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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诱惑太多,我们常常与渴望的擦肩而过--题记 下了班,乔叶不和女伴们扯些衣服化妆品的闲话,喜欢一个人趴在窗口愣神。这里是淄城工业园,沿一条东西走向的水泥路,布局着二十几家陶瓷合资企业。面对宽阔的水泥路和幢幢别致的楼房,乔叶已没了初来打工时的激动,只有离乡背井的淡淡忧愁和青春女孩子的莫名烦躁。特别晚上在同伴们轻轻的鼾声里,她情不自禁地想念些什么,更渴望被人思念。 有一天,她就给音乐老师胡宏写了一封信。 胡宏与她绝对不曾有什么故事。只不过乔叶歌唱得好,许多时候让她范唱领唱。毕业前夕,听说他要调到报社当记者,临走时许多同学送他明信片,她也随着送了一张,仅此而矣。因此寄过信后她就有些后悔,地址不一定对不说,就是他收到了,除了惹他笑话,还有什么呢? 然而,七八天后她竟然收到了胡宏的信。他工作不很顺心,他说:“乔叶,不知你信不信,我一直没有忘记你,一烦的时候就想到你那好看的笑脸。”她把信放在床头,看了一遍又一遍。 胡宏在第四封信上说:“我的小天使,你如果信得过大哥,就来看大哥吧。”怎么能信不过呢?她在心里叫着大哥,大哥,泪就下来了。她立刻回了信,定了去看胡宏的日子。 胡宏骑摩托车带她去了招待所他的单身宿舍。一关上门,当只有两个人面对时,紧张又攫住了乔叶的心。胡宏把手搭上她的肩头,然后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问:早晨一下班就走,你一定很累了。乔叶慌乱地手足无措,说:别这样,让人看见了。可是已经软在胡宏怀里。 乔叶说我真是不敢相信,你怎么会喜欢我?我连高中都没上。 胡宏说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喜欢一个人是说不出理由的。你只要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你就够了。 那天,胡宏刚分到房子不久,房产科的人正在给他粉刷墙壁。他非让乔叶去看看,说先认认门。那时乔叶就预感到,他们之间早晚一定会发生些什么。刷房子的人说:这是你的对象啊?这么年轻。胡宏说是啊,你们的意思是说我太老了。那几个人都笑。乔叶早就羞怯地红了脸。 胡宏的信几乎是两天一封,有时他会在一个信封里装上几封,显然是刚刚写罢又想起要说的话来。乔叶更是想胡宏想得饭都吃不下去,就给胡宏去了一封信,问他能不能来看她,而且约定了日子。 到了那天一下班,她连饭也没吃就去了车站,一直等了三个多小时,胡宏还没来。她失望得要落泪时,胡宏却从一辆客车上下来了。乔叶欢天喜地,带胡宏去了不远处的街心公园。他们在一架葡萄藤下的石凳上坐下来。乔叶离胡宏远远地坐着。坐了一阵她忽然莫名其妙地落下泪来。胡宏惊讶地说乔叶你怎么了?怎么了?乔叶说没怎么。胡宏把她抱到怀里说娃娃,想我是吧?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说着就去吻了她。 乔叶鼓起勇气问:我跟你回去行吗?他惊喜地说怎么不行?咱现在就走吧。她说我还要回去拿点东西。胡宏怪她为什么不带了来。她说我怕你不让我跟你去。胡宏说你可真是个小傻瓜。 乔叶要拿的东西是一大兜方便面,那是十几天前他们发的福利。她一包也没舍得吃,留给胡宏。她说你早上总是不吃饭怎么行?早晨泡包方便面吃总比空着肚子好。 他们坐了4个多小时的车,回到胡宏的刚收拾好的宿舍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一进门,乔叶就被胡宏拦腰抱了起来。他趴在她耳边说乔叶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乔叶你要相信我。她看到胡宏目光灼人,它仿佛唤醒了她身体里的什么,感到从身体的某个地方升腾起一股火焰,顺着她的脊梁燃遍全身。