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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爱情故事(下)

 
  四囡儿阿勇

  中国南方有一种植物叫小叶女贞,它是一种开白花的球形權木。早春时节,满树的白花覆盖了枝叶,远远望去,尤如一个雪球,走近了,才看见朵朵如指甲盖儿大小的白花纷纷扬扬地缀在枝头,好似一拍巴掌就会飞走一样,柔嫩得让人心头生生发疼。

  囡儿记得认识阿勇,就是在A大学教学楼前的那棵小叶女贞旁。阿勇问这叫什么花,似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小叶女贞。"囡儿回答"这个季节是她最美的时侯。"

  阿勇这个北方男子从未见过这种花,然而他却有点被"小叶女贞"这个名字感动了。

  囡儿站在花前,满树白花把她衬托得悠悠闲闲,萧萧洒洒。阿勇看着囡儿和小叶女贞,想起那晚在实验宾馆大堂门口听到的钢琴曲,也是这样悠悠闲闲,萧萧洒洒的。在北方,阿勇从未遇到过象囡儿这样把自己的平凡表达得那么美的女人。囡儿真的不漂亮,但囡儿坐在钢琴前时显得那样清静安宁,直到要把周围的人都化入她的曲子中成为定格的风景时,她会适时地把你带回现实,让你感受到她淡然如水的灵秀之气。在这样的一收一放中,囡儿平凡的脸已成了荡漾在水中的倒影,人们只看见涟漪中美妙的波动,却不知道,囡儿对自己不经意的用笔已使她成了写意的中国水墨画。

  阿勇认识了小叶女贞,也认识了囡儿。

  那晚,囡儿到实验宾馆去弹琴时,看到阿勇一个人在大堂吧里小口啜着咖啡,似乎在等人。囡儿礼貌地与阿勇点了点头,径直走到钢琴前坐了下来。柔漫的音乐在大堂的每一个角落飘过,如点点繁星般轻轻忽闪过阿勇的心头。阿勇把自己埋在沙发里,静静地,用整个身心感受着如梦般的音乐。他看到那个坐在钢琴前倾心弹奏的女人似乎正与他彻夜长谈。他为她讲述童年的故事:在漫天纷飞的雪花中他找到了隐隐约约的春意;坐着冰伐子任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还有炕前秋千样吊着的摇篮里,听妈妈唱那首古老的歌谣:风儿清,月儿明。

  树叶儿照窗棱。

  小宝宝,快睡觉。

  妈妈来唱歌谣--

  阿勇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放逐过自己的思想了。自从担任了公司的营销部经理以后,他每天想的做的就是怎样提高业绩,怎样从客户手里多争取到一笔业务,怎样在花天酒地,醉生梦死中站稳自己的一方土地。为此,阿勇累得早早地生了白发。然而热闹纷繁的背后,阿勇总感到少了些什么。这种日子锻炼了阿勇,让他不再会轻易地表露他的喜怒哀乐,让他越发成熟老到地游弋于茫茫世事中。然而去年冬天,这个南方城市破天荒地第一次飘落片片雪花时,阿勇发现自己几乎已经记不起来小时候与雪为伴的日子了。

  那天,阿勇办公室的窗前停了一只小鸟,麻色的羽毛在它小小的身躯上彭彭抖动。这使阿勇想起小时侯在雪地里套麻雀的游戏。冬天的林子里,雪地上撒着稀稀疏疏的阳光,麻雀们一蹦一跳地啄食阿勇他们撒在地上的小米粒儿。那种细碎的跳跃正如现在阿勇听到的钢琴声一样,叮叮咚咚,浸透了黄昏的悠闲和欣喜。然而,阿勇的思绪经常会被电话铃声或敲门声打断。阿勇经常想,这样下去,他连回忆的自由也要矢去了,甚至更会矢去那种在记忆中搜寻快乐的能力。或许,阿勇已经忘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乐。

