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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的初恋

 

    对于感情的记忆,于我最深最痛的是一九八九年那转瞬即逝的阳光和天空。那段回忆的最后刻痕里,留下的只有一九八九年的秋风和落叶。满是落叶的季节中,我的思绪无论怎样活跃,都无法摆脱季节所固定给我的框架。

    直到今天,我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留在那个秋季里呻吟。

    一九八九年,是我这一生中对流泪最不节制的一年。那一年里,我时常象个傻孩子一样不自觉的就大哭起来。那些眼泪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流,在它们流到嘴边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它们的滋味。那是一种我在一九八九之前所没有感觉到的滋味。虽然我的眼泪最终会流淌到一个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但它们却一点也没有摆脱眼泪所应有的苦涩。

    那年秋天,浓浓的苦涩让我感到了青春是那么得惨痛。它让我深刻地理解了痛哭的意义:不仅仅是痛苦,不仅仅是委屈。更重要的是包容了一种让我感到那么遥远而又令我无奈的悲哀。

   

    一九八九年的春天,我常常顶着明媚的阳光在家门前一条长长的土路上徘徊,那条土路的尽头有一栋幽静的楼房,那栋楼房里聚集着我在那个季节里的所有幻想和憧憬。我记不清在那栋前徘徊过多少次,只记得每次在楼前徘徊时心脏都几乎要跳出身体。我渴望见到楼内的那个姑娘,就如同身无分文的乞丐渴望捡到丰厚的钱包。

    那个姑娘叫张丹芙,曾是我的同学。我在还是她同学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被她全部涂抹上了另一种色彩。

    直到毕业后我才知道自己喜欢上了她,这令我很难堪,因为在学生时代里我是处处和她做对的。正是如此,我才清楚自己的感情是千真万确的。我清醒地发现在此后和她的每一次相遇,无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我心底都会发出一阵无可抵挡的颤抖。那时我甚至在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她,那我宁愿死去,换我的来生再爱一次。

    那段日子里我简直无法躲避她,无论我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她的身影总是如期而至。没有预约也没有告别,我眼中的世界就那么无所替代的改变了,任何有形有状的物体上面都刻上了她的身影。我不时地对着自己大声问,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就是我的爱情吗?

    那时的我并不象现在这样被一些不明真相的人称为“作家”。那时的她也不象我现在的女学生这样对我处处心折。

    那时的她对我相当冷淡。她每一次过份的冷淡都会让我用眼泪洗刷一遍面颊。洗完面颊后我才发觉眼泪不应该这样流下来,但我忍不住。她在我面前是那么得具有催泪功能,而我在她面前的感情是却又是那么得脆弱。

    她家是一个很有艺术氛围的家。她有一个不知道是唱京剧还是唱吕剧的母亲。她所住的那栋楼就是当时的京剧团(也可能是吕剧团,在我当时的眼里它们是一样的)的家属楼。我时常找借口到家里去找她,她则时常找借口把我赶出家门。她赶我出门时,那长长的手指在空中挥动着宛如一朵美丽的花瓣。

    但这一切我都不在乎,依旧我行我素锲而不舍地在家门前的土路上徘徊,期待着和她的“偶然相逢”。

   

    一九八九年的夏天是一个闪耀着兴奋的季节。

    那个夏天,我每时每刻都想将自己纯真热烈的爱展示给她,为此我已把从土路的徘徊改成她门前的敲门。我一次次地在无可追踪的梦影驱使下来到她的面前,不加任何借口地接近她。但很快我就发现这样并不奏效,她对一个人的好感并不是以时间的累计而计算的。

    终于,我找到了一个机会,一个称不上机会的机会。我很为这个机会而激动,虽然这样显得我幸灾乐祸心理阴暗。

    她的父母在那年夏天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并在夏日的高温下遂步升级,很快就达到了研究离婚协议书怎么写的程度。她在父母的争吵中显得那样的无肋,那样的凄凉。很多个夜晚她都在砸锅摔碗的高分贝噪音中度过,她为此做过很多努力,但都一无所获。

    她父母间的战争一开始,她对我的态度便有所好转。对我毫无借口的上门也不再冷眼待之。那些日子里无论带她去哪里玩,只要不是待在家里,她都跟我走。那段时间里我尽一切可能去安慰她,去开导她。我带她去钓鱼,去游泳……虽然我们一下午钓的鱼还没有鱼食大,虽然游泳时我差一点喝圆了肚子,虽然我所做的这一切用来安慰一个父母即将离异的女孩是那么的幼稚……可她的脸上还是慢慢的有了笑容。

