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是我们单位里最不起眼的那个人。她的工资还不是去银行里领，而是直接从会计那里取。因为她是临时工。

    这个临时工所做的工作包括扫地、打水、收拾办公室，收订书的钱，给别人复印，跑来跑去地找人，打字——她是我们单位的勤杂员。她做的都是这类小事。叶子常对我说，有什么事就喊我。你们都是做大事的，我只帮帮下手。

    叶子特别能吃能苦。每天早晨，她都第一个来到办公室里。当我们拖着做大事的懒脚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叶子已经把开水烧好了，把地扫干净了，把桌子擦亮了，把空调调到了最适宜的温度。

    一上班，就听到不时有人喊：叶子！

    这些干大事的人手里都有一些小事。他们就喊叶子。喊声地过，就听到叶子善良的回声：就来了就来了——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叶子好象是放在桌面上的一部电话机，只要一按号码，就能接通到你需要的任何地方。

    既使在所有人都看完了报纸，进入到闲扯的阶段，话题里也绝不会有涉及到叶子的内容的。说什么呢？一个高中毕业生，因为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就到了这个单位做了临时工，一做就是三年，工资从最早的三百元到三百五十元，一直到四百元。

叶子就这么不起眼。

一天，人们突然发现，桌子不够亮，空调也不够凉，开水也没有开——这时，有人说：“叶子怎么这么不负责。”

就在这时，叶子来了，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微笑。只是开始工作——

我却在她低头的瞬间发现，她的眼圈红红的。

“出了什么事吗？”我悄悄问她。

“没。”可是，她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哭音了。

“是家里还是——？”

“我哥哥病了。要两千块钱。”

叶子说。然后，就去她的干活了。

她的背影一点也不象一个少女。佝偻着，完全是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妇女的样子。

那几天，叶子的工作总是惹得一些人不满。不是忘了这个，就是错了那个。“你发什么痴呢？叶子！”办公室主任这样说她，“你哥哥病了也不能耽误了工作。这里三十几个人等着你的后勤呢。”

叶子低下头去扫地，一个字都没有辩解。

一天晚上，快下班的时候，我看见她一个人坐那里，边哭边数钱。“叶子，”我喊。

听到喊声，她立刻站起来，看了我一下，“有什么事吗？”她拿出一副随时可以工作的样子。

“你，哥哥的病还没好吗？”

听到这话，她显然很意外，望了我半天，她的泪才一下子流了出来，“没有。医生不让他住院了。差钱。”她趴到桌子上。

过了几天，叶子请假回家去看她的哥哥。

一去就是好几天。

这时，我听到有人说：“这个叶子，怎么去这么久。素质太差了。一点也不把工作当回事。应该换个好一点的，最少也要个中专生才行。”

 

杨伦理点评：
    人都是世俗的，说得刻薄一点就是庸俗，叶子是这么一块试金石，从中考察出了我们内心的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