  在囡儿的琴声中,阿勇的快乐如潮水般峰涌而至。阿勇感到自己的胸膛已盛不下所有的快乐了。在阿勇的眼前,天如碧蓝的绸缎飘过朵朵白云,风似淡水般滑过脸狹,洗净了眼光,也洗净了呼吸。阿勇似乎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他已远离许久的北方--囡儿结束了最后一支曲子,合上钢琴盖,拢了拢头发站了起来。阿勇还是把自己埋在沙发里,桌上的那杯咖啡已变得冰冷。囡儿看见了大堂吧里的最后一位客人有些诧异,因为她已弹了两个多小时的钢琴了。囡儿想阿勇的这杯咖啡也足足喝了两个多小时了,这个北方男人是有着与众不同的情趣的吧。于是,囡儿走到了阿勇的座前,阿勇一抬头猛地发现囡儿站在自己眼前,微笑着,却也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好。"阿勇慌忙站了起来"琴弹得真好,让我想起了许多童年往事。"阿勇似乎无法按奈自己的兴奋,终于找到了这样一句话讲了出来。囡儿笑了起来,她看着阿勇一直不敢正视她的双眼说:"谢谢你,这样的赞美很独特,我喜欢。"

  阿勇也笑了起来,他们一起走下了宾馆门前的台阶。

  夜本应是宁静的,但A大学校园的夜总透出隐隐的躁动来。曲径通幽的小路上成双成对的男女学生们以最青春自由的方式表达着他们所理解的爱情。夜风很轻,但轻轻的风夹着一阵阵樟树的香味。这种香味闻起来有木头的沉闷,但很稳重,囡儿向来比较喜欢。她记得小时侯,母亲打开那口她出嫁时带来的箱子时,总是囡儿最开心的时侯。箱子的周围包着铜包角,已有了斑驳的锈迹,但显得沉重而有身架。母亲爬上方木凳,打开沉沉的盖子,一股樟木香味就会飘然而至。囡儿喜欢这股味儿,更因为飘着香味的箱子里的东西让她如痴如醉。

  母亲会拿出几包绒线,有大红,土黄,米色,灰色的。囡儿最喜欢那包夹着银丝的浅灰色毛线。她一直想用它打一件直身毛衣,没有任何花样,只上下平针直统统地垂到膝盖的那种长毛衣。但母亲拿出拿进总舍不得让囡儿用它。于是,囡儿灰色长毛衣的幻想一直持续着。还有让囡儿记忆犹新的是一对白色的枕套。那是一种流动着光亮的白色的绸缎。长方的枕套镶了翠绿和枣红两条缎边,枕套面上绣了流光溢彩的牡丹和画眉。每当母亲在灯光下凝视她为自己做的嫁妆时,囡儿总在旁边抚摸着柔软,爽滑而又冰凉的缎面,想着长大了也要为自己绣一对这样的枕套。

  母亲箱子里的宝贝很多,囡儿也一直梦想着要有自己的樟木箱子来放她的宝贝。如今,囡儿真的长大了,却有点忘记了小时侯的梦。然而每次闻到樟树的香味儿,她的心会加速了跳动,似乎久未见面的老友就在拐角处等她一般让她心神不宁。

  囡儿似乎拣回了儿时的记忆,嘴边不由得漾起一丝笑意。阿勇站在囡儿旁边,看到满目含笑的囡儿顾自踩着碎步张望着一丛丛,一株株的花草树木。阿勇心头顿时生出丝丝怜爱之意。

  "囡儿,我送你回宿舍吧,天晚了,你会着凉的。"阿勇说出这句话时,感到自己象个婆婆妈妈的女人,全没了往日生意场上的精明干炼。"好吧。"囡儿爽快地答应了。

  从那天开始,囡儿每次弹完琴回房,总是由阿勇送到宿舍门口的。他们形影相随地来往于教室,食堂,大堂吧,让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感到,囡儿是属于阿勇的。然而事实上,阿勇直到要和囡儿各奔东西的那个清晨,才对她说出了那句至关重要的话。

  那个早晨太阳出得很早,囡儿去送先走一步的阿勇。临上车前,阿勇在囡儿面前伸出了手,囡儿握了握,然后迅速放开了。司机按响了喇叭催促着还未上车的人。阿勇最后看了一眼囡儿说"囡儿,让我爱你,好吗?"说完,一跃跨上了已启动的汽车。

  囡儿什么也来不及说,车已开走了。然而阿勇不知道,就在昨晚,囡儿已把心掏给了老业。

  

