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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爱情

 

  我的初恋男友一头白发,人们始终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大。那时候我嘱咐他穿一些很前卫的衣服,以免别人凭那一头白发把我们当成父女。

  爱情使城市里到处都是约会的空间,所以那时我们常常坐公共汽车出去玩,初恋的我们很肆无忌惮,我喜欢放肆地坐在他的腿上,用手轻轻揪住他的一头白头发;我们无休止地接吻,以一种表现得十分急切的冲动,掩饰因为无知而感到的对爱的迷茫。

这种动作成了我的习惯,使我不得不在失恋后买了一只很大的绒毛北极熊,把手指伸进他细软的白毛间,体会着唇齿间的空洞渡过那些自暴自弃的夜晚。而那时候的我和他一般是在一个无所谓目的的目的地下车,我们低着头,拉着手,也不说话,像两个失魂落魄的幽灵在城市里游走。他一头耀目的白发,像一个精心制作的广告牌,把我们的恋情推销给这个乏味的城市。

  我极不成熟的急于把他介绍给我的家人。而我妈妈不喜欢他的白头发,她总是认为这个人在年龄上很是诡异。第一次去我家前我强迫他染了头发,他预支了一个月的薪水买了最昂贵的染发剂,有生以来头一回染发以满足一个女孩子初恋时常有的虚荣心。

  在我家里,妈妈、爸爸、奶奶、爷爷、舅舅们和舅妈们、姨姨们和姨夫们一致沉默不语的用一种近乎发蓝的目光注视他约两个小时,没有人说话。我无限同情地看着他平均每分钟呼吸一次,并谨慎地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算不上善意的目光。应该说,他即将成为合格的,但是在妈妈就要露出笑脸的一刹那,还是发生了不幸的事:所有的人都忽略了温度--七月天没有人开窗也没有人开空调,房间像一个大罐头在这一刻爆发了所有热量。他的汗水开始在一瞬间涌出,染发剂在汗水的洪流中被冲刷而下,在所有人惊惧的目光中,他的脸、肩、身体开始一点点的被黑色浸透。他尴尬得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眩目的牙齿。除了我没有人会在乎他的牙齿有多么漂亮了--他们正在七手八脚地把心脏病复发的爷爷抬到卧室去。但这还不是最糟的,使一切变得无法挽回的是:那源源不断的黑色的汗水染透了他身下的沙发,这是妈妈心爱的沙发,是她的姥姥传给她的唯一的一件证物--证明那她跳出市井生活去缅怀的想象中的华美的过去是存在过的。而我的初恋男友在沙发上留下了无法消除的,丑陋的黑色,它盖住了妈妈臆想中的贵族背景,助长了爸爸暗中的幸灾乐祸。它使一切变得不可原谅。

  虽然我们都坚持认为这件事并未影响我们的感情,几个月后我们还是分手了。那天我在公共汽车站等了他九个小时,他没有出现。最后一班车上只有一对正在狂吻的恋人,车门在我面前关上了……我才发现不知何时我的皮鞋已经粘在车站的水泥地面上了,所以我只能脱下鞋子,沮丧地赤着脚走回了家。可能那个夏天真是太炎热了,或者因为我的心情过于沉重,一路上都留下了我赤裸的足印,一直到来年夏天才消失。没有任何人或任何征兆可以向我解释他从此无影无踪的理由,我也没有探询过,因为一个使用了人间蒸发手段的人,一定已经有了不可辩驳的充分的理由。而我们的爱情就这样被退了货。突然间我不再是被路人瞩目的焦点,即使我费尽心机地把头发染成各种颜色,穿各种希奇古怪的衣服,当我走在路上,也没有人再多看我一眼。