在她的灵魂里,在很遥远的地方,什么东西在醒来,在那里跳动着。象海水一浪高过一浪,象钟鼓一声响彻一声,把她带到遥远而又切近的,飘渺而又实在的什么地方去。 第二天早晨醒来,已是九点多钟。耳朵里是稠密的汽车喇叭和自行车铃。这是在城里,在宿舍区二楼胡宏小小的二室一厅的房间里。那时,乔叶心里充满了激动和欢乐,她静静地躺着,闭着眼睛,任没有理由的欢乐和甜密的疲倦在全身弥漫起来。 回到单位,她一遍遍地回忆着,为那神奇的感觉激动,更为从天而降的爱情而激动。胡宏真的喜欢她,对自己的感觉深入不疑。她强烈地想念着胡宏,也想念着那那奇妙的感觉。从此她急切地盼望着每月10号的到来。每月的10号她有36个小时真正属于自己。 乔叶被幸福包围着,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或者正站在机器旁的时候,她会突然有几秒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有一天,她在愣神时手就被机器轧伤了。班长让她去卫生所包扎一下。去的路上她就哭了。她并不是个爱流泪的女孩子,她流泪,是因为心里突然感到很孤独,她渴望立即让胡宏抱到怀里,擦去她眼角的泪。 她被允许休一个星期的假。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胡宏的家。她做好了饭等着胡宏,一直等到九点多也没有胡宏的影子。她正准备出门向胡宏办公室里打个电话时,有人走上来,然后门被打开了。胡宏和文燕惊愕地站在门口。文燕是胡宏的妻子,乔叶读初中时就见过她,但这些天,她竟然从不没有想到过胡宏的生活里还有个文燕!文燕象疯了一样去撕扯胡宏,手被抓住后就张着嘴去咬他。胡宏狼狈万分,破绽百出地撒谎,只差给文燕下跪了。文燕抓住乔叶的头发按在床上,问一句话抽她一巴掌。巴掌是那样的响亮。乔叶无助地看着胡宏,胡宏那胆颤心惊的神情让她彻底失望了。 乔叶对那晚上的事再也理不出个头绪,回到厂子躺在床上只觉得头痛欲裂,胸膛里仿佛烧着一炉火。等她清醒一点后,才知道已经迷迷糊糊地躺了两天两夜。 仿佛南柯一梦,醒来却是两手空空。十几天她根本睡不着,依靠那种米黄的药片换来一夜疲倦的睡眠。她发觉自己怀孕了。她曾经天真地固执地想怀上胡宏的孩子,哪怕一辈子不结婚只要有他的孩子一切都没什么。多么可笑的想法啊。如今正在她肚子里成长的小生命带给她的只有忧愁。她一个人去医院做了手术。冰凉的铁器探进她的身体里,咬着她的心,她强忍着泪,两手紧紧抓住床沿。术后扶着墙走出手术室,浑身冷飕飕的,胸前早就让泪打湿了。 勉强坐了出租回厂,到了宿舍门口正遇上顺哥。顺哥是介叶老家的邻居,就是他介绍乔叶来万达打工的。见乔叶脸色不好,关切地询问乔叶怎么了? 乔叶说我不舒服。躺到床上话也不想说。她感到肚子里凉,透彻脊骨的凉。就说我想喝点红糖,你给我买一包去吧。 顺哥很快买回来冲上开水,乔叶接过了却连端的力气都没有。顺哥就站在床边端给她喝。乔叶喝了几口,感到肚子里暖暖的。她弄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心里一冲动,就把顺哥的手攥住了,热泪滚滚,把顺哥的褂子弄湿了一大片。 乔叶对顺哥的感情,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铺垫地发生了。顺哥替代胡宏在她心目中的位置,于那一瞬间完成了。 乔叶是一个断了一条腿而必须赶路的人,她需要一条坚实的拐杖。她一把抓住的是顺哥。 顺哥早就定亲了,这根拐杖其实并不坚实。两人感情迅速升温到了该向家里摊牌时,顺哥连面对家人的勇气也没有。娘劝乔叶说就是咱同意,你顺哥丈人门上能同意?你顺哥家日子咱又不是没数,要真是和人家散了,那就不是七千八千能了结下来的。你一过去就驮上几万块钱的帐,你是要过日子还是还一辈子帐?娘说的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乔叶一句话不说直抹泪。她心里唯一抱一点希望的是顺哥能够态度坚决,那样,就是还一辈子帐也跟着顺哥还去吧。 