的么?你不是又在构思一部新的小说吧!"我懒懒的坐在沙发里,握着听筒。我很多时候没见小叶了,很久以前她和一个朋友去了南极,她是个习惯到处乱跑的人,常会冒出几个奇怪的念头,所以对她的话我不置可否。

  "楚玫,你不相信么?这次是真的!"

  我有点想笑,小叶就是有那么一股孩子气的固执劲儿。说实在的,我喜欢小叶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喂,不是我不信,可你总是不停的跑来跑去,没有一个地方年可以呆上十天,你的'爱上'是指什么呢?我们早就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了,爱情有什么意思?为什么你的精力还那么旺盛,小叶,你没有爱上他,你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你爱上的是你自己的梦想。"

  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楚玫你不懂,这一次不一样,而且……"

  "你比我知道的更清楚,是么?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的,顺其自然好了,说不定那真是你要找的幸福呢!……小叶,告诉我你在哪里,……可以么?"

  小叶没有回答,她挂断了电话。

  关于爱情的奇迹,它一直是个让我无法猜透的迷。

  五岁时,一个和我一样大的男孩抓住我的手,用一双清透羞涩的眼注视我的时候,我觉得我变成所一位真正的公主,美丽而且幸福。那个男孩为何突然拉住我的手,然后又让我看见了他的眼睛,我已无从记忆。但我以为那是我最为珍贵的一次爱情,在那四目对视的一瞬间,所有关于童年的风响和对于长大以及美丽的期待被完整的保存了下来。她的美好是因为单纯的舍弃了事件的所有细枝末节,因而淡化了所谓爱情之中付出和获取之间的平衡。

  二十三岁时,我以为我是真的爱上了一个人。花朵芬香的那个季节,如果孤独就是罪过。那些日子一个叫张楚的年青歌手唱着"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在众多的红男绿女中挂起一张玩世的面孔,他唱道"鲜花的爱情是随风飘散……"那时,我和我爱着的男子正相依偎着漫步于华灯初上的夜市,沉醉于一切恋人之间的游戏。我丝毫不曾怀疑我的幸福正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可是,最终我还是失去了一场不再新鲜的爱情。他静悄悄的从我身边走开,仿佛一个称职的演员完成了角色扮演后便退到了幕后。最后和他见面的夜晚,他拥吻着我,他的手指顺着我身体的曲线划过,并在我的耳畔诉说我肌肤的柔软"象泛着月光的湖面"。在黑暗中,我们能够有勇气裸露自己,仅此一次,我们在彼此的灵魂中盘旋。他的眼神穿过黑暗拂过我的前额,轻柔、纯净,它迫使我回到记忆深处面对孩提时的那双眼。

  "我不能保证我自己,"他的声音失去了重量,"你能原谅么?"

  我终于说出了我的拒绝,我可以爱他或者恨他,但是我不需要等待,它会侵入到生命的缝隙中将时间磨损成一双老人难以舒展的大手。我不必再对他说明什么,也无心再挽回一些东西,在那一刻我了解了我自己,我知道关于爱情的奇迹我已没有资格为她幻想了。

  第二天清晨,他离开了我,带走了他所有的东西。

  深夜,电话铃响。

  "喂,哪位?"

  "我是小叶。楚玫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深夜电话,非小叶莫属,我应该早就猜到。

  "太奇怪了,我变成了一只海马,就是那种走路一摇一摆的玩意儿。我一抬眼便如坠入蓝色深海,柔软如母体所触动,双目所及惟有一片无依属的空茫感……瞬间一枚银币之光刺入眼底……"

  小叶悬空的声音从时间和空间的细流中伸出她的翅膀,象一个被摧眠的人,象一朵被吹散的云絮,在我的身边缓缓起舞。

  我只需聆听。我无言以对。

  "和我一样的海马正在死去,他们的尸体在干净的海里按某种顺序排列,他们知道自己的位置。他们在等待自己……游走、浮起……那些面孔,他们的面孔,我认得……"

  她的声音愈显遥远,"小叶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小叶,你还在听么?"小叶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慢慢溶化般最终在某一点呈现出完全的空白。

  我感到来自小叶声音种的疼痛,我握着无声的话筒象握着一个空空的走道,我原本可以被那里引向小叶,而现在它已被一片空白截断。

  难道小叶真的变成了海马?小叶在这样的夜晚梦呓般的倾诉使我陷入了某种非逻辑的思维状态。但我不是小叶,我要的是一个睡眠,然后醒来。所有的故事就在想象中发生,在现实中消尽。

  爱上他的时候,我点起一把火烧掉了我过去的生活;失却他的代价是独自站在过去的废墟上,拾起被自己烧掉的零星残物。那个时候我年轻,我还有能力为自己建造一种生活,但现在我二十七岁了,这个年龄的我象猫一样懒惰,缺乏改变任何事物的热情和勇气。