  很多年以后我在街头碰到过他,他和另一个女人。时间以其惯有的能解决一切的智慧,给了我关于失败的初恋的明确的解释,让我看到了自己是如何带着这样一副庸俗骄傲的表情和他穿行在城市中。他看上去甚至还和从前一样的不开心,一点也不。按照另一个女人的嘱咐,他依然穿着前卫的衣服,甚至还戴了耳环。我终于领悟到,他抛弃我是因为我绝对没有自以为的那么与众不同,我和每个别的女人一样试图利用他的白色的头发,因此我们煞费苦心的炫耀或隐藏它。我们把这伪装成细腻的关怀和真挚的痴情无处不在地包围他,可是到头来只是自己做了缀网劳蛛,在深夜的公共汽车站等到了末班车带来的宣判。

  别人告诉我,失恋的日子最好在酒吧度过。所以我每天和一个叫小度的女朋友在一个叫"恋人"的酒吧坐到凌晨。她是个喜欢把嘴唇涂成鲜嫩的粉红色的女孩,而且她喜欢刻意地选择吃一盏接一盏的草莓奶油冰淇凌,因为她觉得当她把冰淇凌一勺勺送进同色的嘴唇时,非常的性感。

  因为吃了太多的草莓奶油冰淇凌,小度夜以继日地变胖。虽然我装模作样地沉溺在悲哀中,可是还是惊惧地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她像只粉色的气球,渐渐充斥了"恋人"的全部空间。酒吧的老板是个表情冷漠戴鸭舌帽的韩国人,每次他看到我和小度进来,总是一声不吭地把小度要坐的椅子换成大号的,然而尽管这样大椅子的扶手还是无可挽回地陷入了小度日见丰腴的肉体,直到有一天韩国老板面无表情的用一把大锯子拆开了椅子,让小度像融化的草莓奶油冰淇凌一样堆在酒吧肮脏的地面上,而我只说了一句话就中断了我们的友谊:"我觉得你的样子一点也不性感。"

  小度于是再也没回过"恋人",除了不该把椅子的帐单留给我,我认为她的这个决定是对的。她的恋人永远不可能回来了,即使像她这样不停地用《逻辑学导论》和《哲学研究》的书页擦拭一脸的鼻涕眼泪,也不可能让他回来。小度的恋人叫维特根斯坦,我看过他的照片,我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他那副神经兮兮的落魄相。

  小度走了以后的某一天,我惊诧的发现自己在吃巧克力冰淇凌。而我回想记得起来的每一天,发现我已经吃了很久,同时觉得自己贪婪而性感。

  终究有一天我也会被卡在大号的椅子里--如果不是皮革找到了我。

  皮革是我的第二任男友,据他声称他对我的单恋始于妇产科的育婴室。那时医院还远未估计到婴儿的早熟程度,所以把他们不分男女的陈列在有大玻璃窗的小房子了。而不幸我旁边小床上躺的就是皮革。在当时我并未注意身边这个过于健康的肥胖男婴,后来皮革说就是我这副孤傲冷漠的表情一下俘获了他的心。

  从幼儿园到小学,中学,大学,皮革都坚持不懈地追随在我身后。皮革生来又高又胖,所以我总像带着一座山在游移。对待所有欺负我的人,我的方式都很简单,只是大叫一声:"皮革!"而对待所有欺负我的人,皮革的方式也很简单,他总是一步上前,踩住对方的脚。课间休息时,总是有那些调皮的男生因脚受伤而无奈的坐在教室里,胆怯的看着我的得意洋洋和皮革无辜善良的傻笑。

  作为一个让我引以为傲的庞大的影子,从我青春期的后半期皮革开始被我厌弃。我肆无忌惮地冲他的耳朵大声吼叫,用各种恶毒的语言让他滚蛋。可是皮革像一头史前的迟钝的恐龙,永远一副呆傻的表情。他那时的确是很笨的,每天早晨我在上学的路上刻毒的和他玩"捉迷藏"的游戏,总是很容易就甩掉了他,然后坐在教室里,带着冷酷的幽默感看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因为迟到被老师用铁尺子把他的手敲得肿得像只猪蹄。但是后来皮革告诉我,其实他从未有一次跟丢过我,只是为了让我满足他才故意"藏"起自己,他把衣服翻过来穿,有时戴上从家里偷出来的他妈妈的橘色假发,甚至有时他躲在装冰箱用的大纸箱子里慢慢移动。他还说,除了被打肿的手,别的一切都是他装出来哄我开心的。