乔叶回厂又过了两天顺哥才从家里回来。他说乔叶,家里人不让我在这里干了。乔叶说家里人不让你在这里干,你就回去吧。顺哥还要说什么,抬头见乔叶淌了一脸泪。说乔叶你也回去吧。乔叶说我回去做啥?顺哥说你在这里我放心不下。乔叶一脸泪花却笑着说你挂念我干啥?我凭啥让你放心不下?顺哥说乔叶我知道对不住你,可是……乔叶说别说了,下午你走时我送你。 下午一点顺哥要去坐车,背着鼓鼓囊囊两个大包。两个人默默的两三里路说了没几句话。赶到车站时正巧一辆车过来了,顺哥急着上车,鞋都挤掉了。看着他的狼狈相,乔叶突然有种做梦的感觉,疑惑她是否真的那么依恋这个背着两只大包,笨拙地挤在车里连身体也转不过来的顺哥。 她厌倦了机械、枯燥而劳累的流水线活儿。有一天坐环城车时看到了车上某家大酒店贴的招工广告:服务员,管吃住,月工资最少三百元(不含奖金),能歌善舞者优先录用。她记下了联系电话,下车后就拨了过去,那边说已经招够了,暂时用不着。乔叶说我会唱歌。那边说我们招的几个都能唱。乔叶说我唱得比别人好。最后酒店应付说那你过来试试吧,如果不是特别出色,我们就不招了。 下午乔叶就去了。乔叶着意化了妆,衣服虽然并不多么合体,但她优美的曲线依然没有埋没。等她唱了一首《我真的爱你》,老板就拍板留下她了。乔叶简单收拾了行装,就去“忘情水”酒店上班。她觉得她早应该到酒店打工的。这是让人忘掉忧愁,逃避回忆的最好环境。 她的歌喉很快出了名。她服务的迎春厅日日爆满。她唱得最多的是《我真的爱你》。她唱得很投入,甚至有几回眼角都湿了,唱得那些喝酒的都心生怜惜。她唯一不善应付的是那些借酒装疯的男人。他们要她劝酒,要她陪酒,甚至有的借机去摸她的腮。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矮胖男人甚至故意把酒洒到她的胸脯上,然后借给她擦的时机去摸了她的胸脯。乔叶变了脸色,张口骂了粗话。事后老板说咱吃的就是这碗饭,你一吵,不管怎么说就没你的理。乔叶说我该有理就有理,谁象他这样我还骂。要不我就到别处干去。 有人说迎春厅里有枝带剌的玫瑰,看谁能采到手。 几乎把乔叶这朵带刺的玫瑰采到手的是淄城“歌星”田文。 那天七八个人到迎春厅来,口口声声说你们这里有位乔小姐歌唱得好,我们不服气,今天是来见个高低的。老板说我们这野生的能和你们专业的比?高低是明摆着的嘛。 原来他们是城区文化局的。酒喝得差不多后,他们要乔叶献上一首歌。乔叶开口唱了一句,就掌声一片。那个二十八九岁的副主陪不象别人一样鼓掌,拿着一根筷子指挥起来。他乐感极强,手颤头摇,自我沉醉。一曲唱罢,一屋人齐声喊好,说田文你是找到对手了吧?田文你不吱声,是不是疾妒才不说好? 田文放下筷子啪啪响亮地拍三声掌说:我不说好,不是不想说,是不想与你们同流合污,降低了我的好的档次。我听歌很少鼓掌,今天特意为小乔鼓掌三声。大家说:乔小姐,田文是咱淄城有名的歌唱家,淄城电视台经常放他唱的歌,你们珠联璧合,合作一曲怎么样?乔叶说请田先生唱一曲,让我们都饱饱耳福吧。 田文并不客气,点了首《北京人在纽约》。金属样的嗓音唱出第一个字来,乔叶就被镇住了。她没有鼓掌,也忘了敬酒,她一直在全心全意地欣赏。田文回到酒桌边坐下来,乔叶才端起一杯酒,由衷地说田先生为你的歌敬你一杯,请一定干了。田文爽快地一仰脖吱一声干了,说小乔,不谦虚地说,在淄城男高音没有超过我的,你要再训练一下,我敢保证,女歌手你是淄城第一。大家说乔小姐快拜师吧。乔叶说田老师,请你多多指教。田文说你音质很好,但是用嗓不对。你要学会用嗓,把嗓子的最好水平发挥出来。 田文是区文化局办公室主任,管着吃喝拉撒这一套,自从认识了乔叶,局里接待大都安排到“忘情水”大酒店来了。每回乔叶和田文总要合唱几首,他们常唱的有《纤夫的爱》、《迟来的爱》、《无言的结局》以及《夫妻双双把家还》。乔叶最喜欢的是《无言的结局》,每回唱时她总是情不自禁地动了情,一边唱,一边想起胡宏还有顺哥来。那些仿佛已经很遥远的印象,在那凄婉的旋律里有了特别打动人心的力量。唱那首歌时,田文总是剥掉那些张狂的手势和表情,善解人意严肃认真地和乔叶配合。