  当我对爱情感到疲倦时,小叶却在不断更换着情人。每一次她都将自己的全部身心投入到一场新的爱情。

  "我只能依借爱来养活自己。"小叶这样对我说。

  每当我看到小叶的长发吹拂过她微微发红的脸颊,读到小叶的文章中越来越沉重的孤寂,我就知道她又在恋爱了。小叶那颗游韧于爱情的心使她潜在的才情象一株雨季萌生的幼芽讯速的生长起来。在小叶的小说中永远旋浮着一种孤独之感,你可以从中感受到她的心如宇宙般无边、空茫以及无奈,但你又无法否认在她的字里行间自有一股隐喻的力量试图穿透她自身的疑问,这就是小叶的魅力所在,这种魅力远远超出了她的才气和美丽的外表。同时,小叶也是残忍的,她永远不会对哪个男人真正的付出,她的所谓投入爱情只是为了在一个人身上汲取自己所需的养分,然后她又会游向另一个地方重新寻找。

  她不会赢得爱情,我以为。

  都市的夜是不成熟的,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尖锐而幼稚的声音,仿佛是一只包容了一切的彩色匣子,将生命的暗色曲轴围在了自己身上。

  时常在黑暗中,我关上所有的门窗听一种被人们称之为摇滚的音乐。卡座中KURTCOBAIN嘶哑的声音反复吟唱着"SOMETHINGINTHEWAY……"将黑夜的支架瓦解并构筑成对死亡的嘲讽和奢侈,然而他还是尾随而去了……无聊、空白、生活、真空、邪恶……很多东西象气泡一样升起,我用水梳理身体,然后看到气泡中的自己游来游去,不哭也不笑。

  我辞去了工作。这并不能证明我的勇敢,我只是看倦了那一张张苍白而死气沉沉的面孔,还有露着一小片天空的办公室的窗子。我深知我更加的胆怯了,我惟有逃走,惟有避开一切令人生厌的东西缩进自己的身体中去。

  我想起了小叶,很想回到已逝的少女时代。想和她再挤在一条被子里聊天、肆意的大笑;轻轻的吻她光洁的额头;看她沉浸于遐想中很自我的微笑……最后一次见到小叶是什么时候呢?想起来了,那一天她剪去了长发。是的,我怎么会忘记呢。

  那天我们约好了在一个老巷口见面,那里有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正值初冬,冷风吹动了巨掌般在月光下如鬼影的梧桐树的枝叶。小叶就依着粗大的树干告诉我她就要去南极了,她要写一部关于白色的书,她说在找不到自己的生活中,她将自己一点一点的掏空了,现在她想去一下世界的尽头看一看自己的样子。小叶修长的身影在月光和树影的交织中象一个即要消失的幽灵,她的长长的睫毛微微的颤动着,挂着孩子的稚气和焦虑的渴求。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夜晚寒涩的风中隐含着一股令人不忍的郁美,那么我一定会阻止小叶,用现实砸碎她的梦想,但是我被那样的氛围和小叶眼中的执著折服了。小叶是个聪明的女子,她不会不知道现实的艰辛和付出将超出对于浪漫和梦的向往。

  当小叶用力拍着我的肩膀说"我要走了,再见"时,我有个预感,再见到小叶恐怕很难了。

  如我所料,大约有两年了,小叶总是间或的给我挂电话,但从不肯见我。小叶是我唯一的朋友,但是现在我孤身一人了。

  而且我失去了工作,日子对我来说不再是被时间限定的东西,我似乎也象小叶那般自由了,或者恰恰相反。

  空气象一条有毒的蛇,缠绕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迟缓的推动着RADIOHEAD面向性冷淡的主流社会而发出的孤立绝美的悲吟。

  他们都有金色的头发,深陷的眼眶,蓝色或是棕色的眼睛,他们消瘦、流泪,在地铁的出口黎明的大街上不安的徘徊;他们安静、疯狂、冷漠,不羁而且放纵。

  我被乐声禁锢在无爱的荒原上,我望着他们飘拂的长发绝望的摇摆,微笑。他们是我的爱人,在从遥远的上空不断降落的欲望中我们相依而卧。身体在手指的摆布下扭动、呻吟、崩溃……在太阳一再升起的时候,我的欲望开始了腐烂。

  点燃香烟。多日来轻松而空虚的感受使我习惯了双指夹着香烟放弃思考。被毫无意义的幻境耗尽的知觉又将我推到那处幽暗神秘的通道,在那里我淡忘了我曾有过的紧张反复的生活,在那里我不止一次的看到曾经的小叶,我们正慢慢的向彼此走来……我似乎开始觉察我所做的一切――终日在黑沉的卧室中面对孤独和虚空,用幻想和音乐洗净自己,只是为了和小叶更加的接近,只有这样我才可能让她触摸到我的呼唤。她象一尾美艳的热带鱼,夹带着我至今未能释怀的理想,在蔚蓝的洋面上自在的呼吸、游弋。只有小叶可以把我带向一个悬浮在空中,高高的、神奇并且美好的世界,我怀疑但是我不能不相信。