  仔细回想皮革的所为,我有些后怕。我意识到为什么在我从"恋人"出来的时候,总是有种被跟踪的感觉,但我那时从未想到,那些移动的邮筒和巨大的纸箱里居然会装着我的第二个恋人。这种醒悟让我颇为惊惧,费了很长时间才重建起一个正常人所应有的安全感。

  如果不是一个梦,也许我永远不会去爱皮革。在那个梦里,所有白头发的人站在街道两旁,看着我。而我除了一顶墨西哥草帽外身上什么也没有,我无地自容的对着无数白发人,想掩饰暴露的身体可是疲惫到无法移动一根手指。而这时皮革向我走来,紧紧地抱住我。我用头顶着他肉乎乎的面颊,体会到了一种真实的柔软。我还听到他用一种磁性而充满爱意的嗓音叫着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像轮金色的光环驱散了环绕四周冷漠的目光。

  这个梦让我如此感动。以至于我当即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房门,揪出藏在垃圾桶背后的臭烘烘的皮革,泪流满面而又十分矫情地说:"我爱你。"

  皮革晕倒了,他轰然倒下,震动了整座楼房。

  和我的第二次恋爱并行的,是我失去贞操的故事--尽管它相当乏味。

  在我们学校的女生中间总是在不断地流行各种东西:月白色的平脚紧身内裤,网上滥交,互换嚼过的口香糖,暗绿色的口红……而那些日子流行的是失贞。除了这一点,别的流行我都跟上了,因为我是个不喜欢落伍的人,所以这让我很难受。又听说有的系已经借助行政力量让那些不幸还是处女的人戴上了红字,这越发使我惶惶然起来。

  可是我被初恋情人抛弃已成了不争的事实,而一想到把第一次献给胖乎乎的皮革,想象中过分丰腴的暧昧龌龊的性爱感觉就会使我难过得要命。于是在情况越来越紧迫时,我只好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跟着工程师走进了他的公寓。需要说明的是,工程师是我在"恋人"认识的一个男人,关于他我一无所知,叫他"工程师"也只是因为他高高的个子和一成不变的浅色风衣,还有皮公文包。而我选择他的唯一理由也只是当他坐在"恋人"里,绿色的灯光照再在消瘦的面庞上时颇似我失踪的初恋情人。

  在我的记忆里,他的家只是一间小房子,用一个帘子隔出一半作为客厅。房子一头有一个长方形的窗子,窗子一边码着书,另一边放着一张小床和一把椅子。

  整个过程进行的和我想象的差不多。唯一的故障是随着情节的进展我开始思考这演出合约的不平等性和不合理性。在克服了我的小规模的、做作的、无效的抵抗之后,他还是进入了。而更让我沮丧的是,我感到自己体内的高潮势不可挡地在默契地配合着这个男人的侵入。我狠狠地捶打他的手臂,在空中挥舞着拳头,朝他脸上吐口水。

  "现代抽水马桶从地上升起,象一朵朵洁白的水百合。"后来我看了那本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曾经忿忿的以为是他盗用了我的感情。那天结束之后我也曾经像特丽莎一样在抽水马桶上坐了有两个小时,让这朵水百合托住了我的肉体。工程师焦虑地在卫生间门外踱步,而我托着腮坐着,空虚得要死。从我坐在马桶上的某一刻开始,我不再爱皮革了,我想我必须找到我的托马斯,而不需要忠心耿耿像条狗一样的弗兰茨。

  虽然我变得越来越酷,但我还是很善良,所以我一直没法甩了皮革。我只是开始化装,把自己装成留络腮胡子的男人、老年妇女、米老鼠、灌木丛等等躲避其实远非愚钝的皮革。十次倒有九次他慧眼认出了我,在大庭广众下他的敦厚的笑容在我看来唯一的解释是嘲弄。我总是以为自己足够高明,可是别人还是只用笑容就把我变成了一个笑话。