大家喝多了酒,人声嘈杂时两个人就小声切磋,乔叶真的就有了很大进步。田文说在唱歌上你有天赋,如果早发展,也许就是个大明星,我无缘和你面对面,顶多见了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过去请你给签个名。 乔叶从别人口中知道田文花的很,已经两次离婚。现在独身一人,可是并不少女人。他不愿结婚,害怕结婚,据说他好睡懒觉,谁喊也喊不醒。可是只要你在他耳朵边喊一声:田文,起来结婚。一下就能把他吓醒。 有一回两人跳舞时,乔叶就拿这笑话去问他。田文一本正经地说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一件事情有三个人说,那不管真假,它就是真的。乔叶说我正儿八经地问你,你怎么那么怕结婚?田文说我不是怕结婚,我是怕负了女人,伤了女人的心。 田文的两次婚姻,他都是爱得天昏地暗,可是那种热情只能保持一年多,而后就无法控制移情。他说我也盼着能与一个女人白头到老,可是我做不到。我这种人也许不该结婚。 有一天,田文陪省里什么艺术团的客人,宾主都喝得大醉。乔叶和田文把喝得走不成路的客人们送到房间休息,路过乔叶的房间时,田文倒头就在乔叶的床上躺下。乔叶说你弄错了,这里可不是客房,是我的宿舍。田文说我没醉,我当然知道是你的宿舍,客房里没这种香气。乔叶说你快出去吧,还有两个客人没走。田文说我最烦这种侍候人的活,你让我在这里清静一会儿。 乔叶知道他不过是托词,但也没有执意赶他。 田文说乔叶,我觉得你总是很忧伤。忧伤使一个女孩子不浅薄,但却损害她的健康。一定有一件伤你很深的事,你久久放不下。乔叶说没有啊。田文说忘了吧乔叶。不要总是把伤心事放在心上。有许多事情,不是我们本身的错,我们根本无法避过。 乔叶再也忍不住热泪滚滚。许久以来,她一直在用歌声和欢笑掩盖着忧伤,其实她最需要的是向着一个人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泪流够了,忧伤也许才算真正地过去了。 田文倒了一杯水,递到乔叶手上,轻轻捋了捋她的头发。那时乔叶全身禁不住轻轻地一抖,她突然想让人紧紧地抱抱。但田文脚步绵软地走出了她的宿舍。 北风开始硬起来。一天,田文对乔叶说:乔叶,区里准备成立歌舞团,先招聘临时工,一年后根据情况定编。马上就要报名了,你不要放过这个机会。实话说看到你让人家支派的团团转,我心里真不是滋味。乔叶很动心,但她缺乏信心。田文说百分之百的把握谁也不敢说。可是面临可以改变人的命运的机会,就是百分之十的把握也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 他带乔叶去给几个关键人物送礼,除了局长,还有三个评委。送礼当然要晚上去,乔叶每天都忙到很晚,他们去敲人家的大门时,常常已是十点左右。田文向人介绍说乔叶是他的外甥女。田文过于的主动热情,让乔叶不能不对他怀着戒心。一个单身男人--而且是不肯结婚的男人,这样的主动和热情,真正的目的一眼就看穿。乔叶不想让他帮忙,可是歌舞队的吸引力让她没有拒绝的余地。那只有自己当心。可是,乔叶的戒心是多余的。田文对乔叶仿佛没有一点儿非分之想,面对乔叶全然是个正派教师或者是无比呵护的大哥哥。 初赛乔叶发挥良好,总分排在第三名。一个星期后复赛,乔叶成绩仍然排在第三。二十天后,乔叶接到了正式通知。田文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来喝酒,其实是给乔叶祝贺。乔叶很高兴,也就喝了两杯。她脸马上就红了,头有些晕。趁大家争抢着唱歌时,乔叶把田文带到了宿舍。田文说乔叶你叫我有什么事,要跑这么远来说。乔叶说田哥,去歌舞团孬也吧好也吧,我的确很愿去。这回多亏了你。田文说你要说感谢的话吗?我实话对你说,这回请的评委都是些正经人物,一点私情也没有,关键是你发挥的好。咱送的礼,可以说不起一点作用的。乔叶说田哥,咱没亲没故的,你为什么这样帮我?而后等待着他回答出那个她预料中的原因来。无论那话到底有多少真诚,她都决心抛弃一切羞怯和矜持,明明白白说出她的心思。