  五老业囡儿

  为专业证书班上了快一年的课,老业始终未发现过值得他驻足停留的风景。女人的美丽已不能引起老业的关注了,他已见得太多。那种长得太过漂亮的女人往往内心贫穷得近乎苍白,而既漂亮又聪明的女人,却很难成为中国男人所能接受的好女人。如果在八年前,与老业擦肩而过的女人稍有风韵,老业会很绅士地对她点头微笑,那时老业的眼中还能看到"美好"这种东西。然而如今,老业的眼光中已失去了调整远近焦距的功能,漂亮已不能如相片中的主要景物一样突现于他的心中。

  老业还记得,那是毕业典礼结束后的一个夜晚,专业证书班的学员们请他去参加聚会,第二天,他们都要各奔东西了。老业参加过无数次这样的聚会,对这些学员的应酬,老业的表现是无懈可击的。因此在大家的心目中,老业的现代化已是深入骨子的,既有高深的学问,又有洒脱的生活态度。然而,老业的心却是早已关闭了的。

  实验宾馆的大堂里,囡儿弹着钢琴。大家围坐在她旁边,点着爱听的曲子让囡儿弹。囡儿的背脊直直地挺着,成直角的手臂把白晰瘦削的手指伸展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她的手指跳跃着,于是,音乐也从指缝间跃了出来。每每坐在钢琴前,囡儿总是沉醉的,是为音乐感动,也为自己感动。囡儿总认为,同样的曲目,在每一个不同的人手里演绎出来,都有完全不同的意境。所以,囡儿在弹琴时总会有无尽的幻想。从她指间流出来的音符,就如她这个人一样平淡中叠现出层层意韵。

  老业被一群学员簇拥着走进了大堂。在嘈杂的人群中,他突然听到飘然而至的钢琴声。对音乐,老业一直是十分向往的。一般人认为,做学问的人是看不起唱唱歌,跳跳舞之类的事的。然而如果可以在一样两样西洋乐器上吹弹出几支象样的曲子,那么似乎这个人的素养就非同一般了。老业也是这样俗套地认为的。所以,从国外留学回来时,他带回了一套好音响。好音响只有配了好音乐才附合了它的身价,所以对妻子偶尔买回的戏曲,通俗歌曲唱片,老业一直是嗤之以鼻的。

  囡儿的琴弹得痴痴的,老业禁不住站在了她身后,也痴痴地看着她跳跃在琴键上的手和手间飘出的如风如水般的乐曲。

  一曲终了,大家纷纷鼓起掌来。囡儿回过头向大家致意,发现老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囡儿赶紧站起来,客套地说:"不好意思,先生,我献丑了。"

  老业怔怔地,忽听囡儿在讲话,慌忙说:"太棒了,太棒了,请你继续吧,我爱听"说完,走到吧台边坐了下来。

  囡儿款款坐下,伸出右手,把五个手指齐齐地放在C大调的五个白色琴键上,心绪却忽地一下全乱了。她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吧台边,老业高高地坐在那里,向她举了举手里的酒杯,嘴角牵出柔柔的一笑,冲着囡儿鼓励地点了点头。囡儿没有喝酒,但似乎有一点醉的感觉。她转回头,伸出左手,于是,微醉的音乐又飘响在了大堂里。

  学员们因为最后一晚,都有点放纵自己的疯狂,亦或这疯狂里面更有了一层离别的伤感。在囡儿的钢琴曲中,他们跳起了舞,也有的唱起了怀旧的俄罗斯民歌。囡儿的琴却似乎不再是为他们而弹的了,她的心已飞得远远的,在纷纷闹闹的人群中,她好象在捕捉那种若隐若现的意念。她边弹着琴,边回头看舞着的人群,眼光却穿过人群游移到吧台边。囡儿看不见老业镜片后的眼光,然而每次回头,老业总会向她举起杯子,好似他坐在那里只是为等她回头的一瞬间的。

  囡儿的琴弹得心满意足,直到学员们也心满意足地陆续回房打点第二天的行李去了。老业把最后几位学员送出门后又折回了大堂。囡儿正把琴盖合上,铺着紫红色丝绒的琴罩。老业等到囡儿把这一切干好后说:"再去喝杯茶吧,弹到现在一定累了。"也不想囡儿是否答应,自己就走到吧台边要了茶,挑好了角落里的坐位,先自坐了下来。老业的自信让囡儿有点措手不及,然而,老业一向是自信的。