  而皮革也不像从前那么百依百顺了,他甚至有些蔑视我的种种上窜下跳。我,也许还有他都开始意识到他对我的爱其实并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深,也许我只是他的某种习惯的一部分,这个念头让我遭到了彻底的挫败感。

  失去总是让人痛苦的,即使它面对的是不再被珍惜的对象。我郁闷地又踱到"恋人",却发现一帮脸上蒙着丝袜的人正在里面打劫,韩国老板被缚在椅子上,嘴里塞着他的鸭舌帽。看情况我估计酒吧暂时不能开张了,所以我只好又郁闷地折回来。在我家门口我看到了皮革,他阴沉着一脸横肉,用一种下落的水银似的声音说:"你去哪儿了?"

  是啊,我去哪儿了?你还不如问,我能去哪儿?当所有一切每天都以惊人的速度让我变得更加寂寞和失望时,我别无选择地回到友情中去寻找一些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什么东西。

  "你还可以修补处女膜。"PU说,这时她脸上带着一副狡诘的表情。PU是我从前的同学。上学那阵儿我俩曾经协同作案,持刀抢劫校篮球队中锋的内裤。成功逃离现场之后,PU因为笑得太厉害岔了气,如果不是我一路小跑送她去医院,她一定小命难保。所以我们是真正的生死至交。

  也许因为交情太深的缘故,我们早在上学时就出现了种种诡异的感应现象。一年前我们最后分开时都在画着浓妆泡吧,我们伤心欲绝的原因都是被初恋男友抛弃,我们都拥有过一个忠心的却又并不怎么值得炫耀的追求者……而今天我们在一年后再相见时,又都成了比我们认识时还纯情的女孩,素面朝天真实无比,谁也看不出我们曾在同一天失去了少女的贞操。那也许是因为我们主动戴着象征处女的红字,并以自己的德行、举止和气质使之成为令人羡慕的美德的标志。我们忘掉了所有不该懂得但已经懂得,早该遗忘但一直记着的东西,并努力养成了眨动无知的双眼不停询问的习惯:"你说,如果男孩子吻了我,我会怀孕吗?"我们比处女还处女,厚颜无耻到不惮提出各种匪夷所思的问题。

  只有我和PU独处时还是真实的,正如我们还没有老练到能够欺骗自己。

  "无所谓。"我喷了一口紫色的烟,回答了她善意的建议。

  其实她也明白我的问题在精神不在肉体。

  虽然我一直声称忠贞不渝是件矫情的事,可是我发现我还是爱着我的初恋情人,同时我所有的伤心的和奇怪的想法莫不来源于此。有时我感到我对他的这种爱严丝合缝,甚至没有给下一个人留下一点渗透的孔隙。本着诚实善良的原则我把这一切感受元元本本的告诉了皮革。摊牌之夜在一个幽静的小公园里进行,我紧张的要命,初冬天气赤着双腿我依然挥汗如雨,哆哆嗦嗦、语无伦次地说完了所有还勉强能组织为语言的体会,我恐惧地感受到了皮革出奇的沉静。甚至没有人给我一个伤害别人的机会,皮革接下来说的话和我的差不多。他说本来他也以为他是爱我的,然而随着发展他意识到这种爱来源于他崇高的拯救意识。他说他其实仅仅满足于自己扮演一个忠诚的角色--尽管这客观上满足了我的虚荣。他说他讨厌我一直站在感情的支配者的地位,出于善良他才没有告诉我是我误解了他的意义……我知道这不是他为了挽回面子而说的,他的眼神冷的像太平间的铁柜子,让我涂成红色的指甲顿时变成了蓝紫色。好在我表现得还很坚强,这多少为我挽回了些几乎被摧毁的面子。我和他从公园里出来,极其虚伪地握了握手,向对方保证我们无论如何还是朋友。然后背向而行了。