田文说不为什么,我看到无助的女孩子,总想帮帮她。乔叶说对所有的女孩子吗?田文说是的。我希望我认识的女孩子都能比现实的生活再好一些。乔叶茫然地点着头,目光躲躲闪闪地说咱快回去吧,快要吃饭了。 田文走出她的宿舍,她忍不住哭起来,两臂抱在胸前,哭得很伤心。 乔叶他们的歌舞队共十来个人,经过个把月的集训就登台亮相了。其实他们和打一枪换个地方的野摊子艺术团差不多,哪里开交流会了,搞厂庆了,农村立集了,他们倾巢出动,去唱唱流行歌曲,配上些清汤淡水舞蹈,博一阵廉价的掌声。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挣钱。淄城地盘大,他们又沾了半官方的光,天天东奔西走,手头倒也活泛,工资加各种补助,一个月乔叶能拿到五百来块钱。 对乔叶进了歌舞队,爹娘并不多么欢喜,说女孩子干这活容易学坏。爹来看过她两回都是来催她定亲的。爹说你这么大的人家都定亲了。乔叶心里淡得很,提不起一点心性,只说等等说罢。 乔叶是歌舞团的台柱子,待人又诚恳,人缘很好,特别是副队长刘姐,待她和亲姐妹一样。 有一天刘姐说: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乔叶说:介绍吧。没想到刘姐是认真的,说:什么时候见面?乔叶说刘姐你是真的啊?我以为你说着玩儿的。刘姐说你姐小四十的人了,能拿你终身大事开玩笑? 刘姐介绍的人叫浩,是区实验中学的老师,很有才,出过一本诗集了。刘姐说我什么也不瞒你,人物嘛,是有些一般。可是男人有本事是首要的。浩的舅舅是区人事劳动局局长,转户口,招工,那还不是一条龙服务就下来了。 这一点倒是让乔叶有些动心。 三天后他们在公园门口见面。一见面乔叶就失望得不行。浩相貌不是刘姐说的“一般”,实在连一般也算不上,肩膀向一边歪,鼻子有些塌,眼睛有些小,嘴唇又太厚。可是既然来了,总不能拂袖而去。两个人就在公园里逛逛。浩一个劲给乔叶扯哲学,一段一段地背外国人的名言。看见水又背唐朝或者宋朝诗人的句子。 浩要送乔叶回单位,乔叶说不用不用。浩问什么时候再见面,乔叶说等等说吧。就一个人回了单位。 第二天见到刘姐,乔叶说刘姐我现在还不想定亲。刘姐睁大眼睛说咋又变卦了?昨天你不是说等等再见面吗?乔叶解释昨天的话。刘姐说我不管昨天你咋说,你再见回面再说。浩是个书呆子,见了你又把魂也丢了,你不同意就直接和他说,别拐弯抹角的。 乔叶没法,就再见一次。这回是在晚上,他们在橙黄的路灯下沿着人民路向东走。浩木讷了许多,颠来倒去只说没了你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过下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说那天回去一夜没睡着,有许多话想对她说,就写在了纸上。递给乔叶时又说我真是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真是不敢想我的生活中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过下去。乔叶就不忍心说分手的话。 乔叶在单身宿舍里读那些信。浩是个极细心的人,那天逛公园她说的每句话,她的一颦一笑,都记在心上。读这些信时,乔叶心头一下涌起在万达打工读胡宏信时那种熟悉亲切的感觉,浑身竟禁不住的一抖。 大概一个多月后,浩说省里下了一小批城镇户口指标,要给乔叶办了。那时他们已经见过好多次面,不松不紧地犹豫着。乔叶说不用不用。浩说你怕什么,我又不会给你转了户口就逼你非嫁给我。我是觉得你在团里干下去会有些名堂的,这户口不转,不是个长法。乔叶就没再争执。回老家起户口、开证明、办手续直到把户口落在城关派出所,一切全是浩跑的。刘姐说怎么样?你看着吧,招工转正也都是转眼间的事。人事劳动局局长,可不是个闲差。 也算日久生情,两人在一块有说有笑了,甚至乔叶偶尔还会对浩撒点娇。浩的相貌,也不再如初次相见时那样扎眼。乔叶去过浩家里一趟。