  我走到窗前,起雾了。窗外棱角分明的城市在模糊的黑暗中淡淡的盛开着。

  沉默多日的电话突然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铃声。

  我冲上前,抓起听筒:"喂,小叶,是你么?你在哪里?我要见你。我一直在等你,我从没有这样期待见一个人,告诉我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似乎吃了一惊,但很快传来了小叶平静柔和的声音:"楚玫,你听过人鱼公主的故事么?公主为了要一双人类的双脚在巫婆的锋刃上起舞,为了王子的幸福刺死了自己,她变成了浮在海面上的泡沫,在阳光的照射下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小叶象是根本没听见我说的话,还是象以往那样自顾自的说着。

  "小叶你到底怎么了,上次是海马这次又是人鱼,我不想听你说些莫名其妙的事。你究竟要告诉我什么?为什么总是突然挂断电话?你想用这种方式逃避什么,别以为我一无所知,我曾经是你的朋友,如果你愿意我现在仍然是你最好的朋友。不要再害怕了,让我们一起来面对一切,好么?"

  我感到小叶持着电话的手轻微的震动了一下,随即传来一连串的盲音。

  我没有想到,这竟是我和小叶最后一次通话。

  我开始着手整理我过去几年内的日记和平时随手写下的几个短篇的手稿。我为自己开启了另一扇门,门内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世界。我可以随心所欲的虚构任何故事和人物,在文字中,我独视自己,无所牵虑。

  我相信,美可以用不同的形式记录下来:色彩、符号、甚至是搀杂着噪声的音乐,而文字却是我唯一能给予自己的契机。

  披着月光的二十五岁的小叶永恒的站在了我记忆的画面中,在冥冥之中,她将我带向了我的爱情。

  两年后的一个夏夜,一名男子闯入我的生活,他象一阵黑色的风毫无预兆的降临到我的身边。他说穿过我的身体他看到小叶的眼睛在蓝白的光环中落泪,他一直微笑,说话的时候他象是不经意的将我额前的一缕头发掠到了耳后。他的温柔使醉意的软弱一阵阵向我袭来。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他是小叶曾经的情人,在小叶残酷的掠夺中,他无可奈何的退出了战场。他向我叙述小叶的一切:她的离开,她的小说,她的天真的虚伪,她的自以为是的爱情。"可是这一次……"他轻声说道,"她是真的离开了。"

  小叶终于还是离开了。

  小叶是我们共同的美梦,我们把太多的希望寄托在了她的身上。她不知疲惫释放的激情和自由是我们在反复的追求中轻易放手的东西,我们每一个爱上小叶的人其实都是自私和吝啬的,因为我们爱着的从来都是自己。小叶太累了,她肩负了比自己更沉重的东西,她需要爱,一次真正的爱情,但是她并不用心,也许她更爱没有爱的自己。

  "你呢?你累么?在没有爱的日子里。"我问。

  "也许吧。"他又一次微微的笑了,他的双唇间隐约露出的洁白的牙齿象一片隐秘的土地。他拉起我的手,象五岁时的那个男孩一样默默的看着我,什么也不再说了。

  于是,我也象他一样的面露笑容。

  二十九岁的我站在年龄的路口依然能够笑着对岁月挥手,是因为爱么?是因为爱就是我的宿命,在这样温柔的诱惑里我可以面对世界上任何生命的状态?

  五年后,我第一次去了海边。

  我是想去看看小叶,我要告诉她我已经把她留下来的三本南极随行的笔记整理完毕了,这本定名为「白色」的书在今年的夏季出版。这五年来,我一直在做这件事。我被小叶的旅途见闻和内心的感触吸引了,我身不由己的走向了小叶所展露的那个奇妙的世界。我又一次走到了小叶的心底,我为她的一切感到惊动,我终于知道小叶何以放弃了生命。

  海沙犹如柔软的薄绸,咸涩的海浪和泡沫似烟雾一般在风中飞舞,轰吟的海浪象一颗有力的跳动的心脏,还有在海岬的幽暗的凹谷中不停鸣叫、飞翔的海鸥,这些只是海的全部性格中的一部分。在海的中心,在海的深处更是孕育没有任何武器可以抵御的野性的力量……

  小叶选择了这里是因为她和海是这样的相象,她的爱情和她的生命都在这里画上句号。

  她留在了过去,从此以后她只是过去。



 
 
本页版权归作者ailyly所有 摘自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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