  那天公园门口马路上的路灯是坏的,它在不停的一亮一灭。我忍不住悄悄地回头时,看到皮革的肥胖的身影出现、消失,显得孤独而可笑,于是禁不住还是一阵难受。

  然而当我全部解脱出来去全力缅怀自己的初恋时,我惊惧地发现再也找不到背叛别人去爱他时的那种真诚和投入了。

  在一天天衰退的爱情和一点点增长的无奈中,我绝望而痛苦地寻找着我的初恋情人:在大街小巷贴满启示,整晚抱着电话号码本拨打一切我认为可能和他有关的电话,托人搞到市内所有银行的大厅的录象来仔细的查看,在地铁站门口连坐24个小时,在市中心的大楼顶上用望远镜向下张望……我甚至不顾一切的为各种恶俗的电视娱乐节目做嘉宾,然后在现场突然打出写有他的名字的条幅--为此我不止一次被驱逐出演播厅,甚至还遭到拘留。我还混入过档案馆查找在我们分手后市内人口的死亡名单。而一切的线索只给我一个不可能的结论--他人间蒸发了。

  其实坦白地说,我怀疑我一直知道他在哪里,只是我不愿去证实。当我和PU坐在酒吧时我一直冷冷地注视着她的脸,我们面对时惯有的真实令我不安。在她的表情和言语中,有一种很奇怪的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在她身上出现对我而言是陌生的,而这种难以言传的东西本身却是我熟悉的--它其实就是我自己!像我与PU一贯作为一样,我们再现了对方,然而这次,不幸相差了一段时间。

  在PU喋喋不休的说话时,我心里全是一个回避证实的疑问,我徒劳的躲闪着试图挽救我们的友谊。但是PU和我之间强大的感应能力仍然准确无误的捉住了它。

  PU的话从她吐出的一串烟圈中穿过:"我现在的男友,一头白发。"

  和她的话音同步,我用自己都难以想象的速度伸手抓起小桌上的半瓶红酒,向她掷去。

  那天如果不是那家酒吧的啤酒桶突然间爆裂,引得PU回头,我一定砸死了她。我掷出的酒瓶在对面墙上碎裂,无数晶莹的玻璃碎片全部嵌入软木制成的墙面,幽幽地反射着酒吧里绿色的灯光。PU和我目瞪口呆地对坐了足有一百分钟,身上溅满了啤酒的汁液,从泡沫在我们身上溢动到酒液蒸发只剩下些粘稠的残迹,我们谁都没有动一动。我们像两个斗法的妖精一样用眼神恐吓着对方,友谊的所有热切在一刹时切换为不可谅解的仇恨。

  至此我的行为仍不能解释为感情的冲动,我是那样真心实意的想置她于死地以致整件事显得充满预谋。然而几乎我的每个所为都把我推向更深的错误。当PU不知以何种方式向我的初恋情人即她的恋人转述了这件事后,结果是使他决定终止漫长的寻觅过程。据PU后来给我的一分封貌似真诚大度而浸满了恶意嘲弄的来信说,因为她的恋人从我身上意识到,他一次次没有结果的尝试在这世界上留下的是一个个无法弥合的创口,这让他充满了负罪感。

  当他终于决定稳定下来时,他选择了身边的PU。

  PU和她的恋人决定结婚后寄给我了一件东西,当然他们没有愚蠢到寄请柬给我。那是一件很大的包裹,仅以她恋人的名义寄给我。我打开一层层的包装,发现那是一个旧式的沙发--和我妈妈的宝物一样。我仔细地搜索了上面每一个角落,甚至拆开布面查看了里面的弹簧。在绝望地意识到没有只言片语之后,我忍不住失声痛哭。直到整个沙发浸满了我的泪水,我才终于趴在上面昏昏睡去。也许它的确太湿了,一整夜我都梦见自己像个尸体漂浮在一片黑色染发剂的海面上,摇摇晃晃的。