浩的父母是国营企业退休职工,国营企业今非昔比,作为退休职工,更是早早就没了一点优越感,对漂亮的未来儿媳十二分满意,说你们快结婚吧,浩这么大的,人家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他们初步打算元旦结婚。 有一天田文到歌舞队来看乔叶了。他带乔叶去了一个偏僻的小饭店。他以玩笑的语气说热恋中有什么感受?乔叶觉得热恋一词有些可笑,轻轻一笑说没什么感觉。田文说浩是有名的大才子。但他的语气表明他很不以为然。田文说文艺界的人很浪漫,善表白,容易迷惑人,但偏执,冲动,生活、感情都不好侍候,要讲踏踏实实过日子,倒真不如大字不识的农民。见乔叶一直在那里发呆,就说好好,不说了,再说就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了。然后说这次他是来向乔叶告别的。他要到省城一家大企业资助的文化公司去。“一是想换换环境,二是想在唱歌上发展发展。”他又恢复了诙谐的语气:说不定,让人家包装三五个月,就能推出一颗叫田文的新星来。我要来贵地演出,请乔小姐一定捧场。 乔叶心头最后一点希望的火星熄灭了,对田文的亲切感突然也淡了,特别不喜欢他那轻松诙谐的语气。两人出了饭店,心里只是多了些无趣。 对于将要来临的婚姻,她更加犹犹豫豫。结婚前乔叶要把她和胡宏的事明明白白说给浩。她依然对结婚犹犹豫豫,如果浩嫌弃,两人就此果断地分手,也许并非坏事。可是浩不让她说,他说你不用说了,我不管你的从前。从前与我没关。如今你做了我的新娘,这就是我最大的幸福。这毕竟让乔叶有些感动。浩说,叶,我们结婚吧,这些日子因为激动,因为怕失去你,心一天也不能平静。一首诗也写不成。乔叶说你是为了静下心来写诗才和我结婚吗?浩说你这个小百灵,你这张嘴太厉害,我怎能是为了写诗才和你结婚?浩吻乔叶时,她没有挣扎。 元旦他们就结婚了。学校腾出一间贮藏室给浩做新房,浩的父母就去住贮藏室,让儿子儿媳去住那二室一厅的房子。那套房子和胡宏的那一套太相似,乔叶常常想起和胡宏同居一室的感觉。她深感羞愧,既然做了浩的妻子,就不该想着另一个男人。 等十一点多亲戚都走了,日光灯滋滋响着的寂静里,浩激动得红光满面,他说乔叶咱睡吧。这话使发着呆的乔叶心里一缩。她感到对面的人那么陌生。她就是自己的丈夫吗?浩走过来抱住她呼呼喘着粗气,慌乱地抓着她的胸脯。乔叶几乎是本能地去阻拦。浩说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是我老婆。乔叶说我有点怕。他说你别怕,我会很小心的。他抖着手总是解不开乔叶的腰带,呼息急促象一头牛。乔叶感到自己是那样的孤独无助。他急切地不得要领地进入她时,她有一种被彻底粉碎的感觉。浩情不自禁地叫着乔叶乔叶,象一只瘦青蛙一样纵着身子。乔叶的身体在那颤动里变得软弱无力,但她是那样的想推开他。 浩疲倦地趴在乔叶身上时,乔叶推开他飞快的下了床坐到塑料盆里。水已经凉了,她被冰得只抽冷气。她有一种身体里灌满了污泥的奇怪感觉。她拼命地搓着,一边就啜泣起来。浩拉亮了灯,说你怎么了?下了床看到盆里浮起一缕缕的血丝,激动地说乔叶还疼吗?乔叶不说话,抱着膝盖哭,越哭越忍不住。她真的不知为什么那样不能自已。浩怜惜地把她抱到床上,躺在她身边,贴着她冰凉的背,温柔地哄着她。那时乔叶仍然固执地盼望抱着她的人是胡宏。她曾经觉得已经彻底忘记、毫不挂念的胡宏,在她决定嫁给浩时,就已经越来越占满了她的心。 她暗暗庆幸,及时到来的例假给了浩男人的自尊。那一夜浩一次又一次想要,乔叶都以疼痛为由拒绝了。她一直拒绝到例假结束。 乔叶在做那事时的无动于衷渐渐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看不见的裂痕。 乔叶劝自己既然做了她的妻,就是他的人啊。她盼着她的身体能够背叛她,无论她内心如何,也该有着从前的那种情不自禁的生机。她已经觉得对不住浩了。对不住浩的热情,对不住浩那种由衷的幸福感。但她的身体并不听命于她的希望。 有一天他象开玩笑似地说你怎么象一堆棉被一样除了暖和别的什么也没有? 浩不再那么殷勤地把馒头递到她的手里。 