  其实,老业早就知道这个班里有一个叫囡儿的会弹钢琴,但每次老业进班上课时,总感到囡儿普通得有点不起眼。老业的周围总是美女如云的,况且,女人的美于老业而言,简直毫无意义。李彤是美的,然而老业几乎不愿再去打开那坛封存已久的苦酒。因此,对于女人的美丽,老业早已学会了视而不见。经常有一些漂亮姑娘围在老业身边,或许只是出于对老业的敬仰,然而老业却从未在她们中间发现过囡儿。

  今晚上,老业才认识了真正的囡儿。当老业走进大堂,看到坐得婷婷的囡儿滑动着双手正弹着琴,老业的心开始动荡了起来。囡儿的优雅从她那双手上毫无保留地溢了出来,细细长长的手指如舞蹈的精灵,敲击着琴键,也敲击着老业的心。在这以前,老业一直感到,囡儿这个女孩是有她的特别的,但从未领略过今天这样无止无尽的流露。囡儿几乎有点没完没了,如果没有人提议散会,囡儿还会继续弹下去的。老业在囡儿的兴奋中看到了一丝蠢蠢欲动的念头,这种念头也在老业心里兹兹生长。老业发现,自己坐在吧台前眼光却再也离不开那架钢琴和钢琴前坐着的女孩。也是为了这种似有似无的念头,于是,老业留了下来。

  囡儿坐在老业旁边的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雨前的新茶。碧绿的茶水下一根根茶叶如淡绿的丝线飘浮游弋,几乎要探出水来。这时,囡儿才感到她真的有点累了,手臂酸酸的有点发麻。今天的钢琴弹得太用心了,囡儿这样想着,老业已开口说起话来:"从未离得这么近听钢琴演奏,真是别有一种感觉。"

  "真高兴你能喜欢。其实弹琴只能算是我的业娱爱好。"囡儿说出这句话时,自己感到客套得有点滑稽。

  "你弹得很好,我有点动感情了,听了你的乐曲,哈哈--"老业用老练的口吻说着缅腆的话。囡儿笑着没有说话。

  老业清了清嗓子,启开双唇,似是犹疑了片刻,说:"冒昧地问一句,能否单独为我弹一支曲子。"说完,老业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囡儿这才发现,老业为她叫了茶,自己喝的是酒。

  囡儿吊着的一颗心,如正在绷得紧紧的小提琴上悬着的琴弓一般,忽地因断了弦落下地来,摔的重重的,却没有点滴疼痛。只觉得吧台上的红色灯光射到了眼睛里,让她眼里看出来的物件都是迷迷茫茫的一片橙红。囡儿站了起来,想走到钢琴边去,却被老业一把拉住了:"不是现在,是以后,好吗?"

  囡儿站在原地,手臂被老业紧抓着有点疼,两鬓的头发散落了下来,遮挡了她发烫的脸庞。老业的声音如此地不可抗拒,囡儿连本能的自我保护都消失殆尽了。她弹了一夜的琴,等待的只是老业的这句话吗?囡儿有点不认识自己,但是,心却已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老业的请求。

  囡儿点了点头,掩饰着内心的惊喜,爽朗地说:"这没问题。"似乎在开玩笑一般,囡儿把自己的心草草地表达了,一点儿也不浪漫,更没有让老业有片刻等待和对他丝毫的考验。老业一直看着囡儿,直等她点了头,就腾地站了起来,又一次举起了杯子。但他和囡儿同时看到,杯子已经空了。老业哈哈大笑起来,好似不用这开怀的笑,不足以表达他的心境一般。

  夜已经深了,囡儿和老业走出了宾馆大门。囡儿想着要回宿舍了,但脚却由不得她自己,跟了老业走在了香樟树的林荫道上。明天囡儿就要走了,离开这所学校。然而老业却在这一晚闯入了囡儿的心,囡儿的心还未来得及被幸福的感觉覆满却已透出了丝丝的伤感。

  老业牵着囡儿的手走在一片幼小的香樟树林里。没有一个人,只有过了一冬后刚刚苏醒的虫子微弱的鸣叫声。

  "你现在有没有一种感觉。"老业低头轻声问囡儿。

  "相见恨晚。"囡儿脱口而出。

  老业禁不住一把抱住了囡儿,把她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胸怀里。这样的一个女孩,如精灵般地敲击着他久未开启的心灵,那么悄无声息,抗拒都已经有点来不及了。老业想,其实,他一直在抗拒的是他自己。然而就在这一夜间,他七年来筑起的堤岸被囡儿如暗流般的情感之潮渗透,老业干涸的心湿润了。