  早晨醒来我发现沙发的布面缩水了,很多地方都被绷破,露出内部的构造,像件杰出的艺术品。我知道妈妈一定不能欣赏它,于是我把它寄给了皮革。

  皮革和小度要结婚了。

  皮革确是我见到的唯一有拯救癖的人。我相信他一定还是用那套陈旧而有效的方式解救了绝望中的小度。但是接下来的发展则有所不同,小度显然比我及我想象中的她都聪明,从崇高得无可救药到现实得一塌糊涂,她有手段把胖子从一个自恋的拯救者变成了一个真正死心塌地的爱情的奴仆。

  我填包裹单时心里想到一对大阿福似的新人,感到十分快乐,竟没有一丝酸溜溜的意味。

  唯一不足的是自从他俩在一起后我常莫名其妙地打喷嚏,耳朵发烧。我怀疑是两个小心眼儿的胖子在背后常说我的坏话。

  而我的性经验在很长时间内保持在仅限失贞的那个下午。在我得知PU要结婚的那个晚上,我打开电视,看到了工程师。

  他其实不是工程师,他是一个老师,在一所中学任教。电视上男女老少各种奇异的面庞轮流出现,无一例外,涕泗横流地谈论着他。他死了。

  他们说,他死于过分辛劳的工作,他没日没夜地为学生们着想,他节俭而贫寒,过着苦行僧式的生活,他用节约的钱来资助家境困难的学生,他在病中仍坚持工作,正因为如此,才耽误了治疗……

  接下来,他的妻子--一个苍白消瘦的女人展示了部分他的遗物。在一条熟悉的补过的床单上,我看到了一块血迹洗去后的残印。在那一瞬间我感到体内的火和水都消失了,我变得寒冷而干燥,像一条再也无法交媾的咸鱼。

  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中,阿玛兰塔说:"你们要结婚,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她是说给她的女友和她爱的人听的。我其实一点儿也不缺乏她的这种勇气,去阻止PU和她的恋人的结合。我想过在婚礼当场引爆炸药与他们同归于尽,我想过将他们中的一个人刺死在堂皇的礼服里(刺死新郎还是新娘靠掷硬币决定),我想过收买算命的人威胁他们推迟婚期以展开我进一步的计划,我写信给政府敦促他们颁行法律禁止人们在今年结婚,我徘徊在各种宗教场所向各种神灵提出不合理的要求……而唯一的也是不可克服的困难在于--我不知道他们何时在哪里结婚!

  不过最后我还是在他们结婚时见到了他们,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在大街上。新郎和新娘坐在租来的敞篷轿车上,喜气洋洋。

  我紧紧盯住他们,面露凶光。可是没等我做什么,天开始下暴雨。我的初恋情人也就是PU的新郎看着我,他变得很忧郁。不知是染发剂的质量提高了,还是出现了奇迹在这段日子里他的头发已经变黑了,在雨水的浇注下他的黑发没有一丝变化,然而即使黑发也无法掩饰他在以可以看得出的速度在变老,失去了青春。

  他身边是狼狈的PU。硕大的雨点击打着她脸上的彩妆,她的脸开始变得污浊,她的发胶也被冲掉了,头发垂下来弯弯曲曲地贴在脸上、脖子上。PU洁白的婚纱一点点变成斑斓的抹布,包裹住她瑟缩的身体。雨水和她的浓妆混合后的颜色肮脏的水从轿车的门缝儿里流出来,蜿蜒在马路上,像条尴尬疲惫的蛇穿过1/4的市区,引起了路人的惊叹感慨。这种不堪的情景,成功地预示了他们的幸福的结束。

  这时候才真正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我一直试图清晰准确的把它叙述给别人,但是从来没有成功过。因为在那一刻,我忽然发现自己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在短暂的惊慌后,我意识到我也终于要像我追求的一切那样变成虚无了,我也要和我曾经短暂拥有的一切一样变成不存在了。于是我很快地恢复了平静,开始觉得这样其实也蛮不错的--不知这种想法来自无奈还是豁然。

  就这样,我带着一些散乱的记忆,消失在一场夏日常见的暴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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