有一次他在那里愣神时,乔叶喊他吃饭,他莫名其妙大发雷霆,把手里的笔摔在地上。事后他解释说那时他正在构思一首诗。 浩已经出过一本诗集,曾经郑重地要求乔叶逐首“咀嚼”。乔叶用心看过,可是看不明白,觉得全是一些分行排列的病句。可是她不想伤浩的心,也怕浩说她学历水平低,就做做样子。 有一天浩说明天他要去省城,为出第二本诗集《渗血的月亮》的事请几个"朋友",要乔叶同去。乔叶说我真不明白,你喜欢诗写了投稿就是了,出诗集,要自己搭进几千块钱,那是何必呢?浩说文学事业普遍受到商品恶潮的冲击,诗歌首当其冲,作为一个真正爱诗的人,就要宁愿自己受损失,也要给它滋养。乔叶很不以为然,就在前天她路过一个书摊,一个老师模样的翻着一本书说这哪里是诗,简直是文字拉圾,出了印刷厂该直接进造纸厂。他扔到地摊上的正是浩的诗集《渗血的太阳》。乔叶当然没向浩提起过,她最近发觉浩有时自信得目空一切,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第二天早晨,浩说人家知道我有个漂亮老婆,非要你一块去。乔叶不想僵下去,说我向团里请个假。 两人赶到省城,在南效宾馆住下。那房间确实豪华,但也确实贵,两人一宿就要一百多。乔叶说咱找个便宜的地方住。浩说你是关键人物,不能委屈了你。乔叶说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又不是什么娇小姐,冬天去乡下演出,就住在透风漏气的学校教室里。浩说乡下是乡下,咱们是在省城,不能让人家小瞧了咱。乔叶说你不是很脱俗的吗,怎么又这么要面子了。浩说脱俗也得看时候。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乔叶不想弄得别别扭扭,就说住这么好的地方我当然高兴,就是心疼钱罢了。浩说你就是在钱上太计较。计较也没错,关键要看在什么方面。等我出了名,挣了钱,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买什么。乔叶笑笑说那我等着。 晚上就在宾馆梅花厅里请客。一个瘦高个半老头子,浩介绍说是著名诗人,诗评界铁笔判官,一个胖子是文艺出版社的“总编”,其他的几位高矮胖瘦不等,也都有堂皇的冠冕。个个都居高临下,只有浩低三下四。“著名诗人”的目光钉子样向乔叶的脸上胸脯上钉,“总编”说他要有这福气,宁愿什么东西也不写。浩挨个给他们敬酒,他们并不热心和浩喝,而是轮番逼乔叶。“著名诗人”脸贴得很近和乔叶说话。他说我一般不给人写序的。孬好关键在诗本身,咱的序有啥用?浩连忙说哪里呀李老师,您这序一写,集子的档次就一下上去了。我先敬您一杯。示意乔叶端杯敬酒。浩说我先喝为敬。喝完了亮杯给诗界巨子看,可肚里的洒直向上撞,就拿手绢堵着嘴去卫生间。“著名诗人”把脸凑近乔叶说,浩的这本集子,序,我是一定要写的。扶持新人嘛。乔叶说李老师谢谢您了。“著名诗人”说你怎么谢?就喝了这杯酒吧。乔叶说我不行了,不行了,先放放,我一定喝下去。“著名诗人”说:来来来,我给你端起来,待要好大敬小嘛。真就给乔叶端起来,桌下的手就势搭在乔叶腿上。乔叶悄悄把他的手推开,可是他的手并不听,反而一下钻到她的大腿里。乔叶气得嘴唇直抖,站起来说我喝多了,喝多了。天旋地转回到房间就吐了,吐得一嘴酸涩两眼泪水。 一会浩进来了,气冲冲地说你怎么弄的怎么弄的,让人都不高兴。乔叶气愤地说什么“著名诗人”,我看全是些流氓。浩气咻咻地说我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都喝多了,手放到你腿上怎么了?你那腿就那么金贵。他写个序一般下不来一千块,可是他一分也不要我的你知道不知道?乔叶说我是你老婆,不是卖笑的娼妓。浩冷笑说你也不是什么金枝玉叶。我不是你的第一个男人,你以为我那么好骗?乔叶说我没有骗你,结婚前我要告诉你,你不听,你说从前的事与你无关。浩一脸震惊说那么说我真不是你的第一个男人?你真是个破烂货?乔叶说别忘了你是诗人,别泼妇骂街。浩嘴唇直抖,啪地抽了乔叶一个耳光说,你不配作我的老婆。你真是污辱我的人格。