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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二位需要点什么?"我略鞠了一下身子,礼貌地问。 女孩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男孩。男孩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这里有菜单。"我指指夹在台卡中的菜单。 男孩慌乱地抽出菜单,眼睛紧盯着,半天没有说话。片刻,他抬起头,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女孩。 "随便吧。"女孩玩弄着茶杯,脸上洋溢着幸福神色。 "两碗炸酱面吧。"男孩把菜单递给我。我指指台卡。他红着脸把菜单插回台卡中。 客人三三两两,散落于餐厅的各个角落。可我仍得认真地站着,这是我的工作。 "怎么样,今天的面试?"男孩的话轻叩着我的耳膜。 "已经通过了,叫我迟两天去报到"女孩轻叹了一口气。"一个月600块,包吃住" "找到事做就好,先做着吧"男孩也轻叹了一口气。 厨房的门响,我回过神来,到后面端出两碗炸酱面,为他们送上去。 当他们埋单的时候,我发现女孩手上正拿着一支鲜红的玫瑰出神。我正纳闷哪里来的玫瑰,女孩已经飞快地将玫瑰插回了桌上的花瓶里。 二 "阿灿,帮我劝劝阿红吧?昨天我真的有事,老板临时叫我跟车去广州,电话都来不及打……"电话那边佑军急急地求我。 "我懒得理你们,天天这么求过来气过去的,你们不烦我都烦了。"我没好声没好气的。 "算我求你啦好不好!改天我请你宵夜?"佑军仍是不依不饶。 "我才不希罕,少烦我就得了。" "多谢了,告诉她今晚11:30我在'聚福'西餐厅等,不见不散。" "又要我替她顶班,你想累死我啊。" "拜托了,我会谢你的。我还有事,老板叫我呢。" 我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三 "玫瑰厅"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我知道,他们是对面"台达"厂的经理、主管们--他们可是这儿的常客。有好几个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主儿。但我还是得打醒十二分精神应付这班"色鬼"。 当我第二次送菜进去时,空调房里的烟味十分呛人。我发现坐在"肥猪"(台达厂一姓朱的经理,我们暗地里都称他为"肥猪")旁边的一位小姑娘有点面熟,一时来不及细想,只见众人都在旁若无人地大声讲着一些极其低级的黄色笑话,每个人嘴里都发出一些暧昧的笑声。当我退出带上门时,我才猛然间想起刚才那女孩就是昨天与男孩坐在窗边吃炸酱面的女孩。心想原来女孩是应聘进入了"台达"厂。 "玫瑰厅"门口的黄灯又亮了。我一开门,一阵烟雾和着一阵酒气扑面而来。我用手扇了扇。几个人都伸出或白晰或黝黑的手,呼着满嘴的酒气对我说:"阿灿,快,快来为我们倒酒!"我忙挤出一点笑容,从酒柜上启开一瓶"生力",然的后看着"肥猪"。 "来、来、为我们新来的小美倒满。""肥猪"不知是真醉还是装醉,顺势就将手搭在了旁边那位叫"小美"的姑娘的肩上。小美赶紧将头缩得低低的,艰难地从"肥猪"那粗壮的手臂下钻出来,然后再挪了挪椅子。我走到小美身后,伸手要拿她面前的杯子。 "不要、不要了、真的不要了"小美几乎是带着哭腔哀求。我停住了手。 "不行、绝对不行,刚来就这么大的架子,以后陪客户怎么办?阿灿,你只管倒满!"几只肥硕的大手又在挥舞。 我再次伸出手去抢小美手中的酒杯,发现小美先用一种惊恐的眼光看看众人,然后又用一种哀求的眼光望望我。她大概真的是不胜酒力,脸上已经出现一种病态的苍白,在房间昏黄的灯光下略显狰狞。