    终于,我等来了那个机会。

    那是一个盛夏的夜晚,持续的高温让我在深夜也毫无睡意,于是我清晰的听到了门口的敲门声。我打开灯,然后去开门,在开门的过程中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指针已经转过了午夜十二点。打开门后我整个人就呆住了:张丹芙的站在门外,满脸的泪痕。我压住心底的狂跳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不回答,只是不停地抹着眼泪。蓦地,她趴到我肩头哀痛地哭泣起来。于是我拥住了她,任由她在我肩头哭泣。

    我得承认,怀里那个温软的身体引起了我心理和生理上的兴奋与激动。

    记不清她在我怀里趴了多久,也记不清我心跳到达了怎样的极限。她告诉我,她的父母明天就要去办理离婚手续。她恨她的父母,恨这个家,所以她要出事,她要让父母担心,让父母后悔……

    就是在那个晚上,我把自己对她纯真热烈的爱全部倒给了她,但究竟得到了什么回报我并不清楚,只是依稀觉得那种属于第一次的回报很不应该也很过份。但当时我已经失去了对整个世界的分辨能力,只觉得任何拥有她的空间都是美好的、精彩的。

    那一夜我们都没有睡,后半夜就那样相拥着直到天空出现黎明的曙光。

    事后我想,那一夜对她身体意味的也许仅仅是一种仇恨,一种自虐,对于她的感情就不意味着什么了。可我却不同,那一夜对我意味着相当的沉重和责任。虽然以后她对我说并不要求我负责什么,但我还是有着一种深深的自责。

   

    一九八九年假如没有秋天,那我就将一直生活在幸福与欢乐之中。至少我是那样认为的,可是……

    一叶落知天下秋,一九八九年的秋天就那么来了。

    那年秋天,她对父母的报复到达了极限。她已经不满足把仇恨的发泄点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于是她把那种情绪扩散到了其它人身上。我至今仍不清楚她的父母在她那种带有明显自虐倾向的行为下受到了怎样的伤害,我只知道那对我对她的伤害都是今生今世无法抹去的。

    为了那个心痛的秋天,我想尽了方法,但都无法阻止她父母的告别,也无法阻止她的报复。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我采取了人类最原始也是最直接的方法:我至她于死地的骂了她,还动手打了她。之后我哭了,为了一九八九年的初恋,也为了那无奈的青春。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她又敲响了我的屋门。我打开门,又看到了她的眼泪。我惊恐地回避着她的眼泪,因我知道那眼泪是为我而流的。看着她眼泪汹涌流出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一年所受的委屈都不算什么了。她对我说再见,说她就要跟她的母亲离开这个城市,也许永远不再回来。

    你还要我吗?来吧,我愿意!再来一万次我也愿意!她朝我喊到,以前我错了,那是我自找,我活该!

    我没说话,只是再一次尝到了眼泪的滋味。在我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也听不到了。我那时在想:如果能够,我情愿一九八九年再重来一次。

    第二天,当我走出家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条长长的土路尽头。她脸上虽然刻着泪痕,但她依旧美丽、动人。她站在那遥远处向我挥手,那长长的手指在空中挥动着宛如一朵美丽的花瓣。

    我退进家门,蹲在地上绝望地大哭起来。

   

    一九八九年的冬天,是一个冷得不能再冷的冬天。当第一朵雪花飘落在那条长长的土路上时,我已经感到了一九八九的冬天已经挥着失落与虚空向我冲杀过来。

    之后,在我对那个张丹芙的加倍思念中,我走上了现在的道路。在我的写作生涯里,无论笔名怎样变换,作品中都会出现一个相同的名字:张丹芙。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隐隐觉得眼前的文字只有组合成她名字的形式才能激发我的创作灵感、引起我的写作欲望。在我已完成的作品中,很多都是以第一人称的形式来进行的。因为那样我可以在自己的思绪空间里和她相遇,并按照我的构思进行下一步的发展。

    我坚信,在天尽头的她有一天会看到我的作品,看到我对她的思念。

    我乞求,有一天她会从天尽走到我面前,笑着问我一声“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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