说罢蹲到地上,撕扯着一头长发,象受伤的兽一样呜呜咽咽。 这件事成了他们婚姻的转折点--走向崩溃的转折点。 浩出门就是一天,回到家就埋头看书,愣神,抽烟。夫妻那事越来越少。心情别别扭扭,乔叶自然没有兴致。而浩偶尔为之,纯粹是男人的需求。事罢倒头就睡。有一次完事后他说我真没有骨气,碰过你就后悔。乔叶说那就分居。 浩的诗集出版了,“著名诗人”作了序。一看到那序乔叶就想起那晚的事,感到恶心。浩那些天很高兴,说你别小看了这本诗集,刚出版就获了奖。把晚报递给乔叶,上面果然有某某杯全国诗人佳作评奖揭晓的消息。浩的《渗血的月亮》获二等奖。乔叶没有兴致,淡淡地说我并没有小看你。 那十几天浩很得意,市报,电台都采访。但这并没有给他们的婚姻带来任何转机。乔叶搬到北边的小间里了。 乔叶他们响应“三下乡”的号召,到乡下送节目。说好四天回的,因为最后一天没有乔叶的节目,第三天下午她就回了城。到了门口,听到房间里有异样的声音,女人的直觉使她提高了警惕。她小心翼翼地开了锁,悄悄地走进卧室,浩正大汗淋漓地伏在一团雪白的裸体上。乔叶头轰的一声,有了片刻的晕眩。那时她仿佛耳聋眼花了。等她惊梦样清醒过来时,那个女孩子已经胡乱套上了衣服。 那是一个小女孩,顶多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乔叶突然从女孩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对女孩没了憎恨。她说我男人贱,你不能随他贱的。浩说她一点不贱,她把最珍贵的给了我,你没有。她比你尊贵。乔叶说我真是瞎了眼。浩说你没瞎眼。你和我结婚,不过是为了户口而已。现在非农业户口敞开办理,一个三千来块钱。你就值这么多。乔叶冷笑说:不,除了户口,我还为了招工,转正。现在你舅退休,办不了这些事了,我是做了一笔赔本买卖。乔叶的话大概出乎浩的意料,问: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儿是为我的才气?乔叶说:如果你没有自以为的才气,也许我会看上你的。我对你说,你成不了诗人,你这样的不叫诗人。你们这样的诗人少一点诗坛就干净一些。浩嘴唇直抖,但并没有歇斯底里,他抓着自己的头发跌坐在床上。那个小女孩扑到他怀里说你不要难过,你有才,我看重你的才,我会爱你一辈子的。 乔叶说:咱们好聚好散。你准备手续吧,我到时签字就是。 办完手续乔叶走在大街上,一辆辆汽车急驰而过,汽油味竟险些让她吐了。这些天总是恶心,她想别是怀了孕。到医院一检查,果然是怀了孩子。她连想也没想就做了手术。 虚弱的乔叶走出医院,才意识到自己是无处可去了。她突然极想见到胡宏。仿佛已有十几年见不到胡宏了。文燕一定已经调到城里,他们的孩子一定已经呀呀学语,她去除了惹他们恐慌还有什么?可是她劝不了自己。 她倒了几次车赶到胡宏住的宿舍区时,天已经黑了。她犹豫地、激动地走上楼去,惊讶地看到胡宏门上玻璃砸碎了,四个黑乎乎的窗格子张着骇人的大嘴。借着暗淡的光线,她看到里面乱糟糟的,象是影视里遭了劫匪的镜头。 她敲响了对面的房门。一个年轻的女人从拉开的门里探出半个面孔来,隔着防盗门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她。乔叶问对门搬了家吗?那张年轻的面孔说不知道,我们搬来时这里就没人住。 她到了公用电话亭拨了胡宏的电话,电脑话务员说:对不起,你拨的号码不存在。她心里空荡荡的,感到全身散了一样的疲倦。她太想有一张床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她去了招待所,服务员把她领进三楼的房间。胡宏第一次抱她吻她,就是在这样的房间,这样的床上。她心头涌起遥远的而又亲切得使她心颤的感觉。她颤栗着,抱紧了双臂,眼泪打湿了手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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