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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酸枣刺儿

 

  随着岁月的流逝,故乡的轮廓在我的记忆中越来越模糊了;但惟有那不值一提的"酸枣刺儿",却始终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并不时浮现在我的眼前……

  它太平凡了,除去孩子们,几乎很少有人留心它的存在。山坡上、河岸边、田埂上、铁道旁,几乎处处可见那低矮的植物。初春,西山上还残留着白皑皑的积雪,永定河上还覆盖着薄薄的冰凌,酸枣刺儿那光秃秃的枝干就悄悄变青发绿。几阵春风一吹,枝干上便奇迹般地吐出了嫩黄色、毛茸茸的枝芽。孩童时的我,总担心那嫩芽承受不住春寒的袭击。然而几经风雨,酸枣刺儿终于变的郁郁葱葱、枝叶繁盛了。春光明媚之际,酸枣刺儿也开出了花;然而,那能算花么?小得没有一片酸枣叶大,颜色白中带绿,那形状也奇丑无比,可谓"似花非花"。小蜜蜂不来光顾,彩蝶更不会注意到酸枣刺儿的"求爱",于是可怜的酸枣刺儿只好把"青春"献给了牛、羊、马、驴,它那娇嫩的枝芽成了牲口们的美味佳肴。除了在酸枣刺儿丛中捉迷藏的孩子们,还有谁会注意到这一片翠绿的"东西"呢?这时的酸枣刺儿极温柔,任凭孩子们扑打踏践,从不反抗。它的"刺儿"也和它的枝干一样娇嫩,不会刺伤人的。

  盛夏,老天爷的脾气最为暴躁;一场暴雨把那些娇艳的花朵打了个七零八落,一股山洪常会把那些参天大树连根拔起,毒太阳晒得青枝绿叶都发了蔫儿,一阵冰雹又会将瓜园、果园扫荡得一干二净。但那有人欺凌无人爱怜的酸枣刺儿,却无视大自然的淫威,迎风傲雨,不改初衷。由于它们身材矮小,再大的风对它们也无可奈何;即使被山洪冲得连根拔起,只要它的根一接触土壤,便又会挺直了腰身。再毒的太阳,也休想把它们晒得发蔫儿;只能使它的叶子变得深绿,枝干变得更加结实。几经风雨之后,酸枣刺儿还骄傲地结出了青绿的果实。它似乎在向人们宣告:我当初的确开过花。它的"刺儿"变硬了,变尖了,开始懂得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这时节倘若遇到"侵犯",它便会毫不客气地划破人们的裤子,扎破人们的皮肉。由于它的这种自卫本领,一些"蝈蝈儿"、"金钟儿"等草虫便会栖身于它的保护之中,无忧无虑地唱起了"信天游"……

  金秋时节,大地一片深沉的绿。这时酸枣刺儿上结出的果实变红了,远远望去,那一颗颗红红的、亮晶晶的小酸枣儿就像是一颗颗的珍珠,镶嵌在一片绿海之中,煞是爱人。馋嘴的孩子们忍不住这种诱惑,经常冒着被划破手的危险去摘那酸溜溜的小酸枣儿。长辛店一带的农家孩子,经常挎着小篮,在工厂、居民区扯着甜甜的嗓音高声吆喝道:"甜酸枣儿唻……"花几分钱,就可以"奢侈"一下午。噢--,那酸甜的美味,让我至尽想起还会流口水。尤其是60年困难时期,饿坏了的长辛店人居然发明了一种用酸枣儿制成的"酸枣糕"。我敢说,长辛店人大概都受过酸枣刺的恩惠。只是这些年怕早已被人忘却了吧?

  寒冬来临,酸枣刺儿无可奈何地脱掉了"衣帽",露出了一身"铁骨"。西北风吹得它左摇右晃,但它也用自己那锋利的"刺儿"把西北风划得发出阵阵的呻吟声。它那么渺小却从不会低头弯腰。它的枝干干枯了却更显出英雄本色: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长辛店人喜爱酸枣刺儿的这种骨气,经常把酸枣刺儿割下来,或扎成栅栏门,或堆在院墙的墙头儿上。有了它的保护,的确使人们增强了安全感。最让人惊奇的是,那堆在院墙墙头儿上的酸枣刺儿,差不多都会栖身在墙头儿上,重新活了过来。那些用来当"栅栏门"的酸枣刺儿,由于离开了地面,则完全枯萎了。然而几年之后,人们把旧了的栅栏门用来烧火做饭时,那刚强的酸枣刺儿还会在火中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仿佛在最后一次向人们展示它那不屈的品格。

  听长辈们说,人们栽在庭院中的大枣树,也是由那些不起眼的酸枣刺儿驯化成的。然而,我却觉得,那些奴性十足的大枣树,远没有它的祖先可爱。它很会迎合主人的意愿,"刺儿"早已退化得若隐若现了。结出的枣虽然个头很大,却甜得令人发腻,完全没有了酸枣儿的风格。而且,大枣树上总长虫子,尤其那些外表看上去极漂亮的枣子,几乎全被虫子占有了。而小酸枣儿却极少长虫,似乎有先天的抗虫害的本领。据说,大枣树经有关部门认定,算是"乔木"类植物了;这比"灌木"自然高贵多了。它们有幸进了主人的庭院,有了它们祖先扎成的栅栏门的保护,它们也不再受牛踩马踏、羊啃车轧之苦了。但不幸的是,它们学会了在主人面前低头弯腰,尤其是到了收获时节,它们晃动着给主人准备的"贡果",似乎那么沉重不堪。直到招来主人一顿"暴打",它们才解脱了……。

  近年来,长辛店楼房越盖越高,楼群越来越密,把酸枣刺儿挤兑得几乎无处安身了。在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人们建造了一个个的小花坛,栽上了许多让我完全陌生的据说是十分高贵的花木。几乎家家的阳台上,也都摆上了几盆有名有姓、出身旺族、血统高贵的花卉,作为人们"阔"起来了的一种象征。然而,那曾经给我儿时带来无限情趣,曾有恩于长辛店人的酸枣刺儿呢?我寻觅着它的踪迹,却越来越少见了。自然,现在的孩子们有吃不完的麦当劳、肯德基,谁也不想去吃什么"甜酸枣儿"了。早年曾奶声奶气地叫卖"甜酸枣儿--"的农家孩子,也涨了行市。不少人都改行卖羊肉串了,他们叼着进口烟卷儿,扯开洪亮的嗓门儿吼道:"羊肉串儿--,乌鲁木齐的羊肉串!"其实,无论是那吆喝声,还是他们所卖的羊肉串儿,都是地地道道的"长辛店味儿",离乌鲁木齐恐怕是很遥远的。

  我爱故乡,更爱故乡的酸枣刺儿。我相信,大千世界,总该有酸枣刺儿的栖身之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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