我的心不由得一紧,放松了夺瓶子的手。我知道这时我除了微笑、倒酒之外,是不便说什么话的,所以我仍只是抓着酒瓶子呆呆地站立着。 "想装处女?不行!来,给我灌也得灌一瓶下去。""肥猪"又伸手朝我的酒瓶抓将过来。 我突然对这个象是刚出校门的小姑娘起了侧隐之心。我略一缩手,"肥猪"就扑了个空,小美面前的茶盅也被骤然打翻,好在并没有茶水,小美忙扶起了茶盅,感激地望了我一眼。我突然开了腔:"我看您就饶了她吧朱经理?来,我陪您喝一杯!"我知道我今日犯了规,他们一定不会轻饶了我。 果然不出所料,我被他们几个七推八搡灌下去三瓶多才总算得以脱身。但那"肥猪"今日也陪我喝得够呛,躺在床上的时候,虽然胸中鼓胀得利害,但我的心里还是禁不住一阵地快意。 四 那支插在酒瓶里的玫瑰花还没有丝毫枯萎的迹象,阿红就随手把它甩到了垃圾桶里。 我懒得理她。总是这样,对男朋友一千个不满意一万个不满意,整天牢骚满腹,可是每次男朋友请客吃饭她又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整天地生男朋友的气,可等他围着她转圈转累了,她又总是恰到好处地破泣为笑了。我真服了佑军,工作那么辛苦还得服侍这么个大小姐,竟然也不烦不恼,还总是在情急的时候求我作中间人。但我知道,阿红决不会听从我的游说,她只是希望看到男人为她抓耳挠腮、百门莫入的丑态。 但佑军对她绝对是真心的。这点我也看得很清楚。 五 门卫打电话叫我去取信,我没有急着下楼。家里来信无非是要钱。他们以为我在这里捡金子,每次来信在"你好"后必定是说钱的事,除了每次要钱的数量不同外,其它的话几乎是复印的--我都背熟了。对我那宝贝弟弟,父母是既疼又爱可又无能为力,所以只好一次又一次用"生你养你"来胁迫我。说实在话,我现在是一听说家里来信就害怕,每月那七八百块钱的工资三分之二给了他们,还不够。想想自己都二十多岁了还连件象样的衣服都没有我就有点伤心。人说"三分人才七分打扮",转头看看人家阿红,人长得也不比我强到哪能儿去,可是人家就是舍得花钱打扮,各种化装品都装满了一抽屉,衣服也是一件接一件地买,自己钱不够了佑军还会主动地补贴一点。如今这世界,漂亮就是女人的特别通行证。阿红就是因为漂亮,才会去当迎宾小姐,也不用象我们这样,整天端茶倒水还要受客人的气,可工资一分也不比我少,唉…… "阿灿,你的信!"我正在边清理碗碟边胡思乱想,阿兰递过来一封信。"刚刚我去取信,顺便就带上来了" "谢谢你,阿兰。"我接过信放进口袋里。 六 小美和那男孩还是坐在那个靠窗的位子上。隔着一层玻璃,里外已是两个不同的季节--窗外的阳光灸热,而大厅里的却清凉如春。因为我上次代她"受罪",小美见了我很感激地笑了一下,很甜。我的心情也很愉快,但没有说话。他们仍是点了两碗炸酱面。男孩看样子很不开心,显出很疲倦的神色。 他们都吃得很慢,小美几乎只是挑着面条玩,根本无心吃的样子。男孩倒象是很饿,但是心情不好,吃得也很艰难。气氛有些沉闷。 站着的时候我在想,起福又是说供弟弟读书,又是搬到我家里去住,倒底是什么意思?那一年父母订的亲我不是早就退了吗?干嘛又来这一套?凭心而论,倒不是说起福人不好,只是这两个人没有感情,往后的日子咋过?再说现在早就兴自由恋爱了,还讲个什么父母之命媒人之言,真是笑话!看南方都开放成什么样了,家里还那么封闭古老。不过这次倒是破天荒没有说钱的事。但是听信中的口气倒是有劝我答应这门婚事的意思,真是一刻也不让人安生…… 当我找回零钱的时候,我发现那小男孩手里正捏着一枝玫瑰花,小美显然已经起身,男孩只好将花插回桌上的花瓶里。 七 "阿灿,你说倒底爱情是什么?"黑暗中阿红突然用非常深沉的口气认真地问我,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还没有回过神来,半天没有说话。 "佑军向我求婚了,我不知该不该答应他?"