  囡儿靠在老业肩上,潮冷的夜风钻入她的领口,然而她的心却是热的。老业说:"囡儿,明天你就要走了,看来我不能去送你,人多眼杂,影响不好,以后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囡儿突然想起,她答应过阿勇,明天一早要去送他的。囡儿感到真的有点冷了:"我想回去了,太晚宿舍大楼要关门的。"

  "好吧,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儿,为我弹钢琴。"老业说完,紧紧拥了一下囡儿,放开了她:"你先走,我在这儿看着你。"

  囡儿点了点头,咧嘴笑了。春寒嶛峭的夜晚,吹在脸上的风不冷,过了,才感到已刺入骨了。囡儿的笑意还未消失,心却已笼罩在白茫茫的夜雾中失去了方向。

  

  六尾声

  囡儿站在老业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没有停过片刻。窗户外边有一棵低矮的小叶女贞,已过了花期,但隐隐约约枯黄的花蕊还在雨中瑟瑟抖动。

  囡儿问老业:"今天是什么日子?"

  老业愣愣地看着囡儿。囡儿说:"去年的今天,我答应过你为你弹钢琴的。"

  老业笑了,拍了拍发亮的脑门:"所以你来了,太好了。不过今天中午我还有饭局,你在这里等我,晚上我们去实验宾馆,我要听你弹琴。"

  囡儿点了点头说:"你走吧,答应过你的,我会做到。"

  老业站起身来,扣好衬衣上的第二颗扣子,又一次紧抱住囡儿,生怕她会溜走似的。囡儿拍了拍老业有点潮湿的背,把他推到门口。老业吻了一下囡儿光洁而平滑的额头,拿起那把破伞,跨出了房门。囡儿是真的有点不一样了,比起一年前,她好象成熟了许多。老业脚步匆匆,思绪也如飞地旋转着,走出了宿舍大楼。

  囡儿看着老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泪水再次滚滚而下。在这整个一年里,囡儿从未见过老业,只因为老业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回"爱"。每回老业在电话里说"囡儿,我想来见见你"时,囡儿心里就委曲得如同抽去了骨髓一般。然而,老业终于没有说过"爱",囡儿也坚持着不去见他。久而久之,老业几乎已忘了囡儿的长相,只把她晶莹剔透的声音刻在了心里,因为,一年来,囡儿的形象是印在了电话里的。

  囡儿找出一张空白纸条,坐在老业的书桌边,拿起笔来写下了一段话:先生:为你弹琴是我予你的承诺,今天我是来还愿的。这盘磁带里有我弹的钢琴曲,末一首是我为你而作,题为《绝念》。这是为你一人而弹,原你喜欢。

  祝你顺利,健康,还有,家庭幸福!

  囡儿

  X年X月X日

  写完,囡儿拿出一盒磁带压在纸条上。背起包,拿着她的天蓝色的雨伞走出了老业的房间。

  雨中的A大学有点萧条,好似过去的美人到了风烛残年眉宇间还会透出遥远的风韵一般。囡儿觉得,校园里的风景在渐渐褪色。然而,褪色的风景是从心里感觉到的,眼中却还是那个在春雨中葱绿着的校园。

  囡儿撑着伞,在那条种满香樟树的小路上走了一遍。泥水溅湿了她的粉色长裙。那片幼小的树林好象长高了许多,囡儿想,去年走的时侯它们还没有这么茂密。也许以后,她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远远的,实验宾馆的大门敞开着,那架钢琴披着紫红色的丝绒罩子立在大门一侧的角落里,有点寂寞,但仍象旧时落寞的贵族一样撑着它沉重的骨架,告诉人们曾经发生在这里的热闹纷繁。

  囡儿走出校门,一辆黑色轿车飞驰而来,嘎然停在她旁边。囡儿打开车门,阿勇微笑着探出身子说:"事儿办完了吗?快上车吧,下午两点的飞机。"

  囡儿点点头,跨进了车门。

  小轿车如箭似地飞走了,囡儿想再看一眼这片隐没在绿荫中的校园都已来不及。阿勇订了下午的飞机票,要带囡儿去他北方的故乡了。

  那里还有未溶化的积雪呢,囡儿想着,车窗外面的这个世界却已是春天的尾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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