阿红幽幽地。 我仍理不出一个头绪,没有出声。 "女人这一辈子,交给谁才放心呢?"阿红象是在自言自语。 不知怎地,我突然想起了起福。当初三婶领他到我家时,他就那么憨憨地笑着,没有什么话。当母亲说起弟弟没钱读书的事,他倒是从嘴里蹦出几句硬梆梆的话来:"农村娃,不读书,会有什么出息?放心,日子再苦,书总是要读的!"引得弟弟给他投去一个颇为感激的目光。我那时倒是不敢真信他。男人,谁知道他肚里是什么花花肠子。再说,我那时想的就是跟这个人在一起,以后日子会有什么趣味?所以,我就死不开口。父母劝了几句后就没有再说什么…… "把这一辈子交给谁才放心呢?"这个问题让我整夜都睡不着。 八 小美喝酒畅快多了,完全没有了当初的窘态。我发现她的工衣也由原来的黄色换成的现今的白色。"肥猪"还是隔三叉五地就带着一大帮人来,并且每次都在"玫瑰厅"。显然小美对这这一类的饭局已是应付自如了,我看到有时连"肥猪"也会被她灌得象一滩烂泥。小美见我仍不说话,只是很有礼貌地甜甜一笑。 略施粉黛后小美有一种成熟的美丽,让我羡慕。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有一种内在的潜质,就象一块玉,尽管刚出土时有些粗糙,但略加琢磨后就会光芒四射。象小美这样,等待她的将是加薪,升职,还有如花似锦的爱情。而我呢?等待我的却只有逐渐地老去和最终的解雇。 小美的迅速改变让我对未来充满了恐惧。 九 佑军一直靠在餐厅的走廊上不停地抽烟,窗外的阳光正照在他的身上,我从老远看去竟似他整个人都着了火,正冒着轻烟。阿红披着"欢迎光临"的授带站在餐厅门口。见到客人来,阿红都略一鞠躬,说声"欢迎光临",然后领着客人到餐厅内找个空位子坐下。也许是妆化淡了,阿红看上去有一丝病态的苍白。我在客人看菜单时总忍不住朝餐厅外面望一眼。但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走廊上不见了佑军的踪影,阿红一幅魂不舍守的样子。 她们之间倒底发生了什么事?阿军这次没有主动跟我讲,也没有再打电话来求我"帮忙"。阿红每天下班后就不见人影,我也不知她去干什么。 弟弟第一次给我这个姐姐来了一封信。他今年上高中了,学费是"起福哥帮出的"。我寄回家的钱一分也没动,"都存着呢"。想想他以前那一幅顽劣的样子,我瞧着根本不会有什么出息。没想到几年之间他就懂事了,说的话也让我这个姐姐心疼。这回我也跛天荒用歪歪扭扭的字回了一封长信,好多字都不会写了,查字典都查不出来,只好用拼音代了。我要他们"把起福哥的钱还了,欠人家的,总规不好。"我还说了许多这边的事--包括小美的,只是没有点名。我只想让弟弟知道读书的好处,不必象我这样不知明天该干嘛。 罗罗嗦嗦地写了四页信纸,也不知说明白了没有,我就把它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信箱。 十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看到佑军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一台落地摇头风扇正呼呼地转着。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束鲜红欲滴的玫瑰,令人炫目。阿红看上去脸色很好,我放下心来。 "怎么样,没事吧?阿兰跟我讲时倒把我吓了一大跳。"我微笑着问。 "还好,就脚掌被车轮子压了一下,医生说住两天院就没有事了。"佑军把手中削好的苹果递给阿红,又从塑料袋中拿出一个认真地削起来。 "谢谢你,阿灿!"阿红淡淡的,手里拿着苹果并没有吃。 "安心修养吧,经理问你的工资是否需要我代领一下?"我略带怜惜的目光看着阿红。 "帮我代领一下吧,行李暂放你那里,出院后我去拿"显然阿红对老板这种出点事就炒人的手法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她的沉着冷静倒让我由衷地佩服,要是换了我,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 "真的谢谢你,阿灿!你帮我我把阿红的行李收拾一下,我明天去取。"佑军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对我说。 "那你们以后准备怎么办?"我接过苹果,顺势坐到病床沿。 "我们先回去领个证,再出不出来暂时说不准。"阿红依然淡淡的,佑军却涨得满脸通红,有些激动。 我呆呆地捏着苹果,半天忘了往嘴里送。 十一 夏天早已过去,而秋天却迟迟不肯到来,空气中的燥热丝毫不亚于盛夏,只有那窗外那偶尔飘落树叶让人感知到季节的变换。一对年轻的男女相互依偎着走进餐厅,门口的阿兰领着他们到那个靠窗的位置上坐下来。我拿着帐单走上前去,把他们面前扣在碟子里的茶杯翻过来,并添上茶水。 "请问二位需要点什么?"我略鞠了一下身子,礼貌地问。 "来一条鱼吧?"女孩撒娇地看着男孩。 男孩没有出声,从台卡中抽出菜单,略看了一下对我说:"一条清蒸鱼、一盘辣子鸡、一罐可乐、一听生力……"男孩略停顿了一下,"再来两碗炸酱面吧。"男孩将菜单插回台卡,从让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点燃后将香烟和打火机放在台面上。 "一条清蒸鱼、一盘辣子鸡、一罐可乐、一听生力、两碗炸酱面对吧?"我重复一遍。 "对,就这些。"男孩没有注意到我紧盯着她的目光,只自顾自地边抽烟,边看着窗外出神。 "今晚我们要统一战线,好好治治小美。" "只不定谁治谁呢?" "肥猪"和小美后面跟着一大帮,正在小兰的带领下穿过大厅。男孩突然转过头,正好与小美的目光相碰。两人都迅速扭过头,男孩猛吸了几口烟,小美仍谈笑自若地随小兰朝"玫瑰厅"走去。 也许今天是最后一次在这个餐厅服务吧,尽管客人很多,但是我依然干得很卖力,也很开心。我第一次对我的每一位客人都发出了真心的微笑。 弟弟又来信了,他说"起福哥希望你回来,他和你出钱一起办一个养猪场。"弟弟还在信中详细地介绍了"起福哥的养猪计划"。最后还说,"起福哥让我转告你,你总不能打一辈子工吧?你老了怎么办?" 是啊,总不能在外这么漂泊一辈子吧,老了怎么办?我思考再三,最终决定还是先回去看看"福军哥的养猪计划"。要是实在不成,还出来。当我提出辞工时,经理假惺惺地说了几句挽留了的话,但我知道我明天一走,他就会很容易地再招一个--比我还年轻,还漂亮,反正现在外面找工的人多的是。 "小姐,我的炸酱面怎么还没有好?"男孩端着酒罐朝我喊。 "对不起,请稍等,我去帮您问一下。"我道过歉后走入内堂。当我被告知"'玫瑰厅'那个小美说肚子饿先叫去吃了"时,我回了一句:"你们尽做好人倒害我被人骂。"然后还得回到大厅告知小男孩"请稍等,面条马上到。" "我不要了,请退掉。" "对不起,现在已经做好了,不好退的。" "那就请送给刚才进去"玫瑰厅"的那位小姐,还有这朵花,就说我请她吃的!埋单。"男孩顺手从花瓶中抽出那朵玫瑰,递给我。"我多付十块,行吧!" 当我把玫瑰花递到小美手上,然后拉开门离开的时候,小美一直呆呆地怔着。 后来我在大厅里看到小美手里捏着一枝玫瑰花站在"玫瑰厅"的门口望着窗外出神了好久。 十二 我离开的那天,天象是忽然之间就凉了下来,我加了一件秋装,显得十分不自在。隔着巨大的玻璃幕墙,我看见餐厅那个靠窗的位子上,一对年轻的男女正热烈地交谈着,那瓶中的另一枝玫瑰,正娇艳的开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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